厄修拉感到十分憤怒。這裏一個個都那麽自以為是,愛指手畫腳,她怎麽可能和這些人相處得下去呢?哈比小姐和坐在桌邊的那個瘦男人始終沒有一句話,她對他是否存在根本就不理會。厄修拉感覺這兩位教師之間肯定存在著一種既麻木而又粗暴的情緒。

兩個姑娘同時走到外麵的過道裏,那裏有幾個孩子正站在門廊裏閑聊著。

“吉姆·理查茲。”哈比小姐態度比較生硬,她用一種指令式的口氣叫道。一個男孩子縮頭縮腳地走上前來。

“你代替我往家跑一趟,可以嗎?”哈比小姐用一種既像是命令又像是討好的語調說。然而她並沒有等待男孩的回答。“你快回家一趟,讓你媽媽拿一條我在學校用的圍裙,你取回來,好讓布萊文小姐用——可以麽?” 那男孩十分勉強地嘟噥了一句“好的,小姐”,就馬上走開了。

“咳,”哈比小姐叫嚷著,“回來——說說你去做什麽,你計劃怎麽說?” “一條學校用的圍裙——”那孩子嘟囔著。

“您好,哈比太太。哈比小姐說,讓您再給她拿一條學校用的圍裙,是給布萊文小姐用的,因為她第一次上課但沒有帶圍裙來。” “好的,小姐。”那孩子小聲地說,低著頭又準備像剛才那樣走開了。哈比小姐卻又把他叫回來,順勢抓住他的小肩膀。

“你計劃怎麽跟我媽媽說?” “您好,哈比太太。哈比小姐要給布蘭人小姐拿一條圍裙。”那男孩十分苦惱地重複了一遍。

“布萊文小姐!”哈比小姐大喊著把他推開。“來,你最好拿著我的雨傘,等一下。” 那個心裏十分不情願的小孩拿著哈比小姐的雨傘就出發了。

“你可別一去不回。”哈比小姐跟在他後麵喊著。之後,她就朝厄修拉轉過身來,輕快地說:“哦,他可會耍貧嘴了,這個孩子——不過還不壞,你知道的。” “是啊。”厄修拉毫無辦法地表示同意。

門閂叭嗒響了一聲,她們走到了那間大教室。厄修拉四處看了看,這裏這清冷而又沉悶的氣息顯出一派官氣,令人感到寒心。房子的中間是一排帶玻璃的隔扇,隔扇上有兩個門,都開著。屋裏掛鍾嘀嘀嗒嗒的聲音在偌大的屋子裏發出回音。哈比小姐說話時也能在屋裏引起一陣回音:“在那間大教室——五班、六班、七班都在這裏。這裏是你上課的地方——五班——” 她站在那間大教室最裏麵的一頭。是這兒有一張很小桌子,給教師用的高高的桌子,麵對著的是一排排長板凳,對麵牆上有兩個高的窗戶。

這裏的全部使厄修拉感到既有趣但又害怕。教室裏那神奇的卻沒有生機的光亮似乎能改變了她的性格。她想,這全是因為這是一個多雨的早晨。接著她又抬起頭來,因為她心中突然有一種可怕的感覺,好像自己已經被囚禁在沒有變化,缺乏氣氛的空氣中,和而且徹底遠離日常生活的各種思想和感情了。她還留意到那窗子上鑲嵌的是一條條有色彩的玻璃。

她現在根本就是被關在監牢裏了!她望望那被人塗成淡綠色和棕黃色的牆壁,望望那些嵌著無光玻璃、前麵擺著幾盆**的大窗台,看看在她麵前一排排擺開陣勢的小書桌,她心裏馬上充滿了恐懼。這是一個新的世界,一種新的生活,她感覺這對她是一種威脅、壓迫或者說是一種束縛。

但是她仍然感到有些激動,她爬上了教師的講桌後麵的那張椅子。椅子很高,上去後她的腳已經夠不著地了,隻好將它們放在腳凳上。現在自己已經離開地麵,站在凳子上了,她這樣就可以辦公了。很奇怪,這所有的一切是多麽的奇怪啊!這裏的雨和科西澤上空飄灑著的毛毛細雨又是那麽的不同。當她想起她自己出生的村子時,她感覺到它與自己是那麽遙遠,仿佛再也沒有見麵的機會了,因而一陣很痛苦的思念之情湧上了她的心頭。

她現在是生活在這光禿禿、**裸的毫無趣味的現實之中了。現實,說起來還真怪,她竟然把這叫做現實,這裏的全部,直到今天,她才是第一次接觸。它現在隻是在她心中營造了恐懼和討厭的氛圍,以致她真的希望自己能馬上就離開這裏。這裏是真正的舉足輕重的現實,科西澤,她所喜歡的秀麗、著名的科西澤,盡管對於她來說是那麽重要,但是現在卻已經變成無足重輕了。這個監牢般的學校才是現實。那麽,她所能做的就隻是莊嚴地在這兒坐下,變成一群孩子的女王! 在這裏,她即將實現她的夢想,那就是變成她孩子們的可敬的老師,帶給他們歡樂和希望!可是現在她眼前的這些課桌卻好像遍布著了看不見的針芒,它們深深地紮傷了她的感情,使她畏畏縮縮。她忽然抖了一下,覺得她原來的那些想法幾乎是愚昧透頂。她從別處帶來了她的感情和她的慷慨,但是就在這裏,慷慨和情感全都沒用。在這種新的、和她不相容的氣氛所引起的種種煩惱之中,她感覺自己已經完全失敗了。

最後她從椅子上溜下來。她們又一起回到教員休息室去了。一個人似乎應該徹底改變一下自己的性格,其實這實在未免是太怪異了。她自己什麽也不是,她本人也並不能代表任何現實。現實完全存在於她的生命之外,適應她必須讓自己對那種所謂的現實。

教員休息室裏,哈比先生在一張開著門的大櫃前麵站立著,厄修拉可以看見櫃裏堆滿了一摞摞粉紅色的吸墨紙,一堆堆泛著光芒的新書,一盒盒不同顏色的粉筆,一瓶瓶的各色墨水。那樣子看上去簡直就像開了個文具店。

那位校長是個男人,矮壯的,淡黃色的頭發,下巴頦很大。但不管怎麽說,他也算得上是眉清目秀,一口下垂的大胡子,讓他看上去還相當漂亮。他仿佛正全神貫注地清點他麵前的東西,對厄修拉走進來完全沒有留意到。他那種很專注於自己的事情,而對其他人全然不顧的態度,有時讓人感到這簡直是一種侮辱。他偶然有片刻閑暇,這才抬起頭來對厄修拉說了一句“早上好”,他的棕色眼珠透出一種令人愉快的心情。他好像頗帶些男人的傲氣,而且很顯然,他的任何話都是毋庸置疑的,恰恰像她渴望推翻的那種人物。

