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人,小人是昨天黃昏入城的。”
“夜間睡得還安坦吧?”
“回大人,夜間曾被兵士抓去?”
“為何又放回?”
“回大人,小人隻來投親奔友,想在水上找一碗飯吃。兵士沒有搜到任何東西,就把我給放了。”
“你是洪總督什麽人?”
“回大人,小人是一家丁,守戶看門而已。”
“來人,把這個清奴的奸細拉出去砍了。”
突然的吼叫,實讓曹北大吃一驚。
“求大人饒命,小人隻是一名走卒,來此傳書,不知犯了大人哪條法令?”
“你伶牙俐齒,巧言善辯,專來此,窺我兵力深淺,探我虛實,就這還不該正法嗎?”
再也不容曹北多嘴爭辯,幾個親兵上前,拉起一直跪在堂前的曹北,直往門外衝去。
曹北見此情,隻管嚴閉口齒,不喊求饒,隻管挺胸昂頭,大步闊行。又是七拐八轉一番,曹北卻被帶到一間暗房,被推進屋內之後,門被反鎖。
“莫非他們要在屋內把我結果掉?”
來到虎穴就是死的,走出去才是活的,不管你姓鄭的玩的什麽把戲,隻要我為洪大人將書信傳到,死而無憾。
曹北倒頭在地鋪上,呼嚕大睡。
當時,鄭芝龍接過曹北奉上的書信,雙眼一亮,心中喜出望外。
這位據有重兵,擁有重權的鄭大人,早早就盼望有這麽一天,現在,終於來到了。
鄭芝龍擁唐王建隆武政權,絕非為了抗清,而是為了壓上這張牌,做兩手準備。如果清軍被擊敗,他將擁天子帶兵前進;如果清軍勢重壓境,他將為保住自己的勢力,見機而行。
黃道周抗清時,他內心著實恥笑一番,表麵上滿口讚成,實則不發一兵一卒,不給糧餉,眼睜睜看著這位滿腔熱血的誌士走向死亡。
每次朝廷商議抗清,這位手握實權的大人,則會以兵無餉銀,無法出征為借口,不予發兵。
後來,朝廷上商議防守之事,計劃在福建、浙江、江西三省交界處的仙霞嶺上於一百七十處設兵防守,共需兵丁二十萬人。由於糧餉不足,鄭芝龍下令向百姓借銀:“每糧一石預借銀一兩。”又令撫按官以下的官員助餉,鄉紳大戶更要多籌。其結果,鄉裏騷然,民怨四起,以至有的地方農民奮起反抗,抗交餉銀。
在此情形下,鄭芝龍感到,如果再不出兵,將會惹來更大的禍亂,為堵住朝野官民之口,為此,他令鄭鴻逵出兵浙東,鄭彩出兵江西,各帶數千兵士,而號稱數萬。兵出關以後,又稱餉銀無濟,隻得就地駐紮,不戰不退。更為可笑的是:出兵浙東的鄭鴻逵,剛剛聞聽清軍將進犯福建,嚇得光著腳板,連夜退入仙霞關。三天內又逃回浦城。鄭鴻逵之所以如此,一是內心懼怕清軍,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他已接到鄭芝龍撤兵的命令。見此情,百姓切齒痛恨,並以民謠譏之:
“峻峭仙霞路,
逍遙車馬過,
將軍愛百姓,
拱手奉山河。”
當時,隆武政權的吏部右侍郎楊廷麟在江西贛州,征集抗清義軍兩萬多人,並經過激戰,收複吉安、臨江。楊廷麟感到隆武帝執權偏安一隅,不是長久之計,上奏疏力勸隆武帝遷都贛州。同時,在隆武帝手下任湖廣總督的何騰蛟上奏疏請隆武帝遷都到湖南。麵對這種局麵,鄭芝龍當然不舍得把自己揀到的傀儡皇帝輕易放出去,並下令嚴加看守,不得離開福州。
今天,這位數次靠招撫而升官的鄭芝龍,又收到洪承疇勸降信,官位顯赫的三省王爵,緊緊吸引了他的心。當天夜裏,鄭芝龍迅速手書一封密信,向洪承疇表示降清的心願:“遇官兵撤官兵,遇水師撤水師,傾心貴朝,非一日也。”
天近五更,曹北在睡夢中被急喚起來,又帶到那座廳堂,先由親兵陪著飽餐一頓酒飯,然後,又接到一封密封嚴實的書信,並由一名幹練親兵隨行,趁天色朦朧多霧之機,潛行出了鄭府,直奔南京而來。
送走曹北,鄭芝龍借口海寇騷亂,立即上奏,稱:“海寇狎至,今三關餉取之臣,臣取之海,無海則無家,非往征不可。”
奏疏奉上之後,未等隆武帝下詔,鄭芝龍便早早帶手下人取道回家。
隆武帝接到鄭芝龍的上疏後,大驚:“鄭侯公要棄我而逃。不行,我要與他同行。”
但是,當隆武帝的手敕送到鄭府時,鄭芝龍早已飛帆過廷平,把隆武帝及一班朝臣丟在福州不管不問。
鄭芝龍再也不需要這位天子了。
與此同時,各守關將士也速速撤兵,至使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仙霞關險嶺要隘,無一兵一卒防守,清軍隨後**。
自從鄭芝龍離開福州回家以後,隆武帝解脫了身上的桎梏,但是也失去了依靠,他終日悶悶不樂又提心吊膽,害怕有朝一日清軍侵入福州,延及殺身之禍。白天,他呆坐在宮中,雙眼直直望著北方;夜晚,在星月光下沉步悠逛,困乏至極,才倒在龍**合目,但是隻要閉上龍目,惡夢便在頭腦生出,虎追狼趕,蛇吞鱷嚼,刀砍劍刺,斧斫槍擊。絕望的哀嚎、慘痛的心傷,逼得他從夢影飄幻的境界中又回到更傷感驚魄的現實中來。自崇禎九年,清軍入塞時起,他先是被誣為謀反,廢為庶人,在冷酷無光的鳳陽監獄中經受煎熬。弘光登基,他才得赦封王,但當他還未來得及到達自己的新領地——廣西時,弘光帝又一敗塗地。在日夜擔驚受怕的日子裏,稀裏糊塗又被擁為隆武帝。在他剛剛坐上寶座之時,就成了說話看鄭芝龍眼色、做事要鄭芝龍允許的傀儡帝王。今後,就是這樣一個有名無實的王位,也即將崩潰,真正麵臨死亡之淵。
清晨,當隆武帝十分疲憊地從睡夢中醒來後,飛馬來報:清軍已越過仙霞嶺,各個關隘俱失守。隆武帝一時癱倒在地上。太監急忙將他扶進宮來,宮中一片混亂。他一麵令內宮收拾細軟,一麵下旨,要各官立即上朝,會商防禦大計。
“皇上,今日若福州失守,我將奔向何處?”
