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蜻蜓一和蜻蜓二裝載了食水,加滿了油,在晨曦中升空。梁毅指示葉荃,將平台通訊頻道切換到和基地及直升機同樣的頻道,藉以方便聯絡。

梁毅在無線電中對葉荃說道:「海豚,請妳吩咐所有平台,除了幾名接載補給的工作人員外,其他人一律不得出現在平台上,以防萬一,OVER。」

葉荃了解梁毅的意思,回答道:「明白,OVER。」接著便聽到葉荃對其他平台的廣播。

四十五分鍾過後,蜻蜓一來到九號平台上空。梁毅向下望去,果然諾大的平台上隻有兩個負責接運食水的工作人員,此外一個人也沒有。

梁毅向無線電廣播道:「蜻蜓一向深星九號接近,準備繩降,OVER。」深星兩字是鑽油平台的代號,至於來源為何,梁毅也沒去深究。

梁毅小心翼翼地將蜻蜓一下降到離平台約十五公尺左右的高度,然後打開了右邊的艙門。冷不防一陣強勁的海風吹來,吹得蜻蜓一直往左邊飛去,黃曉君忍不住驚呼一聲。

無線電傳來楚嬪關切的聲音問道:「蜻蜓一情況如何?OVER。」

梁毅一麵努力操作直升機和海風奮戰,一麵在呼呼的風聲中對無線電大喊道:「風太大,蜻蜓一開了右邊艙門,但無法穩住,OVER。」

楚嬪聽了,當機立斷吩咐道:「蜻蜓一將左邊艙門也打開,讓風對流保持平衡。」頓了頓又說道:「實在不行不要勉強,可以考慮降落平台,OVER。」

梁毅聽了,一邊考慮,一邊向平台一麵的辦公樓望去,發覺平台上雖然空無一人,但辦公樓內萬頭鑽動,幾乎每個窗戶後麵都擠滿了人,顯然對外麵的一切至為關心。

梁毅還是不太放心直接降落,於是按照楚嬪的指示,將兩邊艙門同時打開,海風直接貫穿整個機身,吹得兩人有點吃不消,但直升機果然不再往左傾斜,而且比較容易控製。

梁毅在風聲中對黃曉君大聲說道:「百靈鳥,開始行動。」

黃曉君聽了,先將一條安全繩索套在自己的腰際,繩端緊緊地用環扣鎖在直升機的天花板上,然後才將座位的安全帶解開。因為所有的補給品和吊籃都在座位後方,所以黃曉君小心翼翼地從座位上起身,在搖晃的機身中轉到後麵。食水都已事先用膠帶係繩捆成一大塊一大塊,黃曉君將之一一放在吊籃中,再將吊籃向艙門外推去。待吊籃接近機艙門時,才操作吊繩將籃子緩緩提離地麵,讓它保持平衡,再慢慢地用手送出艙門外。

這中間的操作非常繁瑣,而且不能出一點差錯,在搖晃的機身中施行,確實難度很大。當黃曉君將吊籃推出艙門時,梁毅左手抓著操縱杆,努力保持直升機的平衡,右手則抓著黃曉君腰際的安全繩,幫她穩住身子。如此來回折騰了許久,第一個吊籃終於順利放下,地麵上的工作人員迅速將吊籃內的食水搬空,再讓空吊籃升起。

梁毅對無線電喊道:「第一波卸載完畢,OVER。」由於補給品數量相當大,前後經過了三次垂降,才將所有食水全部送達地麵。

梁毅待黃曉君將空籃子收回,便將機艙門關上,機艙內總算不再呼呼作響。梁毅等黃曉君坐回座位,係上了安全帶,便將直升機拉起,同時對無線電報告道:「蜻蜓一卸載完畢,前往深星六號,OVER。」