“你早晨來的時候路上夠難走的吧?”他對厄修拉說。

“噢,還好,已經習慣了。”她有些緊張地笑了笑,回答說。

可是,他早已扭轉過頭去不再聽她講話了,這就使她說這話顯得既好笑又無聊。他早已經把她丟在一邊了。

“你每天來到學校和離開學校的時候,”他對她說,好像她也是個正在讀書的小孩子,“都得在這兒寫下你的名字。”厄修拉按校長所說在簽到簿上簽了名,然後又退回到屋子一邊去。接著屋裏的人再也沒有誰去理會她了。她想說點什麽話,但是卻一點用也沒有。

“現在我不得不讓他們進來了。”哈比先生對那個瘦個子男人說。瘦個子男子正非常匆忙地整理著他學生的作業。

那位助理教師沒有作出什麽反應,仍接著幹著他手上的活。屋子裏的空氣現在變得很緊張了。直到最後一分鍾的時候,布倫特先生才穿上了他外套。“請到女生活動的那一帶廊子裏去。”校長用他那既可愛又可恨的柔和的、純粹打著官腔的語氣對厄修拉說。

她走出來,在門廊上找到了哈比小姐和另一個女教師。外麵鋪著柏油的庭院裏,雨仍然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在頭頂上方,一個鈴鐺單調、有力無氣、總也停不下來的當當當地叫著。最後鈴聲停住了,然後她就看到布倫特先生光著頭,站在學校庭院的另一個門口,盯著飛著細雨的淒寂的街道,尖銳著地吹著一個口哨。

一陣陣、一群群的男孩子邁著碎步,從那些老師的身邊跑過,之後響起一陣啪啪的腳步聲和嘁嘁喳喳的說話聲,之後穿過那庭院一直跑進屬於男學生活動的那一段廊子上去了。女學生們也同時從另一個路口三三兩兩地進來。

就在厄修拉站立的那段廊子旁邊,一大群小姑娘正聚合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話,然後脫掉她們的外衣和帽子,然後又把它們全都掛在滿是掛鉤的衣架上。這裏彌漫著濕衣服的氣味,到處有人甩動著濕淋淋的頭發,到處都是嘈雜的說話聲和腳步聲。廊子上的女孩子越聚越多,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高漲。最後,那些學生嘰嘰喳喳地三五成群對著話,逐漸分散在廊上各處了。這時維奧萊特·哈比拍拍手,接著用更大的力氣再拍拍手,並且尖聲叫喊著:“安靜點,姑娘們,安靜點!” 吵鬧聲慢慢停下來了,那嘈雜聲盡管比剛才低了很多,但是還是沒有完全消失。

“我對你們怎麽說來著?”哈比小姐尖著嗓子叫著。

現在門廊上似乎完全安靜下來了。這時一個稍微晚到的女學生匆匆跑上廊子,隨手就扔下她的一副和帽子。

“各班班長——都站好了。”哈比小姐依然尖著嗓子指示說。

有幾對穿著圍裙的長發小姑娘彼此分離,在廊子上站立著。

“四班、五班和六班——都排好。”哈比小姐大嚷著。

接著又傳來一陣吵鬧,之後慢慢地所有的小姑娘兩人一排,漸漸變成了三隊,一個個抿嘴笑著站在狹窄的過道裏。在衣架那邊,其他老師也正在讓自己班的學生站好隊。厄修拉站在她的五班旁邊。那些女學生有的時候聳聳肩膀,有時甩甩頭發,有時捅捅別人,有時轉動一下身子,左看右看,東張西望,耳語著,或者顯得忸忸怩怩。

她聽到前麵響起一陣尖銳的口哨聲。六班那些最大的女生,在哈比小姐堅決的帶領下向教室走去。厄修拉帶著她的五班趕緊跟在後麵。在一條窄窄的過道裏,她就這樣呆呆地教室站在一排咧開嘴或抿著嘴笑的姑娘們旁邊。她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麽。

這時突然又傳來了鋼琴的聲音,六班的女學生走進了那間大教室,男孩子們也從另一個教室門口走進去。鋼琴持續演奏著剛才那支進行曲,五班的學生也緊跟著來到了那間大教室的門口。遠處可以看到哈比先生站在教室的講桌後邊,布倫特先生則守著教室的另外一個門口。厄修拉的那班學生也慢慢走進教室裏了。她們東看看西望望,微笑著,相互輕輕推搡著。

“再往前走。”厄修拉說。她們都格格地笑了。

“往前走。”厄修拉說,那鋼琴還在持續演奏著。

五班的那些女孩子一窩蜂地跑進了教室。哈比先生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麽問題,突然就見他離開了講桌,抬起頭來,吼道: “站住!” 所有人全都立住了,鋼琴也停了下來。剛剛已經從另一個門走進來的男孩子也急忙往後退。大教室的那一頭先傳來布倫特先生壓抑著的嚴厲聲音,緊接著還是哈比先生的一陣吼叫:“誰讓五班的女學生就這麽跑進來的?” 厄修拉滿臉漲紅,她的那些女孩子都紛紛抬頭看著她,暗暗笑著對她進行無聲的指責。

“是我讓她們進來的,哈比先生。”她用一種清楚但非常不安的聲音說。隻有片刻的安靜,接著哈比先生又在遠處吼叫:“五班的女生,回到你們原來呆的地方去。” 班上的女孩子半惱怒半玩笑似的又偷偷看了厄修拉一次啊。然後她們就往後退。一種受到羞辱的感覺使厄修拉感到非常苦惱。

“齊步——走!”布倫特先生喊著,於是五班的這些女孩也跟著前進,和那邊男孩子的隊伍和著腳步。

厄修拉麵對她班上的全體學生站著,男生女生加起來一共是五十五個,現在一排排全站在他們各自的課桌前麵。厄修拉感到自己好像已經徹底不存在了,茫茫然簡直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方,她傻愣愣地對著那一大堆孩子。在這個大教室的另一頭,她聽到其他孩子正在一個個順序地提出問題。她就這樣站立在她的那班學生麵前,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她非常痛苦地等待著、煎熬著。她的那一大堆孩子,五十多張不熟悉的陌生麵孔正觀盯著她,還懷著敵意,隨時打算把她作為笑料。她覺得自己好像**裸地暴露在由一張張麵孔組成的火焰上受著折磨,每一秒鍾對她來說都是一段令人難以忍受的漫無邊際的煎熬,都是一種心靈的折磨。