皇後悲戚異常,小心詢問。
“嗨,天下之大,獨無我隆武棲息之地。眼前隻好暫去汀州,爾後作長遠打算。”
文官武將聚來朝廷宮中,百相俱現:有哀聲長歎的,有頓足捶胸的,更有表麵冷靜而心中自喜者。
隆武帝端坐龍椅後,未及言語,先令手下人抱出一隻木箱,放於堂前,百官俱不解,一雙雙疑惑的目光都投向木箱。
“打開。”
在一雙雙眼睛逼視下,太監打開木箱,原來,裏麵全是一封封書信。
“朕本無利天下心,隻想勵精圖治,與群臣早日克複中原,重振明朝大業。而你們呢,每日口中喊著出兵抗清,而私下裏都一個個暗暗向清軍投降,看,這些都是巡閩的將士準備出關迎降的二百多封降書。今全在這兒,朕不欲知其姓名也,更不願當麵說出真相,我會馬上將其全部焚燒,諸臣倘能洗心革麵,重振士氣,不負初衷,齊心抗清,這才是我最大的願望。”
對隆武帝這種大度之舉,武將根本無心慮及,反而更感到隆武帝無能無為。在撤離福州的路上,各人隻顧自己家小,無暇顧及皇上,而將官何吾騶、張鳴鳳早押著大量金銀物資,棄隆武帝,單獨擇一小道,連夜逃往廣州。
可憐的隆武帝日行夜宿,忍饑疲憊,趕到汀州之後,還耐心等待何吾騶、張鳴鳳的到來。前後耽擱了幾天,再想逃走,為時已晚,清軍的先鋒已經追到。
夕陽西墜,紫霞黑雲,腥風四溢。
隆武帝及其皇後、奴婢,均在嘶嚎悲叫聲中迎刃飲血,倒地死亡。
衝破分水關的清軍大舉南下,順利占領崇安、光化、漳州、泉州,福建初定。
怡然自得的鄭芝龍,早晚呆在安平家中,終日飲酒,靜候事態發展。他的軍隊未傷一卒,其戰艦未損一板。隆武帝死去的噩耗傳來,他隻僅僅一笑了之:“無能之輩,必有此番下場。”
他派去的親兵與曹北帶著降清的書信直奔南京走後,仍無見複信,心中自感些許不快。但是,他認為,守仙霞嶺的將士一一撤回,對清軍入閩未造成絲毫威脅,這就是一大功勞,無人可比,單憑這一點,就可得到三省的王爵。加之兩廣的一些將領,均是自己的部下和熟知,如若把他們都招來降清,功勳複加卓著。
他日日私下細算,天天兩眼觀望,兩耳細聽,單等著忽一日清軍的皇上傳下詔書,來此宣讀旨文,加冕重官,榮宗耀祖,顯赫鄉裏。
但是,其間令他不快的是,兒子鄭成功對他的所作所為極力反對:“父王,清人給你封官許願全是為了奪我地盤,父王萬萬不可上當受騙。”
鄭芝龍先是搖頭反對:“我認為不是。為父我在此久居,海上、陸地沒有不向我朝拜的,清軍若想在這兒稱帝,必立我為王,否則,萬事不通。”
“清軍奪我大明江山,殺我百姓,並下令改祖規祖訓,剃發易服,滅我漢人,其蛇蠍之心路人皆知,我欲從之,必為其奴,上受其壓,下受百姓譏罵,祖宗無光,後世無麵,做人做到這種地步,不如一死而痛快。”
“放肆!”鄭芝龍聽著兒子譴責的話語,惱怒之極,“我自幼闖**江湖海島,與各國歹人刀鋒相見,憑其心智打下這份江山,自明至今,屢受招撫,而一次比一次官位顯赫,還不是為了你們?今天清人至此,隻要保我高官,護我財產,不奪我軍隊,我便盡可施展,不委曲豈能求全?不降清豈能保身?”