無線電傳來楚嬪的聲音道:「蜻蜓二開始卸載,OVER。」同時傳來葉荃的聲音道:「萬分感謝,OVER。」

梁毅開著直升機離開九號平台,向下望時,見辦公樓裏的人群已經蜂擁到平台上,許多人忙著傳遞食水,更有些人對著直升機敬禮招手,歡呼雀躍。梁毅從直升機上向人群回了一個標準軍禮,心裏第一次覺得感動不已。

梁毅一麵開著蜻蜓一,一麵打量身邊的黃曉君,發覺她氣喘籲籲,臉色還有點發白,可以想見方才的經曆,對一個如此嬌滴滴的姑娘是多大的挑戰。

梁毅大聲地對黃曉君笑說道:「百靈鳥,妳做得很好。」黃曉君聽了,一麵喘氣,一麵報以微笑,梁毅可以看出黃曉君自己也很高興。

沒多久蜻蜓一來到六號平台上空,見到諾大的平台上,隻有葉荃一個人站在那個大大的六字上麵。

梁毅將直升機下降到約十公尺的距離,黃曉君從駕駛座旁的一個小匣子內取出了光盤。這光盤裝在盒子內,外麵包了好幾層的泡棉,再用橡皮筋捆得實實的。這回連艙門都不用打開,黃曉君隻將艙門上一個小玻璃窗打開,將光盤包裹扔了出去。

梁毅將直升機拉起,葉荃撿起了包裹,向著直升機敬了個標準軍禮,梁毅也跟著回禮,然後對無線電報告道:「蜻蜓一於深星六號投擲完畢,OVER。」

這時楚嬪的聲音也自無線電傳來:「蜻蜓二卸載完畢,OVER。」

於是兩架直升機同時向基地飛去。

梁毅駕著蜻蜓一,默默地飛行。他和黃曉君並不相熟,也沒什麽話好談,不似和楚嬪一樣可以隨時說笑抬杠,但又覺得一直不說話好像也不太對,於是一麵開著直升機,一麵努力想著看有什麽話題可以解悶。

沒想到黃曉君先開口了,輕輕地問了聲:「梁大哥,可以問個問題嗎?」聲音很細,在直升機螺旋槳的嗡嗡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梁毅聽了,心想黃曉君要問的大概是私人問題,於是關上了機艙的無線電對講裝置,微笑地說道:「問吧!無線電已經關上,沒人聽見。」停了停又說道:「叫我梁毅得了,大哥是小朋友叫的。」

黃曉君聽了笑答道:「我也沒比大忠大幾歲。」梁毅發覺黃曉君明眸皓齒,笑起來清甜可人,確實有點像女明星楊穎。

隻見黃曉君收起了笑容,一臉嚴肅地問道:「梁大哥,你覺得這紅塵是什麽?」她還是叫大哥,梁毅也就隨她。

這個問題連梁毅自己都在心中問過好多次了,隻有無奈地歎口氣道:「我也不知道,說是自然災害,卻太過懸疑恐怖。說是超自然現象,又實在沒什麽依據。」

黃曉君接著問道:「你有宗教信仰嗎?」

梁毅搖了搖頭反問道:「妳有嗎?」

黃曉君聽了,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本,本來沒有,後來他,,,我的朋友有,也開始跟著信一點點。」

梁毅聽黃曉君閃爍其詞,猜想那個他恐怕就是楚嬪所說,黃曉君不該愛的那個人。當下也不點破,若無其事地問道:「基督教?」

黃曉君點了點頭,然後小聲地說道:「我在想,這個紅塵,會不會是上帝懲罰我們,所以降,降的災難?」說到最後聲音都哽咽了。

梁毅轉頭看黃曉君眼眶都紅了,大致猜到了她的心思,想了想安慰她道:「我不認為如此。第一,上帝不會那麽殘忍,我雖不信基督教,但也知道耶穌寧可犧牲自己去洗刷世人的罪過,不會降下這種毀滅一切的災難。第二,我們哪個人曾經犯下如的此滔天大罪,值得用全人類陪葬來當作懲罰?」