終於她決定鼓起勇氣要打破這個沉默。她聽到遠處布倫特先生正對學生提出一些心算的問題。她盡量站得離自己的學生們近一些,這樣她就用不著用力提高嗓門叫喊了,她猶豫不決、像拿不定主意:“七頂帽子,值兩便士,那一頂帽子值多少錢?” 看到她最終開了個頭,一陣微笑便從全班孩子的臉上掠過。她感到滿臉仿佛發燒似的那樣紅,覺得很不好受。之後,有幾隻手好像刀劍一般伸了出來。她就詢問他們答案是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這一天的時間緩緩過著。她一直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有時也出現了可怕的沉默,她感到自己已經是完全**裸地**在孩子們麵前了,這時得依賴向一些冒失的小姑娘討教,她才能夠重新開始上起課來,可是她依然搞不懂到底應該怎樣做才更好。孩子們反而成了她的老師,她十分尊重他們的意見。

她永遠總是能聽到布倫特先生的聲音,就好像一架機器,他永遠用那種永久的、麵表情的、調子很高而又好像非人類的聲音一刻不停地講著課。然而麵對著自己班上這群非人的孩子,她卻始終感到害怕。她不能丟下他們隨意走開。這班學生始終就在這裏,這個由五十幾個學生組合而成的班級集體,正等待著她去管理、去指揮,但他們卻對這種指揮十分嫌棄和憤恨。這種狀況使她感到自己根本無法呼吸,她都差點快被憋死了。這幾乎不是常人所能幹的事,他們的人數有那麽多,根本不是孩子,他們像是一個連隊,她沒有辦法像對待孩子一樣跟他們講話,因為他們不是一個個的孩子,而是一個非人的集體。

終於到了吃飯的時間,她惶恐地、驚愕地、獨自一人地走進教員休息室去吃飯。她過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對生活感到如此絕望。她好像感覺現在自己是剛剛從一個既陌生又可怕的地方脫身出來,在那個地方,因為處在一種殘酷而邪惡的環境之下,一切就像發生在地獄裏一樣。現在她還沒有真正的自由,那天下午她仍然像被繃帶完完全全地纏住一樣。

一周就在這樣在一種盲目的混亂中度過了。她不知道該怎樣教孩子,她覺得自己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哈比先生有時候常到她上課的教室來,看看她究竟在做什麽,他帶著一副傲慢且威脅的神情往那兒一站,她就馬上能感到自己無能為力,弄得她對什麽都猶豫不決、不知所措,直覺就像像完全失去了意識。可是,他總是靜靜聽著,含著笑意站在那裏觀望,他一句話也不說,讓她繼續講她的課,厄修拉覺得這徹底就是一種威脅,她甚至感到自己的靈魂都已經出竅了。之後他就走開了,而他的離去又好像是另一種形式的嘲笑。這個五班原本是他的班,她隻不過是嚐試著短時間代替他。他老是打人,動不動就嚇唬孩子們,大家都很恨他怕他,可是他才是這兒的主人。盡管她態度非常和藹可親,無時無刻不為她的班級著想,可是這個班的學生永遠是屬於哈比先生,並不屬於她。好像是通過使用某種看不見的機械似的力量,他在這裏始終保留著一切權力,這個班上的學生也完全支持他的權力。而在整個一所學校裏,真正起作用的就是權力,也僅僅有權力。

很快厄修拉也變得非常懼怕哈比先生,而在這種恐懼的背後更有一顆仇恨的種子,一方麵她對他十分憎恨,而另一方麵她還得受他的管轄和遙控。後來,她慢慢跟大家熟悉起來。所有的老師都不喜歡他,他們彼此之間也盡可能地挑起這種仇恨,因為他們和那些孩子們都得聽他命令和控製。為了使自己對他們所有這些人的權威絕對化,他隨時都擺出一種令人十分恐懼的神態。他的教師和那些學生一樣全都是他的部下和服從者。隻是教師也有他們的某種權力和威信,他於是不免本能地對他們感到討厭。

厄修拉毫無辦法讓自己討得他的歡心,從最開始她就跟他合不來。她和維奧萊特,哈比也不合拍。但不管怎樣,她拿哈比先生是毫無辦法,他這個人,她既無法和他進行針鋒相對的鬥爭,也沒有什麽辦法去馴服他。她曾經試著用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對付男人的那種辦法,就是擺出一副甜美的笑臉去和他接近,盼望他會做出一點花花公子的姿態。可是她是一個女孩或者說是一個女人這樣明顯的事實,如果不是徹底被他忽視,就是被他當成了可以對她表示輕蔑的原因。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她渴望仍然保持她原來那個能和人正常交往的、熱情的自我。

她就這樣上著課。她慢慢地和三班的老師馬吉·斯利菲爾德交上了朋友並產生了友誼。斯利菲爾德大約二十歲,她是一個很純潔很可愛的姑娘,和其他老師很少來往,長得十分漂亮,常常獨自一個人沉思著,似乎生活在另一個更加可愛的世界裏麵。厄修拉每天都帶午飯到學校去吃,但從第二個星期開始她就開始在斯利菲爾德小姐的教室裏吃飯了。三班的教室單獨安排在一個地方,透過兩邊的大窗戶可以清楚地看見下麵的操場。在這所吵吵鬧鬧的學校裏能找到一個這麽安靜的地方,實在是一種極大的安慰。

這裏有一些的**和一些別的花花草草,還有一大盆草莓,牆壁上掛著許多好看的小圖片,一些照相複製的是格黑爾茨 的作品,其中還有雷諾 的《蒙昧時代》,給人一種親切感。這間具有寬大的窗子、更小巧更幹淨的課桌,還有這些各式各樣圖片和花草的教室,厄修拉一見到它十分喜歡。至少在這樣的地方可以感覺到一點人情味和生命意味,她由此也可以對這種令人欣喜的人情味作出點兒反應。

今天是星期一。她到學校來上課已經有一個星期了。盡管她好像仍舊還是一個陌生人,但對這裏的大環境已經漸漸熟悉了。她總希望著中午快來,以便去和馬吉一塊吃飯,那是一天之中她唯一能找到一些情趣的時候。馬吉是一個非常強健的、不經常與人為伍的姑娘,結實她總邁著緩慢而穩定的步子在一條堅硬的大路上走著,隨時懷揣著自己的夢想。厄修拉像穿過一團團迷霧一樣,一堂接著一堂地教著她的課。