鄭成功對其父的話語從內心反感,但為了維護父王的威信,不便與之爭辯,便悻悻離開家門,到海邊操練陸兵,演習海戰。
清平南大將軍博洛隨中軍趕到福州後,一麵下告示安撫百姓,嚴明軍紀,保護地方;一麵命圖賴率領一支清軍,日夜兼程,逼近安平。他內心深深知道:隆武帝隻是一個無用的招牌,軍政大權俱握在鄭芝龍手中。而此次克複平定閩地,鄭芝龍雖拱手交出福建,但其手中的軍隊沒傷一人,留下來必是大禍。而前次,雖然鄭芝龍派人來南京送書信,言明降清。但時至今日為何不出來迎接?不交出軍權?為了探清虛實,博洛經過一番打聽,知道泉州鄉紳郭必昌為鄭芝龍至交好友,立即招來軍中,當麵托付:“煩請大士到安平,麵見鄭侯王,讓其盡快做出降事。”
郭必昌趕到安平,見過鄭芝龍,言明來意,鄭甚感不快:“我不降清為何撤兵?我不降清為何要單單丟下隆武而回家,時至今日,為何不給我複信,難道說清人忘記所言之事,所許之願嗎?”
郭必昌聽後,心中大喜,正要離友回泉州,隻見一親兵來報:“稟報大人,清軍圖賴正領一支人馬殺向安平。”
鄭芝龍更是氣惱至極:“真真豈有此理,我早早言明投降歸順之事,今天又何必派大軍壓境,難道又不想招撫而是與我對陣?”
立時令部下備馬,欲披掛率兵前去交鋒。
“不可造次,萬萬不可!”
郭必昌死死拉住鄭芝龍的雙手:“我動身前來貴府時,博將軍並沒有令部下出兵,想必這是部下不明博將軍之意圖私自行事而已。大將軍萬萬不可魯莽行事,待把事情弄明之後方可定權。”
鄭芝龍立即手書一信,命親兵前去交給圖賴,並令其清軍隻準在三十裏以外的地方駐紮,絕不許帶兵進駐安平。
沒有料到,親兵帶回圖賴的書信,竟讓鄭芝龍大喜異常。原來,圖賴一麵讚成鄭芝龍降清的大舉,讚其為識時務的豪傑,還答應鄭芝龍,一俟拿下兩粵,所鑄的閩粵大印即可奉上。
鄭芝龍把圖賴的信連看幾遍,甚至高聲誦之。在為好友郭必昌送行時,反複說明心中快意,並要郭必昌在博洛麵前表明心意。
第二天,鄭芝龍把各地的子弟都招到府上,又把圖賴的信拿出來,讓其子弟一一傳閱。
從海上匆匆趕來的鄭成功,仍悶悶不樂,對眼前的喜事不感快樂,反而像麵臨一場大難一樣,當著父王、家人的麵,他又一次力勸鄭芝龍:“父王,清人之言不可輕信。這是清人在你麵前耍出的又一個花招。”
“此話怎講?”
“招撫授印封官是假,力著剿我閩人是真。封官為何不送詔書?為何要大軍壓境?狼子之心昭然若揭。”
“不肖之子為何大膽狂言?我所作所為,皆為全家,更為了讓你們終身享榮華、受富貴,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父王我與清人兵刃相見,馬革裹屍而還嗎?”
鄭成功仍不氣餒,一意苦心相勸:“父王,你自幼遊**大海,掃平海寇,英名一世。但魚兒離不開水,龍不出深淵,一旦被清人騙去,離開用武之地,後果必不堪設想。”
“住口!”鄭芝龍猛地一拍桌麵,“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不許你說不吉利的話,我意已定,若再敢反對,家法處置。”
是夜,滾滾濤聲,動天海嘯,攪得鄭芝龍難以入眠。他單身走到庭院,眼望遠方如狂風掃麵,往事隨風潛入腦海:一次次驚險海戰,一次次驚喜的勝利,地域越擴越廣,財產越聚越多,幾十年間,田園遍布閩、廣,新增置莊倉達五百所之多。他信步走到存放金銀的密室,打開門,金光耀眼,銀色增輝,各類珍寶,堆積如山。每次看到這些,他再憂悶的心緒都一一散去,一絲從未有過的滿意湧上心頭。他對財產從來沒有過滿足感,他對手下的軍隊從不感到負重多餘。有兵就有權,有權就有錢,權勢與財產從來都是他極力攫取的目的。如果這次降清後,財產必有大增。而如果聽從兒子的話,棄家走海,這些惹人的財產將歸於誰人之手呢?前功盡棄的事他從來不幹,隻能增財,隻能擢升,這才是自己的意願。
鄭芝龍鎖上金庫,又來到祖宗牌位麵前,大跪而拜,爾後,又虔誠地上香、禱告,以求祖宗神靈保佑。正當其時,突然襲來一股陰風,台麵上的燭火全被吹滅,鄭芝龍渾身涼氣砭骨,是凶是吉?他急忙起身,匆匆離開,心中鬱鬱不樂。但是,隻要金銀田莊在腦海裏出現,高官厚祿在麵前影現,心中的一切不快情緒頓時化為烏有,全身立即振奮無比。三思而後,鄭芝龍終於下定決心,親手寫下一行降表。
第二天一早,帶上五十名身手不凡的親兵,人人佩刀跨馬,取道福州城,親自去見博洛。
此刻,鄭成功單騎飛快追上,鄭芝龍停下坐騎,厲聲問道:“孩兒為何急追?”