黃曉君聽了,一時沉吟不語,梁毅見了問道:「那天第一次見到任教授時,妳好像欲言又止,是否想問她這個問題?」黃曉君聽了,麵露驚訝地點了點頭。

梁毅接著說道:「在遇到妳們之前,我也曾經瘋狂地想要找到答案。」頓了頓又說道:「後來我發覺,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黃曉君看著梁毅,臉上露出詢問的表情,梁毅笑著回答道:「我們現在正在做。」一麵操縱著直升機,一麵大聲地說道:「妳做得很棒,咱們繼續努力。」黃曉君聽了,露出了會心的微笑,她確實也為自己能參與救災感到快樂與驕傲。

深星六號這邊,葉荃撿起了光盤,迅速回到辦公樓內的視訊播放室內,對著所有平台廣播道:「這裏是深星六號,現在播放基地空投的光盤,請所有人員透過視訊頻道觀看。」

於是十四座平台的所有人員,都分別集中到了平台上的電視銀幕前。平台除了專門的視訊播放室外,許多地方如餐廳,圖書室,會議廳等都有電視銀幕。眾人聚集在各處,專心地瞪視著電視上的錄像。

光盤一開始是楚嬪的講話,聲音簡潔而有力:「我是楚嬪,代號金鷹,中國人民解放軍上尉飛行官,目前所在地是崇明島的空軍基地。」

楚嬪一句廢話都不說,直接切入主題說道:「今年的四月十二日下午一時四十二分左右,整個世界遭受了不明的外來襲擊,我們簡稱為紅塵。紅塵所到之處,所有的生命消滅殆盡,隻有少數幸運者存活下來。」眾人聽到此處,各個屏氣凝神,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楚嬪繼續說道:「以下的一些片段,是我們從上海幾處場所搜集而來剪輯成的,都是發生在紅塵前後的景象,第一段是上海虹口球場。」接著銀幕上出現虹口球場,鏡頭從看台直射球場,但見人潮洶湧,球場上兩隊你來我往。緊接著銀幕上紅光一片,持續了約一分多鍾,然後就是紅塵過後的場景,一地淩亂,滿目瘡痍。眾人看了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有的人已經開始落淚。

楚嬪的聲音又在銀幕響起:「這一段是上海仁濟醫院。」也是前後不到兩分鍾的片段。

最後是:「地鐵人民廣場站月台。」再度是一段兩分鍾不到的情景。

接著是:「這是上海市區目前的情況,拍攝時間是昨天下午。」一段前後約五分鍾的片段,鏡頭內都是上海市區有名的地標如外灘,南京路,東方明珠塔等處,所照之處都是空無一人,地上散著手機鞋子,馬路上堆著拋錨的汽車。圍觀眾人已有人忍不住痛哭失聲,還有的大喊這不是真的,甚至認為是龍潭捏造出來的假象。

楚嬪又出現在銀幕前,以穩定沉重的聲音說道:「是的,這些都是真實的場景,不是捏造的假象。」停了停又繼續說道:「我們的親人,我們的朋友,我們的社會,我們的國家,以及我們的世界,都已不複存在。」更多人掉下了眼淚,寂靜的人群中不時傳來啜泣之聲,偶而夾雜著幾句咒罵,旋即被其他的人安撫下去。

楚嬪接著說道:「我們不知道紅塵是什麽,目前為止,所有的科學都無法解釋它的來龍去脈。我們隻知道,少數幾個存活下來的人,都是在紅塵發生時,處於密閉空間之內的,譬如說地下保險庫,冰窖,地下會議室,或封閉的實驗室等。我們相信,各位之所以逃過一劫,也是因為鑽油平台位於海平麵下的密閉空間之故。」

楚嬪的聲音持續著:「五個月來,我們在大上海地區搜尋生還者,所得有限。我們非常震驚,也非常興奮,大海上居然有一千多名生還者。這個數字遠超過我們的想象。」

楚嬪繼續說道:「我們必須讓各位知道,目前整個上海地區的生還者,隻有九人,除了我之外,這裏是其餘八人。」鏡頭接著一轉,包括梁毅在內八個人站成一排,連奇奇也由黃曉君抱著進入了鏡頭。平台上的眾人看了,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有的人已經聯想到,九個人如何拯救大海上的一千多人?