到中午吃飯時,她班上的學生始終毫無秩序地一窩蜂往外跑。她還沒有完全意識到,她這樣對一切采取超乎一般容忍,她這樣很客氣地寬容,將會緩緩招致多麽嚴重的後果。他們走了,她就可以暫時離開他們,這很好。之後,她就可以急忙跑到教員休息室去了。

布倫特先生這時正蹲在休息室的一個小火爐旁邊,把帶來的一些米麵餅都放在小火爐裏烤了起來,然後他站起來,用一把叉子認真地攪拌著一個放在爐架上的小鍋,然後他又蓋上了鍋蓋。

“你的那餅還沒有烤好嗎?”厄修拉忽然打破了他的全神貫注,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地問道。她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輕鬆愉快的表情,對所有的老師都是一樣的和顏悅色。因為她認為,不論從較高貴的遺傳因素還是家庭出身來說,她現在都好像有鶴立雞群之感。她覺得自己就是這個醜陋學校中的一隻美麗的天鵝。

“還沒好。”布倫特先生冷漠地回答。

“不知道我的菜有沒有溫熱,”她一邊說,一邊對著火爐彎下腰去。她想,他也許會替她看一看,但是他根本不理睬她。她感到十分的餓,慌亂地把手指伸到飯盒裏去,看看她的甘藍芽菜、土豆和肉溫熱了沒有,但現在還不熱。

“你不認為每天帶飯到學校來吃倒也很有意思麽?”她對布倫特先生說。

“說不上來。”他說著,一邊拿了一條餐巾鋪在他桌子的一個角上,根本沒有抬起頭看她的動作。

“我想你中午不回家,是不是因為太遠了吧?” “是的。”他說,接著他站起來凝視著她看。他有一雙她從來沒見過的最藍、最可怕、最尖銳的眼睛,他越來越凶狠地看著她。

“我要是你,布萊文小姐,”他有點威脅的口氣說,“我一定會對我自己班上的學生管得更嚴厲一些。” 厄修拉不禁一抖。“是嗎?”她心裏盡管仍然有些恐懼,卻盡量和氣地問道,“難道我現在還不夠嚴肅嗎?” “因為,”他根本沒聽她解說,接著說,“如果你現在不盡快先馴服學生,學生就會把你搞垮,他們根本不會將你看在眼裏,弄得你哭笑不得,到時候哈比隻好就給你換個別的班了——其實結果隻能是這樣。你得馬上製服他們,”他說到這裏往嘴裏塞滿了烤餅,“而且越快越好,要不然你在這裏將呆不了六個星期。” “哦,可是——”厄修拉憤憤地、沮喪地說。她心裏已經感到十分害怕了。

“哈比是永遠不會幫你的忙的,他就永遠就是這麽個辦法——他就讓你一直教下去,直到情況越來越壞,到最後要麽你自己就教不下去了,或者他直接把你請走。這事跟我沒有關係,我隻是希望你不要留下那麽一個糟糕班讓我去對付就好了。”她聽出那男人的話裏有一種對她進行譴責的意味,並感覺到好像是自己犯了罪。這學校對她來說至少還沒有變成一種非常明確的現實。她在那裏還是力圖逃避,好像遊離於現實之外。她奮力掙紮著,不願意讓自己去相信布倫特的這套說法。她根本不渴望看到這種現實。

“真的有那麽恐怖嗎?”她遲疑地說,但是樣子顯得十分漂亮,頗有點放低姿態盡量遷就的意味,她不願意向別人泄露自己的害怕心情。

“可怕?”那個男老師說,又低頭去隻顧吃他的土豆。“我不知道什麽叫可怕。” “我真的感到有些可怕了,”厄修拉說,“那些孩子們好像總是那樣的” “怎麽?”這時哈比小姐正好走進屋裏來,便問道。

“咳,”厄修拉說,“布倫特先生說我應該更加嚴肅地對待我那班的學生。”她勉強大笑著說。

“噢,如果你想繼續教下去的話,你一定得管理好你們班上的秩序,”哈比小姐冷淡地、麵無表情地說。

厄修拉沒有再說話。她知道自己在他們麵前說的話是沒有任何力量的。“你如果希望別人讓你活下去,你就必須得那樣做。”布倫特先生說。

“再說,你如果是連自己班上的秩序都不能維持的話,那還要你來這裏幹什麽呢?”哈比小姐說。

“這件事還得隻能靠你自己的能力去做,”他提高嗓門說,好像是先知在這號召。“你不可能從其他任何人那裏得到什麽幫忙。” “可不是嘛!”哈比小姐說,“別人也沒有辦法幫助你。”她說著就走出門去了。

這種彼此仇恨的、不團結的氛圍,這種懷著敵意、妄圖極力壓低別人的意誌力的行為,實在令人感到十分討厭。自己居於人下、長時間懷著恐懼和被羞辱的心情的布倫特先生,現在居然又反過來威脅她。厄修拉隻想馬上就跑開。她隻想著離開這裏,不想了解所有的這一切。

接著,斯利菲爾德小姐進來了,依舊帶著她那種十分安閑悠然自在的神情。厄修拉馬上轉向這位同樣剛來的老師,渴望獲得她的支持。在這個隻依賴權威的、肮髒腐敗的製度中,馬吉始終是出淤泥而不染的。

“那個叫安德森的大高個子沒有來嗎?”她問布倫特先生,接著他們冷冰冰地、毫無私情地談了一陣有關兩個學生的問題。

斯利菲爾德小姐拿起了她的棕色飯盒,厄修拉也拿起自己的飯盒跟著她走了出去。令人感到愉快的三班教室的桌子上放好了桌布,上麵還擺放著一盆剛種下隻有兩三個月的玫瑰花。

“這地方真是太美了,你把它打扮得很特別了。”厄修拉興奮地說,可是她心裏仍然懷著害怕,整個學校裏的那種煩悶的氛圍仍然壓在她的心頭。

“那個大教室,”斯利菲爾德小姐說。“咳,待在那個教室裏簡直就是很受罪!” 厄修拉也開始講了一些鬱悶的話,她現在也是處在一個高級仆人的受盡羞辱的地位上。上麵有校長官員,下麵有她自己班上的學生,全都對她懷恨在心。她知道自己無論什麽時候都很容易就會受到來自某一方,或同時來自兩方麵的攻擊,由於學校對學生家長們的意見絕不敢棄之不顧,於是各方麵都會衝著教師開火。所以,甚至在馬吉·斯利菲爾德往盤子裏倒出在她的看來可能十分好吃、帶著濃汁、金黃色的大豆的時候,她也顯示出了一種充滿憤恨的、欲言又止的表情。