“父王,我絕非來阻攔,隻是要陪父王親自走一遭,若遇風險,孩兒必……”
“不必啦。你且回去帶兵,一切聽父王的書信行事。”
一行人來到泉州城,鄭芝龍大張布告,極盡誇耀投誠功勞,並大擺筵席,麵對祝賀的鄉紳士人誇口:不論何人,隻要是想在我手下當官,速花銀兩。當席即定下十幾人。
十一月十五日,寒氣廓天宇,而福州城依舊樹木蔥蘢。
鄭芝龍帶一行人急急趕到福州城,兩個多月前,這兒還是隆武的天下,眼下清軍駐下,市麵照樣繁華,商賈興隆,賓客往來,從未見一絲戰火氣氛。
當鄭芝龍來到博洛府前,早見歡迎的儀仗分列兩旁,戰旗卷烈風,將士昂鬥誌,博洛帶一班將士盛情迎接。看到年紀輕輕的清人將軍,鄭芝龍心中不免生出一絲惆悵。他快步上前,剛要跪拜行大禮,早被博洛雙手扶起。
“降將鄭芝龍,前來拜見博洛大將軍。”
“免禮,免禮,鄭將軍德高望重,為閩地百姓,為大清南下,立下赫赫戰功,迎接怠慢莫要見怪。”
一番話語使鄭芝龍心中溫暖如春,為自己降清更添一份信心。
在悅耳的鼓樂聲中,鄭芝龍被博洛攜手帶進廳堂。這兒曾是隆武帝的宮殿,那時,鄭芝龍往來出入,趾高氣昂,今日剛剛踏進大門,心中就有一種莫名的情意,此一時,彼一時,身為敗將降人的滋味剛剛悟出一點滋味。
在廳堂上,賓主落坐之後,鄭芝龍迫不及待先期拱手奉上降表。博洛接過,十分高興,立即令手下人殺三牲,擺供酒,燭燃藍天,香火升空,在肅穆的鼓樂聲中,博洛與鄭芝龍同拜案前,敬天敬地敬聖人,然後,折箭發誓:
“為大清江山千秋萬代捐軀獻身。”
隆重的儀式之後,博洛大擺酒宴,盛情款待鄭芝龍及其一行親兵。
接連三天,九場大宴,一場盛過一場。每次宴席上,博洛同其部下,傾心陪同鄭芝龍,盡興暢飲,盛情難再。鄭芝龍時時五體投地,大有歸降恨晚的悔意。濃烈的酒意已經把他頭腦中的任何意識衝得幹幹淨淨。輕飄愜意的快感使他已不知天高地厚。
第三天半夜時分,鄭芝龍在美夢中被驚醒,博洛手下的旗官把他喚醒,令他即刻穿衣隨軍北上。鄭芝龍急喚手下人,但無一人應聲。他疑惑不止,走出房門一看,親兵無一人在旁。他急忙穿衣趕到博洛處去詢問,在大門外早被兵士攔住:“有話報上來,大將軍不接見任何人!”
“我是鄭芝龍,有要事親見大將軍。”
“不行!”
生硬魯莽的話語,如一劑清醒湯,使鄭芝龍身心陡然發冷,從來沒有過的失落感猛然襲上心頭,難道……
“鄭大人,請快上馬,隨軍北上。”
旗官再次來催促時,他大聲詢問:“我的親兵呢?為什麽不讓我麵見博大將軍?”
“這是軍令。博大將軍令你隨軍而行,親兵單行,不許接見,不許通信,違命者,軍法從嚴!”如炸雷擊頂,鄭芝龍乖乖從令。
虎落平川,蛟龍離海,博洛看著低頭喪氣隨軍而行的鄭芝龍,心中平添一種傲然。走入囚籠中的怪獸,令你有三頭六臂也無從使然。
但是,鄭芝龍畢竟是鄭芝龍,縱橫大海,頻交高手的計謀使他毫不甘心。他懷著一種悲傷之情,向博洛傾訴心聲:“我家子弟多不肖,性格粗魯,如今又擁兵海上,他們知我下落不明時,多有不軌行為,到那時尚有不測如何?不如先讓我回去,細作安排,爾後北上麵君。”
鄭芝龍滿以為自己一番話,完全能打動博洛的心,自己便可即刻脫身南下,回到那方縱橫馳騁的地方。
博洛呢,聽後僅冷笑一聲:“這些事你就不必多顧慮了,一切自有安排。”輕輕一句話,完全揭穿了鄭芝龍的陰謀,臉色當時昏暗無光。
來到南京,鄭芝龍心中早早準備好,在與洪承疇麵談時,一要揭其陰謀,二要乘其不備逃走南下。
博洛似乎早早看出鄭芝龍的心思,來到南京時,他帶的兵士,連城也未進,隻在城外軍營中歇息一夜,第二天早早上路。
路過徐州時,鄭芝龍決心自己動手,殺死看守的旗官,連夜潛逃回家。可是,人員駐紮後,看守自己的將士又多了一倍,戒備森嚴,根本無從下手。
北風怒吼,黃塵漫漫,滴水成冰的天氣使鄭芝龍備受煎熬,博洛則不聞不問,隻管催促人馬早晚趕路。
進入京城以後,鄭芝龍頭腦中似乎又生出一絲希望:隻要麵見君王,吾必要大表自己的功勞,並要在封官時討價還價,絕不退讓。但是,這些渺茫的想法,僅是一廂情願。攝政王多爾袞似乎早早把他給忘了。根本沒有提出要在宮殿接見他。又過半個月,皇上傳旨,念鄭芝龍降清有功,特賜一住宅,連同家人、奴婢,而封官的話根本沒有。
涼了。鄭芝龍的心涼透了。這時,他感到在偌大的京城中,自己似乎是一隻老鼠。他這時十分思念自己的兒子鄭成功,這位文武雙全、目光犀利的少帥,早早看透清人的詭計,多次規勸,多次挨罵,自己鬼迷心竅,才落得如此下場。
春節已至,城中鞭炮齊鳴,天空中,火樹銀花,光芒燦爛,而獨自呆坐在內室中的鄭芝龍,仍如一名囚犯。看來他是這片住宅的主人,實則他連離開這住宅半步的權利也沒有。