鏡頭轉回楚嬪,隻聽她繼續說道:「我們知道,以九個人之力要到海上拯救一千多人,難度很大。。。。」楚嬪提高了聲音說道:「但我們向各位保證,我們一定竭盡全力,將平台上所有的人,安全拯救到陸地上。」圍觀眾人爆出熱烈的喝采。

楚嬪話鋒一轉,表情嚴肅地說道:「昨天上午,我和梁毅先生曾經駕駛直升機降落在六號平台,但發生了嚴重的暴亂事件,所幸事件最終得以控製,我們也得以脫身。」眾人不禁輕歎了一聲,除了六號平台的群眾,其他平台的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楚嬪瞪視著鏡頭,眼裏發出了攝人的光芒,表情嚴肅地說道:「各位是否知道?九人中隻有我們兩人會駕駛直升機,如果昨天直升機墜毀在平台上,不僅我們兩人將永遠滯留該處,平台上的一千一百餘人,也將終生困於大海之上。」此話一出,眾人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葉荃深知楚嬪之話不假,頓覺餘悸猶存,生死一線。

隻聽楚嬪繼續說道:「為了保證救援過程安全無虞,我們必須建立統一的指揮係統,所有人員,無論在海上還是陸地,都必須嚴格遵守紀律,服從指揮。如果有任何違法犯紀的情事發生,救援行動將立即終止。」楚嬪的語氣堅定,絲毫沒有妥協的餘地。

楚嬪接著說道:「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國家領導人不在時,由政府部門官階最高者繼任。。。」

楚嬪停了一停,繼續說道:「我,楚嬪,中華人民共和國空軍上尉,自即日起暫時接管大上海地區,為本區最高指揮官,所有人員必須服從我的命令。在未來的救援過程中,以及到達陸地後續安置的問題,都必須接受我的指揮。」楚嬪的聲音斬釘截鐵,堅定中帶著威嚴。

楚嬪接著開始下達指令道:「我現在以指揮官的身分,頒布兩項人事命令。」鏡頭接著轉向梁毅,隻見他穿戴整齊,不苟言笑,完全沒有平時那種嘻笑耍賴的模樣。

楚嬪的聲音繼續說道:「任命梁毅,代號孔雀,為基地參謀官,負責大上海地區陸上行政及安全問題。同時授權梁毅,可以向其他單位及人員直接下達命令。」

鏡頭轉回楚嬪,指令繼續:「任命六號平台葉荃上尉,代號海豚,為油田最高指揮官,所有平台救援調配事項,均由基地直接和海豚溝通,由海豚負責轉達及指揮,油田平台上所有人員,都必須服從葉上尉的指揮與調度。」

楚嬪接著總結道:「非常時期,必須用非常手段,所有的安排,都是為了讓救援及後續工作安全無虞地展開,並順利地完成。我們所下達的命令,也是以此為考慮。。。」頓了頓,楚嬪以沉穩的聲音說道:「我們每個人都經曆了空前的災難,也知道未來還要麵對層層艱難的挑戰。希望大家發揮同胞愛,彼此互信互助,共同度過難關。」

楚嬪最後說道:「我以指揮官的身分宣布,代號天鉤行動的海上救援計畫,正式展開。請海豚立刻與基地聯絡。。。最後,祝大家好運,我們共同努力。」

圍觀眾人有的喝采,有的落淚,有的沉默無語。

葉荃迅速起身,走進了平台的通訊室,打開了無線電對講機。

天鉤行動,正式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