“這是素食者吃的罐燜黃豆,”斯利菲爾德小姐說道,“你想嚐一點嗎?” “當然好了。”厄修拉回答。

跟這盤看起來很清爽,跟味道很濃厚的黃豆相比,她覺得自己的菜粗陋得難以下咽了。

“我從來沒有嚐過素食者的東西。”她說,“可是我總覺得他們也能把菜做得很有味道的。” “我並不是真正的素食者。”馬吉說,“我隻是不喜歡把肉帶到學校來吃罷了。” “是的,”厄修拉說,“我想其實我也不願意那樣做。” 她的心又一次激動地對這種新的高雅行為,對這種新的自由主義作出了強烈反應,如果素食者們所做的菜都那麽好吃,她十分樂意不再去碰那或多或少有些不潔淨的肉食了。

“味道真是太好了!”她很驚喜,並叫了起來。

“是的,”斯利菲爾德小姐說,並且馬上就告訴了她這豆子是怎麽做的。這兩個姑娘於是就這樣閑聊著關於她們自己的一些事情。厄修拉對她講了自己在中學上學時的情況,多少還有些吹噓地談到她怎麽樣通過了大學入學考試。現在竟然待在這麽個醜陋的地方,她實在為自己感到可悲。斯利菲爾德小姐就在那裏安靜地聽著,她顯得十分漂亮,但也很安詳。

“你沒有辦法找到比這裏更好的地方嗎?”她問“我原來根本就不曉得這兒會是個什麽樣子。”厄修拉有些遲疑地說。

“啊!”斯利菲爾德小姐說,她看起來十分痛苦地把頭轉到一邊去。

“這地方真的像我現在看到的這麽恐怖嗎?”厄修拉有點害怕地輕輕皺著眉頭問道。

“就是這樣。”斯利菲爾德小姐十分痛恨地說,“咳!——簡直是可恨至極。” 厄修拉看到現在甚至連斯利菲爾德小姐都似乎已經陷入一種難以脫身的桎梏之中,她更是感覺心都涼了。

“最可怕的是哈比先生,”馬吉·斯利菲爾德又接著說,“我能感到,如果要再叫我到那個大教室去,我根本受不了了——布倫特先生的聲音和哈比先生——啊——”她非常傷心地扭過臉去,顯然真的感覺到受不了。

“哈比先生真是那麽可怕嗎?”不顧自己的害怕心理厄修拉進一步問道。

“他!——唉,好像就是個惡霸,”斯利菲爾德小姐說,抬起她那雙充滿痛苦和輕蔑的黑眼睛。“如果你能跟他合得來,什麽事情都聽他的,任何事都照他說的辦,你可能就會覺得他這個人還很不錯——可是——這樣實在讓人受不了!這實際上是一種身處夾縫中的鬥爭似的——還有那些很討厭的家夥——” 她說得越來越難過,到最後都有些說不下去了,她很明顯因為這個感到異常痛苦,她覺得自己已經受了巨大的委屈。厄修拉因此也感到難過死了。

“可是到底為什麽這麽可怕呢?”她帶著無可奈何的語調問道。

“你什麽事也做不了,”斯利菲爾德小姐說。“他自己先從某一個方麵反抗你,然後他又讓那些孩子們從相反的另一個方麵不讚成你。那些孩子簡直是像惡魔一樣可怕。任何事你都得把著手讓他們照做。任何事,任何一點小事你都得一一交代,如果想讓他們學會點什麽,你就得硬向他們的頭腦裏灌——情況就是這樣。” 厄修拉感到自己的心髒差不多就要停止跳動了。她背後總有這樣的人,他永遠在那裏懷著醜陋而殘酷的嫉妒心情,時時刻刻都想把她扔到那一群孩子那裏由他們去處置,而那些孩子卻又把她看成學校當局中最沒有力量權威的代表人物,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才放手。在這種情況下,她為何還要像他們那樣去搞那一套,她為什麽要強迫那五十五個根本就不想學習的孩子勉強地學習呢? 她目前的這個工作給她帶來了極大的恐慌。她看到布倫特先生、哈比小姐、斯利菲爾德小姐——所有的老師們,全部都違背自己的意願在那兒幹著這毫無情趣與價值的工作,強逼著許多孩子,硬生生地把他們都變成機械地遵守秩序的一群怪物,然後再把這群孩子變得留意自動聽講和絕對服從老師的命令,然後再強迫他們張開嘴強吞下一塊一塊的知識。這項偉大的任務是讓這五十來個孩子全都具有同一種思想狀態,這種思想狀態一定通過教師自己的意誌和強加在孩子身上的整個學校當局的意誌自動形成。

開班學校的關鍵是校長和全體老師應該首先共有一個意誌,然後再讓所有的孩子的思想和這個具有最高權威性的意誌取得一致。可是這位校長思想狹隘,不肯誠心接受別人的想法與意見。老師們的想法根本就沒有辦法成功地和他取得一致,他們各自獨立的特別的意誌又拒絕被他同化。因此這裏就出現了一種無政府的狀態,所有一切都徹底聽任孩子們作出最後的判斷,而這種判斷本來是應該由學校去做的。

所以,現在這裏存在著許許多多獨立的思想,其中每一個思想都想竭盡自己的力量去施展權威。孩子們永遠也不會懷著天性很自然地坐在教室裏,盡自己喜愛和有能力能力去學到知識。他們必須在更加堅強、更加聰明的意誌強迫下才好好學習。他們肯定總是在那裏對這種強迫性的意誌進行反抗。所以,每一個大班的老師的最重要的就是要使全班孩子的意誌同他自己的意誌取得完全的一致。而想要做到這一點,想要達到某種具體的目的,使孩子們獲得一定的知識,他就必須完全不他的自我,而且還得采用一係列的規章製度和強迫措施。然而,厄修拉卻思考著,她肯定要變成這個學校第一個真正聰明的老師,廢除強迫和威脅,使教學變成一種真正合乎人情、合乎自然規律的活動。她對她自己所具有的感染力是完全可信的。