真正繁忙的是博洛。他來到京城後,向攝政王多爾袞詳細敘說自己率領兵士平定閩地的經過,並標榜自己的功勞,而把曾經誇許洪承疇的“開清第一功”早早攬為自己的榮譽。為此,受到多爾袞的獎賞。同時,他又把自己如何誘鄭芝龍來降,而後又用挾持的方法,將他帶進京師的經過細表一番。對此,多爾袞又是一番獎勵。
“我要用鄭芝龍這張牌來誘降鄭成功。”
多爾袞和博洛都很清楚,鄭家軍隊在閩南的影響和作用,搞不好,這全是今後不穩定的根子。但是,他們卻沒有料到,鄭成功與他父親相比,是如何的傑出、高明。
與父親分手以後,鄭成功心頭似乎死死壓住一塊石頭。他早早料定,父親此次北上福州,必凶多吉少。但是,不論怎麽規勸,父親仍不改初衷。無法,隻好選出幾十名親兵隨從,一旦情況有變,既可抵擋,又可來報信。
然而,自從父親走後一兩個月,仍杳無音信。他派人前去福州打聽,知道父親已隨博洛入京。鄭成功更感到凶兆逼至。為此,他又派人北上京師打聽實況。正在這時,他突然收到博洛自北京發來的信件,其內容先言鄭芝龍已在京師安頓,各方都好,不必掛念,其二要鄭成功速離海疆,帶兵到泉州投降。看完信後,鄭成功昂天長歎:“父王必死在清奴手中。”
多爾袞就是要把鄭芝龍作賭注,以此挾持鄭成功投降。
鄭成功十分清楚,就是自己投降清人,並把手中的軍隊全部交出,清人仍不會放過自己。於是,他立時與鄭彩、鄭鴻逵細細商議之後,把自己家中的財產運出來,帶兵入海,舉起抗清大旗。同時,他又派出武藝高超的人十幾名,攜重金化裝成商人,北上入京,伺機救出自己的父親。一切準備就緒,正要出發,突然收到來自北京的噩耗:鄭芝龍在北京已被皇上所殺。原來,博洛用鄭芝龍為賭注,要鄭成功投降,鄭成功偏偏不受,博洛氣憤之極,立即將鄭芝龍處死。
鄭成功悲痛欲絕。在海島上為其父親祭奠,焚香擺供,三天不飲茶飯。
“大海作證,蒼天為憑,我鄭成功與清人不共戴天,不殺清妖,我誓不為人!”
自此,鄭成功率領部下,在東南沿海,一麵抗擊清軍,一麵東進,經過浴血奮戰,終於從荷蘭人手中奪回祖國的寶島台灣,成為世代頌揚的民族英雄。
鄭芝龍被殺,鄭成功率部出海,隆武帝在汀州被害,隆武政權最後覆滅。但是,福建並沒有完全被清軍所控製。
早先從方國安手下逃出,又受張名振保護的魯王朱以海,就在鄭芝龍降清之際,來到福建廈門,第二年,遷居長垣,重新建立魯王政權。任熊汝霖為東閣大學士,錢肅樂為兵部尚書,張煌言為右僉都禦史,鄭彩為建國公,張名振為定西侯。文官武將重振誌氣,廣受百姓擁戴,士兵士氣高昂,幾次大戰以後,從清軍手中奪回漳浦、建寧、邵武、連江、長樂等三府一州二十七個縣。同時,用重兵圍攻福州達十四個月之久,對清軍形成嚴重的威脅,閩浙總督張存仁焦急萬分,急忙向洪承疇求援。
對張存仁的焦急心情,洪承疇是理解的,但自己內心也是非常清楚:當時清軍的兵力十分不足,就是上報京城,也是遠水不解近渴。而洪承疇所在地的南京城,也時時有騷亂之舉,最後,洪承疇決定從江西調兵。因為隆武帝的兵部尚書楊廷麟在贛州被圍困數月,當聽說隆武帝在汀州被殺以後,自感前途昏暗,便投水而死。贛州得以平定。而駐紮在江西的總兵柯永盛、提督總兵官金聲桓,接到洪承疇的命令後,各帶本部人馬三千人,日夜兼程,趕到福建,一舉連克順昌、將樂、連城三縣,俘獲侍郎趙士冕、總兵官黃鍾靈等人。
這時,洪承疇又暗中派人,攜重金趕到廈門,私下裏求見建國公鄭彩,獻上重金以後,密言說:“東閣大學士已經暗裏降清。”
“有何憑證?”鄭彩頗感驚訝。
“看。”來人獻一張降表,鄭彩觀之,正是熊汝霖的筆跡。
這位建國公與鄭芝龍本屬同性格人,自仗兵多將廣,自恃功高,獨攬朝政,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今日得到這一證據,即刻令兵士捉拿熊汝霖,未經魯王朱批,自行殺之。
此事如晴天霹靂,震動朝廷,官員人人自危,不敢多言,而魯王更是氣得說不出話來,趁夜色,趕到海邊投海自盡,幸虧被太監及早發現,立行搶救,方才得以脫險。
兵部尚書錢肅樂看到此種狀況,加之清軍正圍攻甚急,感到前途無幾,一病不起,最終,憂憤而死。
從昏迷境中醒來的魯王,看到周圍的人,個個神情悒鬱、臉色昏暗,雙眼流出痛苦的淚水。剛剛取得的一點點勝利,又化為泡影,清軍連連得勝的消息頻頻傳來。廈門,看來是再也待不下去了。於是,他密傳定西侯張名振,說出自己的心意。張名振立即令水兵布置戰船,在深夜中,他單獨護衛魯王,丟下其餘人,獨自駛向浙江,躲藏起來。
順治五年春,福建終於被清軍平定。