但是,她很快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弄得很糊塗。

對於她試圖和全班同學都建立起來的那種關係,班上僅僅隻有一兩個有頭腦的孩子欣賞她這樣,但是全班絕大多數人都對她那套奇怪的做法不感興趣,因而聯合起來反抗她。其次,她把自己放在了一個對消極反抗而已經確立了的哈比先生權威的地位,這樣一來學生們就會更肆無忌憚地跟她作對、讓她為難。

她並不了解這個情況,可是她的本能會慢慢對她展示出一種警告。布倫特先生的聲音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一種折磨。不停在耳邊他那刺耳、尖厲的聲音老是那麽不停不歇地響著,這種聲音充滿了仇恨,可又是那麽單調無趣,簡直就要讓她瘋狂了。永遠是那麽刺耳並單調的一套。這個人根本就已經變成了一個機器,老是那麽死板地不停地轉著,而他身上帶有人性和人情的那一部分卻老是處於壓抑克製著的苦惱之中,這實在太可怕了。一切都沉浸在一種叫做仇恨的情緒中!她不久的將來也會變成這個樣子麽?她現在已經能夠深刻地感受到那種可怕存在的必要性了,她必然也將變成這樣,拋開那個帶有人情味的自我,變成一個機械性工具,一種十分抽象的東西,成天捏弄著一堆具體而微弱的材料——那個班上的學生,接受知識目的是不管用什麽方法都使他們每天學進一定數量的東西。她可不能就這樣屈服了。但是漸漸地,她感覺到那條看不見的鐵鏈已經越來越真實地捆住她的雙腳和雙手,太陽光芒也慢慢被其他什麽東西東西完全擋住了。

她常常在休息時間出去散步,變換雲彩看到蔚藍的天空飄浮著時刻變換的白雲時,她總感到那仿佛是一種夢幻,又像是一幅用油彩描繪出來的風景畫。非常教學工作已經使她的心變得十分陰暗和十分煩亂了,她的那帶有人情味的自我已經被徹底埋沒起來,已被消滅掉了,她現在已經完全屈服於一種惡劣的、具有毀滅性的意誌了。所以,天空不可能發光,天空根本就已經虛無,那麽一片光明燦爛的氣氛在戶外已經沒有了。真實、具體、冷酷和邪惡的。

但無論如何,她根本就不願意讓學校把她完全征服。她常常說:“事情絕對不可能永遠是這樣的,這種情況遲早會有結束的時候。”她常常會想象著自己已經完完全全離開了這個地方,的場景似乎看到自己離開這裏之後各種各樣的情景。每逢周末或者別的什麽假日,當她跑回科西澤或者躲到落木蕭蕭的樹林裏去散步的時候,她就會回想起聖菲利普教堂學校,並通過自己頑強的意誌,這樣一副畫麵中使它重新出現在一幅這樣的圖畫之中:在那遼闊的天空之下,學校隻不過是一堆又髒又亂的低矮的建築,並且而她周圍的山毛櫸叢林卻是那麽與眾不同地廣袤無邊,這就使那整個下午都顯得那樣開闊並神奇。還有那些孩子,就是她班上的那些學生,已經變成了遙遠的微不足道的小東西了。他們沒有任何東西管得住她那自由的心靈呢?她隻是在用腳無聊地踢著地上的山毛櫸落葉的時候才會偶爾想起他們,他們已經完完全全地從她的思想中消失了。雖說這樣,她的意誌卻隨時隨地都分外緊張地牽掛著他們。

在整個這段時間裏,他們一直在糾纏著她。對她身邊的這些美好的東西,她從來也沒有像這樣地熱愛過。黃昏的時候,坐在某輛電車的頂層上,當她凝視著遼遠的天空慢慢暗下來的時候,學校的一切在她心裏已經一掃而光了。她的胸懷、她的雙手,都在為那可愛的落日餘暉歡呼、鼓掌。當她深沉地望著這所有的一切的時候,興奮情緒使她感到分外痛苦。與看到那落日是那麽震撼動人心魄,她差不多就要放聲大哭了。因為她現在完全避開了人世間的所有。不管她怎麽樣對自己說,隻要她一離開學校,不複那學校對她來說就永遠消失不再存在了,但這完全沒有用,學校依然固執地堅決存在著。它像一塊死沉沉的石頭壓在她的心裏,限製著她的活動,束縛著她的手腳。就算這個興致很高的、驕傲而且年輕姑娘可以怎麽樣一轉身就完全拋開她所在的那個學校,拋開與它和她相關聯的所有一切,那都是完全不可能的。她是布萊文小姐,她是五班的老師,現在她的職務和工作代表著她自身最重要的存在形式和目的。

無論如何,一種自己已經被製服的感覺,總是每時每刻煩擾著她,像一團就在她的心周圍飄浮著的黑暗,隨時都威脅著她要橫衝而下,緊緊籠罩在她的心頭。這個她痛苦地一再對自己不承認她真的是一個學校教師這一事實。把那個光榮神聖的稱號留給維奧萊特·哈比家的人享用去吧。她自己心甘情願遠遠地逃離這一切,但是她的這種口頭和心裏的否認也同樣是完全沒有用的。

在她的心中,似乎有一隻掌管所有記錄的手老是指向一種矛盾。她根本沒有覺得她有那種能力完成她的偉大任務和夢想。這個事始終烙在她的心頭,使她一刻也無法逃脫。

此外,她感到自己根本就比不上維奧萊特·哈比。哈比是一個十分有能力的老師,她不但可以很好的維持班上的秩序,而且可以教授學生很多知識。厄修拉雖然嘴上說自己比維奧萊高明很多倍,但其實她知道維奧萊特·哈比所能辦到的事,她都沒有能力去辦到,而且這還恰恰正是表現在一件似乎說是對她進行嚴酷考驗的工作中。她時刻感受到有種東西在折磨她,使她越來越消沉。

在一開始的那幾周裏,她又總想盡可能地不承認這一點,說她還像過去一樣是完全擁有自由的。她盡量讓自己每次站在哈比小姐麵前都不要感到慚愧,要盡量維持住那自視高人一等的氣概。可是總有一種壓力重重地壓在她的心上,這個維奧萊特·哈比能夠忍耐,而她自己卻一點都受不了。

盡管她永遠不肯屈服讓步,可是她一直都做得都不成功。她班上的情況變得越來越糟,她也知道自己在教學越來越沒有自信了。她應該從這裏撤退,回家去嗎?她可以對人說,這裏根本不是她想要來的地方,所以現在真的要退出去了嗎?現在她的生命本身正在受著嚴峻的考驗。

她堅強地地持續著,等待著危險狀況的出現。哈比先生現在已經開始跟她過不去了。她對他的害怕和仇恨心理一天一天地向前發展著,越來越無法掌控和操作了。她擔心他會公然對她不客氣,以至於使她趨於完全毀滅。他之所以跟她過不去,是因為她不能在自己的班上保持正常的教學秩序,因為她的班成了構成整個學校的鏈條中最薄弱的環節。

她班上的學生們太吵鬧,當哈比先生在那個大教室的另一頭給七班上課的時候,就已經覺得這邊吵得他不得安靜。有一天清早,她來到班上給學生們上作文課,盡管有些男孩子耳朵後邊和脖子都十分髒,穿的衣服也有一股很難聞的餿臭味道,可是她完全不顧,依然照常批改他們的作文本兒。

“在你說到‘他們的皮外衣’的時候,‘他們’兩個字應該要怎麽寫?”她問。全班都默不作聲,在老師要求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那些男孩子從來都是故意不搭理,現在他們已經開始學著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裏。

“我來回答,老師,單立人一個也,單立人一個門,”底下有個男孩帶著點嘲諷的口氣大聲地喊道。

就在這時哈比先生朝教室這邊走了過來。“站起來,希爾!”他大聲喊叫著。

聽著這話,全班的學生都吃了一驚,厄修拉盯著那個男孩。可以看出來他家裏很窮,這個孩子但是倒顯出很機靈的樣子。一撮頭發直立在前額上,其餘的頭發都緊緊貼在他那很瘦小很纖細的腦袋上。他臉色很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誰叫這樣大聲叫嚷的?”哈比先生大聲吼叫著。

那孩子馬上擺出認錯的樣子,抬頭看了看,緊跟著又低頭盯著地上,毫無辦法地勉強忍耐著。“對不起,校長,我剛才是在回答問題。”他仍然表現出那種又謙恭但又自滿的神態,回答說。

“到我的桌子邊去等著我。” 那孩子沿著教室邊緣走去,一件鬆垮的黑上衣軟塌塌地掛在他身上,他那有點羅圈的兩條細腿現在就已經顯露出了窮苦人的走路姿勢,他穿著一雙大靴子的腳根本就沒有離開過地麵。厄修拉就這麽看著他那麽畏縮地走向教室的那一頭。他正是她所喜愛的一種男孩子啊!他走向校長的桌子邊的時候,就悄悄地向教室四周看了看,狡猾地笑著,用一種可憐兮兮的眼光看了看七班的學生。接著,馬上對校長那張桌子產生了某種莫大的威脅,他穿著他那身破舊不堪的衣服,臉色煞白,極其可憐地站在那裏,一條羅圈兒腿撇著腳向外伸著,兩手插在那件成人的上衣的口袋裏,鬆鬆垮垮的。

厄修拉很想再次聚精會神的繼續講課,但是剛才那男孩的事使她心中稍微有些害怕,同時對他十分同情。那孩子假如受到什麽懲罰,她自己也是要擔當責任的。哈比先生正站在那裏看著她在黑板上寫的字。接著他轉身對全班說:“把筆放下。” 孩子們全都放下手裏的筆,一個個都抬起腦袋來。

“把手抱起來。” 他們把書推到桌子前麵,然後就按校長說的都把胳膊抱起來。

厄修拉一直盯著最後幾排的板凳,簡直沒有辦法移開她的眼光從那裏移開。

“你們今天的作文是什麽題目?”校長問。孩子們所有的手一下都齊刷刷地舉起來。“是——”一個學生急急忙忙地準備回答。

“我勸你們不要這樣大喊大叫。”哈比先生說。要不是他的話裏總帶有那種令人討厭的、威脅人的口氣,僅聽他說話的聲音倒是很悅耳。他站在那裏,濃黑的眉毛下麵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睜開來,看著全班的學生。他站在那裏的確有他自己的迷人之處。她又想歇斯底裏地喊了。她覺得沒有那一個地方是對的,她無法形容自己當時到底是什麽感覺。

“你說吧,愛莉絲。”他緩慢地說。

“小兔子。”那個小女孩尖著聲音說。

“這個作文題目對五班的學生來說真是太簡單了。” 厄修拉感到這使得自己顯得是多麽的無能,她現在是在全班人的麵前丟人了。所有事情都那麽不順心,這使她非常煩惱。哈比先生站在那裏,充滿了男人氣概,濃黑的眉毛,寬寬的額頭,寬大的下巴上還有一大把胡子——這樣的一個男人,擁有強大的內在力量和男子漢氣概,天生帶來的一種從而帶有某種隱藏著的天性美。他作為一個男人,她可能會非常傾心,可是現在他卻是以另外一種身份站在這裏大吼大叫,僅僅就因為她的學生沒有得到老師的允許就隨便講話這麽一件小小的事。

可是,他並不是那種為了一點小事就吵個沒完沒了的人,他看起來好像十分殘酷、固執和狠毒,但他實際上是被困在工作之中了,這工作對他來說實在是十分渺小和無聊,但又出於無奈不得不去做,因為他必須要為自己謀生。他不能更好地約束自己,隻能完全聽從那麻木、頑固的並無從選擇的意誌的指揮。既然他選擇了能這樣做,他總得想盡一切辦法使自己在工作中好好做下去。而他的工作就是讓所有的孩子都能夠把“小心”兩個字拚寫得準確無誤,而且在每一個句號後麵以一個大寫字母開始一句。他壓抑著自己內心深處的不快,整天整夜在這個問題上琢磨著思索著,永遠壓抑自己,直到後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強壯優雅地站在那裏,厄修拉講著課,心裏實在充斥了說不出的痛苦和難受。有意看著他必須特意跑到這裏來做這樣一件事,實在讓人覺得他可憐得很。他有一個高雅、強健而又粗獷的靈魂,對這個作文題“小兔子”,他何必一定要去斤斤計較呢?可是,他心裏的那個意誌卻讓他現在站在了這一班學生麵前,為那麽一點無足重輕的小問題喋喋不休,讓自己顯得渺小、枯燥而且多管閑事。她看得出來他所處的地位實際上是很可悲可歎的,同時也能感覺到憤慨他內心深處被約束被控製著的憤懣,最終將發展成為一種瘋狂,強健所以現在他實際上完全就像一個用繩子拴住的執著而強壯有力的牲畜,這真有些讓人難以忍受。這種矛盾使她感到十分苦惱。她看看她班上一言不發的學生,好像真的已經凝聚成某種機械僵化的形式了。這一點他是徹底有能力做到的,他能夠使那些孩子集合成為一種呆滯無聲的複合體,僅會完全服從於他的意誌——他的殘暴的意誌,它可以單純依賴力量就可以讓他們屈服。她也應該向他學習,讓孩子們服從她的意誌,她必須而且必須這樣做。因為學校的整個情況既然如此,那這就是她的職責所在。他已經使這個班順利形成秩序。可是,看著他這樣一個強壯有力的人竟把自己那權威的力量用在這樣一種原本高尚的工作上,好像讓人感到有點可怕有些寒心。這裏總有一種讓人光看著就不寒而栗的東西。