洪承疇在南京運籌擊潰兩王的同時,針對南京城周圍的故明宗室的抗清勢力,也親自奮力清剿。
當時,江南雖歸附清室年餘,但人心尚屬不穩。散布江南各地的故明武官、兵丁人數很多,但有召集,群起響應。洪承疇雖然時時督責清剿,但地方仍未平靜。其中,尤以瑞昌王朱誼漇領導的抗清力量最甚。他與故明總兵朱君召,收集原故明駐守朝陽門、太平門、孝陵等地的七十二衛官兵幾千人,組成一支兩萬人的軍隊,密謀起事。
隆冬深夜,洪承疇獨坐書房,為瑞昌王騷擾南京正操心費神。三天前,從福州趕來的曹北圓滿完成投書的大任,夜間,正帶親兵巡視府院。
“大人,天冷氣寒,坐久必得風寒,快歇息吧。”唐士傑又一次催促洪承疇。但見洪大人雖然點頭應是,仍端坐不動。唐士傑知道大人心中正在深思,不便打擾,隻得退下,正要出門隻聽一聲呼喚:“來人,把曹北引來。”唐士傑把曹北帶進書房時,洪承疇立即起身。“曹北,我且問你,瑞昌王私下舉事,我用什麽方法進擊為妙?”
“大人,以小人愚見,最好是先派人打入瑞昌王內部,竊得真實消息,知道賊人的謀劃,大人再調兵遣將,最為上策。”
“此計最妙。但派何人入賊心髒?”
“大人,請派小人前去,我是漢人,又屬北方口音,賊人不疑。”
“好。曹北有此赤心,又兼武藝超群,心懷智慧,最能勝任。隻是……”
“大人盡管說來,小的一定辦到。”
“隻是三番勞苦,此次最要心細,不得泄露絲毫。”
“大人放心。我必得勝回還。”
曹北接令後,黎明前單身出城,在四十五裏外的一家小飯店吃早點。半碗飯剛吃到肚裏,瞪時頭暈目眩,一頭栽倒地上。醒來時,天已過午,自己被麻繩捆綁在一間陰涼的草房裏,身旁還臥著一頭牯牛,正在悠閑倒嚼。
一時,房門被打開,擁進七八條漢子,他們把捆得結實的曹北帶到一座高大的祠堂裏,兩排木椅上端坐著一位濃眉豹眼狂須的大漢,首先吼叫:“說,你來此地幹什麽的?”
“小的本是直隸人,家中荒年,無法生存,隻好投奔在揚州城做小買賣的叔公,沒想到叔公全家早亡,隻得在江南流浪,出力打短工糊口,今冬閑無活,轉來此地,不想被大人你捉住了。”
“你是漢人,為何剃發?”
“大人,家鄉居京城不遠,刀逼漢人剃發又早又急,不剃發就割頭呀。”
“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年歲?”
“小的叫劉二,今年二十了。”
“聽你口齒流利,準是個清奴派來的探子。”
“大人,小的叔公全家被害,小的與清奴有仇,怎敢給清奴出力打探?”
“好。我今天就給你找一個長活幹。”
“謝大人恩典。”
“讓你扛槍當兵打清奴,你幹不幹?”
“幹,隻要有飯吃,我幹。”
曹北被鬆綁以後,帶到村後的山溝裏,一看,這兒正潛藏著營房,千餘人的兵士日夜操練。由於曹北生性機靈,被招到首領王典手下聽差。後來曹北才知道,這些兵丁是守衛孝陵衛的明士兵,被朱誼漇招來,準備攻打南京城。過罷除夕,操練加緊。正月初八下午,全營士兵整裝,不一會兒,從山林小道上走過一彪人馬,其中一位坐在高頭大馬身背上,身著黃綾錦緞龍袍,頭戴緊金冠,粉麵黃須,吊眉鳳眼,氣宇不凡。王典急忙走上前,伏地大跪口喊:“千歲爺駕到,末將王典在此恭候。”
那千歲爺招招手,讓王典頭前帶路,進入營帳內,耳提麵命:“正月十二舉義,各路大軍一齊殺進南京城,你營兵士對南京城內熟悉,可先派數十人入城,做內應,為攻城充先鋒。”
曹北此次也被點名入城,與其餘幾十人一道,化裝成販夫商人、七子遊客、手藝技人,先後潛入南京城。曹北充當一商人馬夫,進城後在一家客棧住下,他乘半夜以為馬匹添草料為名,翻越高牆,在街麵上遇到一支巡夜的兵士,他把為首的伍長叫住,讓他立即去總督府,直接稟報洪大人,潛入城中的人數、住地和起事日期。爾後,又翻牆回客棧之中。
第二天夜晚,所有潛入城中的士兵被一舉抓獲,獨有曹北和扮作商人的同伴,僥幸逃出城外。
正月十二舉事之計劃敗露之後,被抓到的幾十人當夜即殺害。
王典被朱誼漇召去後臭罵一頓,立時決定,十八日再次舉事。為了防備走露風聲,王典此次僅帶曹北一人入城。
元宵節之夜,剛剛平定的南京城格外熱鬧。日頭剛剛落山,各色燈具齊明,家家門前燈火閃亮,繁華鬧市,燈會齊放異彩,各色焰火衝天而起,整個城池變得如同白晝一般。
王典帶著曹北,先行來到西溝池,在萬德華家中,與先期到來的幾十人一一見麵,並約好十八日夜晚,在瑞安王帶兵入城時,這些人先期做內應,殺死守城兵士,舉火為號。
事兒辦成以後,王典帶曹北逍遙趕回客店,萬德華先從後麵追來:“王大人,你倆夜裏就在這西溝池居住,免得巡夜的士兵抓去。”
“我本是本分之人,無證無據,為啥亂抓人?”