他那異常溫和的眼神看上去是那樣狠毒、那樣肮髒,他的微笑已經變成了對人的一種折磨。他不想變得這樣毫無人情味和感情色彩。但他沒有辦法抱有一個明確的、純潔的目的,他隻能付諸他殘暴的統治意誌。他自己是絲毫也不會相信他長年累月地強加在這些孩子身上的教育和知識,因此他隻好整天嚇唬人,也就隻知道嚇唬人,雖然這樣做隻能使他強健的性格像挨著馬刺似的不停地受到慚愧的折磨。他已經變得是那樣的麻木、粗陋和到處沒事找事。他站在那裏,厄修拉幾乎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忍受了。這兒的全部都是極端錯誤的,而且醜惡不堪。

作文課結束時,哈比先生也離開了。她從那個大教室的另一邊聽見口哨聲和棍子打在人身上的聲音。她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停止跳動了。她真的不能再忍受了,是的,聽到剛才那個男孩子受到懲罰傳來的聲音,她已經徹底不能忍受了。她感到非常厭惡和煩惱。她覺得自己一定要離開這個學校,這個折磨人的地方。她現在對那位校長有了徹底透骨的痛恨。這個惡霸,他難道連一點羞辱和慚愧的感覺都沒有嗎?絕不能再讓他這種殘酷的犯罪行為持續下去。

接著,希爾可憐地啜泣著拖著沉重的步子回來了。他那淒慘的抽泣聲簡直快把她的心都揉碎了。無論怎麽樣,若她自己就能讓她的班維持良好的秩序,這件事情就不會發生,希爾就絕不會因大聲喊叫而挨一頓痛打了。

她開始上算術課,然而她現在心情十分煩躁。那個男孩子希爾在後麵的一張課桌邊蜷縮成一團,一邊放低聲音痛苦著,一邊用嘴咬自己的手背,就這樣維持了很久。她始終不敢走過去,也不敢同他說一句話。她在他麵前隻能感到害羞。她知道,她永遠不會忘掉這個縮成一團、低聲痛苦的孩子,他現在已經滿臉是鼻涕和眼淚了。她開始為孩子們改正計算上的錯誤。然而班上的孩子太多了,她不可能一個個全照顧到。另外,希爾這事使她一直感到非常不安。最後,他最終不再哭泣了,垂著頭彎著腰坐在角落裏,一個人平靜地玩著。後來他才抬起頭來看她。他那滿是淚痕的臉看上去十分髒,眼睛像剛洗過似的,顯得很奇怪,或者說像雨過天晴便有了一種清新的神態。他心中沒有一絲怨恨情緒,他已經把剛才發生了什麽都忘了,隻等著恢複他的常態。

“現在開始寫你的作業吧,希爾。”她開口說道。孩子們全部都攤著算術書,然而都在那兒玩,她心裏也很清楚,他們徹底是在欺騙她。她在黑板上又寫下一道新的數目,她不可能到全班每一個學生身邊去看看他們算出什麽結果,她隻好走到最前排去觀望。有些學生在計劃計算,有些卻根本沒把這個當做一回事。她應該怎麽做? 最後,休息時間到了。她命令讓孩子們都停止做作業,然後讓他們逐一走出教室,最後總算讓她的全班學生慢慢而不是一窩蜂地跑出去。於是隻剩下她單獨一個人麵對著一大堆亂七八糟、墨跡斑斑的沒有經過批改的本子以及那些破碎的尺子和用嘴咬壞了的鋼筆。她不禁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艱難苦悶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每天總有大堆的練習本等著她批改,無數的錯誤需要她去一一改正,這是一種她從心底裏就非常厭惡的、使人心煩意亂的工作。工作本身也愈來愈糟糕,甚至糟糕透頂。當她正準備恭維自己,說孩子們的作文寫的是越來越生動,越來越有趣時,然而她看到客觀事實卻是作文本上的字越寫越亂,卷麵也越來越潦草淩亂。她想盡一切辦法盡了一切努力,然而這都沒有任何用處。她絕不會把這件事看成是個多麽嚴重的問題。她為何要那麽看呢?她為什麽要在心裏對自己說,她沒有能力和權威讓她班上的孩子們把字寫得更幹淨更整潔一些,這就是一個非常大很認真的問題。她為何要把這個莫名其妙的責任強加在自己身上呢? 發工資的日子最終來到了,她從學校得到四鎊兩先令一便士。那一天她為自己感到非常驕傲。過去,她手裏從來也沒有拿過今天這麽多的錢,而現在這錢徹底是她靠自己的努力掙來的。她坐在電車的頂層上,用手反複地撫摸著那些金幣,害怕它們會離開會跑掉。由於手上有了這筆錢,她感到自己更加強健,生活上也有一個更加鞏固的地位了。

她一走進家門就對她媽媽說: “今天發薪水了,媽媽。” “是啊。”她母親冷漠地說。

然後厄修拉從薪水中拿出五十個先令放在桌子上。

“這是我的飯錢。”她說。

“好吧。”媽媽說,但卻沒有去動那些先令。

厄修拉感到渾身難受。無論怎麽說,她已經付了她該付的那部分錢。她現在覺得渾身輕鬆了。她已經為自己生活中的吃喝付了錢。現在還剩下三十二個先令,這是歸屬她自己所有的。她不計劃隨便的把錢花出去,她生來就是一個十分勤儉節儉的人,要是她把那麽漂亮可愛的金幣隨便花掉,她於心不忍。

現在她已經脫離了她的父母,有一個自立自主的地方了。她現在已不僅是威廉和安娜·布萊文的女兒了,已經徹底的獨立了,並且也能徹底自謀生計。她已經成為了這個時時刻刻都在進行工作的社會中一名重要成員。她必須自己給媽媽的五十個先令已足夠支付她本月的吃喝費用了。若她媽媽每月都能從每個孩子那裏拿到五十個先令,那她僅一個月就可以獲得二十鎊,並且還不需要用她的錢給孩子們做衣服。那她就可以依靠著這些錢過很舒服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