沒料及,當他倆就要走進客店時,猛被一隊兵士攔住,曹北故意裝成驚慌的樣子,說話吱吱唔唔,立時引起兵士的懷疑。不容分說,馬上把他倆抓起來帶走。在分別審訊中,曹北立即讓巡營提督過來,當麵交待他隱藏在西溝池的內應人員,並把朱誼漇帶兵進攻的路線一一交待清楚。事後,又讓提督來一番苦肉計,將曹北痛打一頓。第二天,倆人才被放出。
十八日下午,洪承疇先派人去西溝池,抓住充作內應的萬德華、郭世彥、尤琚等八十多人,當晚,又讓幾十名兵丁扮作內應,引來攻城的義兵,在衝進城中時,被早早埋伏的士兵破害。同時,又命總兵張大猷帶精兵出朝陽門、太平門,繞到朱誼漇的後麵,斷其退路,再派一支兵馬,在神策門作正麵猛攻。
有充分準備的清兵,打措手不及的義軍,前擊後堵,朱誼漇的義兵幾乎全軍覆沒,隻有幾百人拚死護住瑞安王逃走。
夕陽含山,黃風灰起。
逃到深林中的義軍剛剛坐下歇息,曹北就被幾名兵士抓住捆上。曹北大驚:“為何抓我?我有何罪?”
王典手執鋼刀,獰笑著走上來:“你兩次入城,兩次泄露軍機,說,你是不是清奴的奸細?”
“殺,殺死這個喪門星!”
“殺!……”
王典一刀插進曹北腹部。
洪承疇兩次破獲義軍,從根本上打退朱誼漇的進攻。惟感可惜的是,為戰役取勝,曹北獻身。洪承疇在府中為其設祭,寄托哀思。
八月初,正是秋收季節。
距南京城五十裏之遙的花山龍潭的百姓,急急跑到操江衙門向陳錦密報:當地一些人,在瑞安王號召下,歃血為盟,舉義抗清。南京城外的朝陽門外、滄波門、孝陵衛等地,都是他們聚集的地點。他們要暗渡江北,先圖起事。
陳錦立即將這事稟告洪承疇,並與巴山、張大猷總兵、戶部侍郎廒童、馬鳴佩共同商議。最後決定先派江防同知洪承祖率兵渡江到六合、真儀等地方,先行探看朱誼漇的人馬去向,進行圍剿。張大猷帶兵在南京城防守。
陳錦、巴山、廒童率漢滿官兵奔赴花山空心寺、龍潭一帶及鎮江、丹陽等地,鎮壓抗清的義軍。
但是,清軍趕到這一看,全是忙碌收獲的農民,根本無法分清誰是良民,誰是賊人。最後,清軍隻好將一座座村莊先行包圍,讓村民出來,把真正聚事舉義的百姓綁起來交給官府。被圍困起來的男女老幼,不能吃飯喝水,不能睡覺,最後,隻有照清軍的辦法,交出聚事舉義的農民。清軍將這些人帶回營房,細加審問,逐個嚴查,抓住一個,再讓他咬出其他人,用這法,十幾天中,抓到四百多人,一律處死,在此後,清軍又在朝陽門、太平門外的各村莊,依照上種方法,又抓了並殺掉一百多人。
一天晚上,陳錦帶著清軍,突然包圍住孝陵衛外的小村莊荷花塘。這個僅有二十幾戶人家的小村莊頓時狗吠雞鳴。而居住在村西頭的一戶人家的房門,被鐵鎖反鎖,房中黑暗無光。當清軍用力砸開門時,迎麵衝出兩個持刀人,與清軍奮力拚搏,而身後乘機跑出幾個人。激烈的搏鬥把清軍引來,而潛入黑暗中逃跑的人又被包圍住。陳錦知道遇上一個“大魚”。急忙布置兵力,追截堵拿,一番激烈搏鬥之後,當場殺死一人之後,其餘六人全被抓獲。帶回營房,嚴加拷打審問以後,才知道這六人正是瑞安王朱誼漇、經略韋爾韜、總兵揚三貫、夏含章、評事喜正、監軍道倪於耀。
連夜,陳錦把此事報之於洪承疇。第二天,洪承疇又令陳錦帶兵,再次奔赴荷花塘村,在那兒嚴加搜索,終於把瑞安王的旨書、牌劄等物品俱予查收。在審問中,對正月兩次舉事,供認不諱。現在,又想再次聯絡各地的百姓及零散官員、士兵,組織後再行舉義。
洪承疇將此事報疏攝政王多爾袞後,九月,在南京將六人斬首。
這股舉義的火焰終於給撲滅了。但是,洪承疇還未來得急喘口氣,便接到來自潛山、太湖的軍報:今有逆賊石應璉帶領的司空寨義軍,頻繁活動在潛山、太湖之間,他帶領三千義軍,擁戴故明樊山王次子鎮國將軍朱常啜為首領,危及百姓。
又報:今有占據徽州婺源之小坑的故明高安王朱常淇、占據江西饒州的故明金華王朱由木產及其親族朱常洊、朱常沘,同太湖的趙正聯合滋事。
洪承疇立即派總兵巴山,帶領前往潛山、太湖進剿石應璉,因這股義軍兵強眾多,隻要能將其拿下,其餘附之小股皆可平息。
巴山率兵出征之前,當麵向洪承疇請示,進剿石應璉宜用何計策?
“賊人據地,防衛甚嚴,且地方熟悉,又有百姓護衛,用強攻之法不妥,必須用計謀取勝。遂交上一紙袋。錦囊之計,你可按計從之。”
巴山接過一看,心中驚奮,乘夜,帶兵向潛山進發。
石應璉的司空寨,居深山之半,後連太湖,進可下山前驅,退可入太湖之濱。他為了擴大自己的威勢,曾多次派人與徽州、江西一帶義軍聯絡,以求共同出兵圍困南京。
今天,突然接到一人送來書信,言稱為饒州金華王朱由產送信來。石應璉接信後一看,知是有一支人馬,夜間入太湖,要他予以接應,而金華王朱由產正在此軍中。
石應璉大喜,他本來是擁戴朱常啜為首領,今有金華王前來帶兵相助,定可先拿下潛山縣城。但是,他手下的謀士何明陽本是一落第的秀才,對此信頗有疑慮,當下提出:軍隊來山寨,必先在二十裏地以外紮營,讓頭領伴金華王先到,然後再率軍進寨。再則,此事要先報給鎮國大將軍朱常啜,得到他的允許,方可行事。
何明陽所提之事,全屬正常軍事知識。而石應璉全然不顧:“人家千裏之遙奔波來此,我仍盡地主之誼,用此方法,太怠慢了吧。至於上報給大將軍朱常啜之事,不必,待事後說明。”
黃昏時,巴山率三千兵士,一律換上義軍的便服,把腦後的發辮盤束化裝,並明令士兵,一切聽號令行事。
石應璉帶隨從迎接巴山化裝的義軍,當他看到由士兵裝扮的金華王,更是放心不疑。遂帶領大軍沿山路進山寨。
緊緊跟隨在石應璉身後的何明陽,看到巴山的士兵個個裝備齊整,疑心更大,幾次使眼色,石應璉皆不答理。
何明陽心急火燎,大喊一聲:“我們上當了!這是清軍!”遂拔刀帶隨從與巴山兵士開戰,極力護衛石應璉向山寨撤退。石應璉如大夢方醒,急忙逃跑,早被飛箭射中,何明陽與隨從個個被俘壓下,巴山仍帶兵直衝山寨。
天色已晚,山寨上隻說是為了迎接金華王到來,沒有絲毫防備。巴山帶兵衝到山寨裏,一片亂殺,順利占據司空寨。
巴山剿平司空寨以後,極大震動了朱常啜的部下。人心不穩,紛紛散去。其中一個叫曲餘垣的將領,當天帶領三百名義軍跑到巴山的營中投降。
“好。你棄暗投明,本是識時務的豪傑。如果你能把朱常啜誘來擒住,更是立了一大功勞。”
巴山這一石二鳥的做法收到了奇效。這既試出曲餘垣的投降真意,又能捉住朱常啜。
三天後,曲餘垣把隊伍帶到山寨後,自己親去太湖中找到朱常啜:“大將軍,自司空寨被清軍占領,軍心**,我幾次帶出去行事,皆不遂心。為將兵士之心穩住,還望大將軍親臨我山寨,用你的虎威將軍心鎮住,爾後帶入太湖。”曲餘垣說後,見朱常啜麵有疑色,便使出無能效力的樣子,“要不,我就在這兒不走了,隨大將軍自入太湖。”
為了攬住軍心,朱常啜隻得鋌而走險,自帶親兵五十名,一同前往。
進寨後,曲餘垣即用酒宴接待,正喝到高興時,隻見曲餘垣手下一名將官手捧一張降表走上酒桌,要朱常啜在此降表上簽字畫押。
“這是幹什麽?想要我降清?”
“隻要大將軍降清,官位、地位,一切……”
朱常啜沒容那人說完,猛地抽出寶劍,曲餘垣立即大喊:“還不動手!”
早已準備好的士兵,一齊殺出來,先把那五十名親兵淨行殺淨,又把朱常啜捆個結實,立即帶往巴山大營。
潛山、太湖邊平定以後,洪承疇又令巴山前往徽州婺源小坑、江西饒州將高安王朱常淇、金華王朱由產及其族弟朱常洊、朱常沘等一一抓獲,並即刻上報北京,經皇上朱批後,在南京正法。
自此,江南一帶趨於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