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頭垢麵披枷帶鎖的洪承疇,雙膝跪地恭聽聖旨:“爾乃歸降先帝之老臣,對我大清竭盡忠心,此次未請聖命私自送母回鄉,乃是因忠誤孝在前,因孝獲罪在後,姑赦其罪,仍留原任,以責後效!”洪承疇一身冷汗早濕透了衣衫。

萬木霜天,惟蒼鬆挺立,青翠依舊。木凋草枯,獨有丹楓,紅紅火火,秀於群峰。

秋天,正是狩獵的好時光,各類動物肉肥滾圓,讓人垂涎欲滴。

順治帝下旨出圍狩獵,獨率八旗勁旅。十五歲的皇上,少年有誌、雄心勃發,他要在狩獵場上,縱馬騁馳,飛箭穿楊。當浩浩****的大軍來到長城邊塞駐紮以後,即奉旨四麵紮營。天剛黎明,順治帝早早起床,脫去九龍袍,置甲胄於身,提弓挎箭,在親兵的簇擁下飛奔狩獵圍場。號角聲聲,鑼鼓震天,各類野獸在圍場中喪命疲奔,一時鑽進草叢樹下,一時嘶鳴驚嚎,原來是互相敵視、弱肉強食的獸類,見麵必要有一番拚死爭鬥。今天,已是同病相憐,相互結群,盲無目的東竄西逃。順治帝穩坐白龍馬,在輕快奔跑追逐之時,伸開玉手龍臂,搭上飛翎,拉滿神弓,照準一隻肥碩的大梅花鹿剛要射去,又突然收住弓箭。手下親兵大惑不解:“萬歲我主為何停箭不發?”

“我看那鹿是懷胎的母親,不下幾日,將要分娩,箭中母鹿,腹中子鹿必然喪命。殺生不能株連腹子。”

手下親兵一齊跪下,連聲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憐憫生物,必有恢弘胸襟,大清江山必將千秋萬代。

眾人高呼,野獸更為驚嚇,此時,一隻獸王猛虎,憑空躍起,嘯聲驚天,震驚人心。順治帝勃發雄心,飛箭掠空,彩翎耀眼,百步外的猛虎天靈蓋上正中禦翎,隨即倒地身亡。

號角聲又起,鼓樂齊鳴。四周的將士知道是獵物取勝,紛紛奔來,看到順治帝如此箭法,更是興奮不已,山呼萬歲,跳躍祝賀。

正當將士們齊聲歡呼之時,巽親王滿達海帶領幾個隨從,急馬奔馳而來,十步開外,一個翻身躍下馬來,雙手伏地大跪:“我主萬歲萬歲萬萬歲,今有朝廷中參劾大事,老臣自覺事關重大,特親來稟疏,聖上親閱裁決。”說後,雙手高舉奏疏,奉給順治帝。

滿達海是努爾哈赤次子代善的兒子,為官正直,盡忠朝廷,一向為順治帝倚重。今天他不遠幾百裏路程,專程奏報,可見事關重大。

當即,順治帝下令,班師回朝。

乾清宮,燈火輝煌。

順治帝秉燭達旦,細細觀看由巽親王滿達海轉來的參劾奏疏,他一邊閱覽,一邊用心思考其中的情節。

這份讓皇上攪神費心的參劾奏疏,正是河南道禦史張煊參劾吏部尚書陳名夏的奏疏。

陳名夏為名噪一時的江南才子。早在清軍占領江南時,經明朝降臣相互引薦後,進入京師任職,他通曉天文地理,精於史實典籍,詩詞歌賦,繪畫書法更是上乘之作。為此,深得順治帝寵信。但此人恃才傲物,目空一切,說話尖刻,譏諷異常,很被人防備。漸漸地,他與陳之遴等江南學士越走越近,經常吟詩賦詞,針砭時弊,並對那些他們眼中視為才學平庸的人漸漸看不起而疏遠。

在多爾袞死後,滿族大臣中經過一番殊死搏鬥,守舊派濟爾哈朗所代表的滿洲貴族占了上風,手中控製了議政王大臣的權力。但是,這位剛剛臨政的皇上,偏偏親近被滿洲貴族所極力排斥的漢族文臣,為此,三院六部中的漢族大臣不斷得到發展。為權而爭,滿、漢大臣之間的矛盾有增無減。其時,漢族大臣之中也有不可調和的矛盾:以馮銓、寧完我為首的“北黨”與陳名夏、陳之遴所謂的“南黨”,明爭暗鬥,互不相讓。洪承疇身居其中,因其是江南人氏,與陳名夏、陳之遴頗能談得來,關係較為融洽;而因為本身職務,是內院大學士,又是編纂太宗實錄的總裁官,他與馮銓、寧完我也情投意合,加之是歸順的老臣,一同在朝時間,秉性、脾氣都能摸清,處事間也能互有謙讓。

但是,這個奏疏參劾陳名夏的張煊,卻偏偏把洪承疇劃歸“南黨”,在奏劾文本之中,提出陳名夏有十罪、兩不法。其中幾條捎帶著洪承疇。

一條:陳名夏擬太仆寺卿,舍傅景星三年俸滿之左通政,而越升黃徽胤一年俸淺之少卿,黃徽胤為洪承疇姻親,任意迎合。罪四;

看到這裏,順治帝移目望壁,沉思分析:

陳名夏為漢吏部尚書,對京師內外衙門的各文職官員,有權提升,太仆寺卿一職,他當然能提名。而單單提出資曆淺薄的黃徽胤,這肯定是為了迎合洪承疇,可見他們之間的關係非同一般。

一條:江南督學禦史李嵩陽,兩經科臣魏裔介糾參,物議沸騰,陳名夏以鍾愛門生,私囑洪承疇曲意保全,把持計典,罪七;

順治帝想,還是因陳名夏與洪承疇倆人關係親密,投桃報李,互相關照,相互幫忙,才會出現這種巧事。但是,洪承疇保李嵩陽一事,還要另當別論,因為首先要看李嵩陽該不該保全,如果應該保全,洪承疇則無過錯。

最後一條:陳名夏與洪承疇、陳之遴於火神廟屏左右密議,不知何事。

看到此處,順治帝心中一**。

你幾位漢族大臣,朕對你們不薄,官職不小,權利又大,為何要幹出讓朕不滿意、不放心的事情呢?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為何密議,密議何事?順治帝越想越氣,站立龍體,大步轉踱,坐下後,又拿出複看,最後四個字在他眼中凝止:不知何事。自然你張煊不知何事又為何說是密議呢?看來,這隻是你張煊個人的懷疑罷了。

也隻能引起朝廷的懷疑罷了。想到這裏,順治帝心中的悶氣隨之釋然。

但是,緊接著最後一條,是單單參劾洪承疇的罪過:不請旨私送母回閩。

是呀,你洪承疇身為朝廷命官,出入京城必當稟奏,為何偷偷不奏報而行呢?你母親剛隨你入城二三年,為何要回閩?你是真送母還是以送母為名,幹出其不可告人的勾當?當前,江南各地,烽火不斷,特別是鄭芝龍之子鄭成功在閩地,擁有大軍,時時窺視北犯。你與鄭又是同鄉,這次回去是否有密議?

心事沉沉的順治帝,把參劾的奏疏反複閱覽之後,總結一條,張煊參劾陳名夏、洪承疇,最主要的罪行是:“結黨行私、銓選不公。”

順治帝耳旁響起五更鼓聲。自己則睡意全無。為了把這件事辨明、查清,他即刻下旨,要滿達海把陳名夏、洪承疇二人先行拘禁,撥兵嚴守,不許與外界任何人交接。然後,把張煊的參劾奏疏,在朝廷大臣中公布,讓群臣先行議論,各人盡可暢所欲言,最後再予定奪。

送走專程來密報的旗牌官之後,洪承疇心中思緒萬千,再也無法入睡。他先是獨坐書房,麵壁思考,後又感到心胸憋悶,便直立走出房門,在涼氣襲人的秋夜中,沿後園幽徑,邊走邊思。他首先斷定,張煊參劾奏疏,其原因是自己在都察院主事以後,為了把院中的官員甄別一番,將他從原來在都察院掌計冊的內升,改為外升,此後離京去河南道任禦史。除此之外,我與你張煊從未有任何瓜葛。但是,我主事都察院,必要對其人事有甄別,上下分為六等,分別予以差用、內升、外升、外調、降用、革職,以才任用,以德任用。全院幾十人,經過甄別任用,無一人有異議。為何獨你張煊不滿?其實,對張煊之人,並不了解,這還是在陳名夏的參議下而定奪的。可見你張煊與陳名夏之間早有隔閡了。你張煊參劾陳名夏一人為何又偏偏把我牽連上?我的所作所為你是否知曉?憑空捏造之事有之,但最終與你無利。

陳名夏呀陳名夏,你自恃才高八鬥,被皇上賞識,但不該藐視別人,更不該以己好惡,結成朋黨。

陳名夏、陳之遴平日與馮銓、寧完我之間的爭鬥,洪承疇早有所聞,但是礙於臉麵,他不好啟齒,隻能做到內心知曉,從不參予。因為他與馮銓、寧完我均為歸降大清的老臣,平日在滿人手下為官,實為不易,時時前瞻後顧,相互之間也略有照料。時至今日,洪承疇決不會因與你陳名夏、陳之遴之關係,反過來與馮銓、寧完我的“北黨”眼紅爭鬥。

這才是洪承疇。

這就是洪承疇。

洪承疇做官,為的是八方圓滿。而今,偏偏有一利矛從暗中刺來……

一雙溫柔的小手,抖開一麵大氅,滿滿披在洪承疇的雙肩上,回頭一望,一麵俏俊的玉臉,一雙瑩瑩閃光的眸子,給洪承疇冰冷寒碴的心送來一股春意融融的暖氣。他止住雙腳,把嬌妻劉氏慢慢攬在懷中,靜夜中,兩顆緊貼在一起的心在砰砰直跳。

這位大家閨秀,自從與洪承疇結合之後,諸事辦得體體貼貼,無不讓他稱心滿意。她不但接客迎官,尊長愛幼,奴婢有別,而且紅線手巧。太夫人在家時,她用一雙巧手為其縫製皮襖、夾衣、夏裝、春服、內衣、外裙,滾花邊、溜彩線,合體合時,無不受到太夫人的誇獎。奴婢、家丁,對她吩咐的事兒無不賣力勤快。下人對她既尊敬,又熱愛,當麵背後皆言她的功德。特別是對前妻李氏的尊崇,更讓洪承疇內心欽佩。在太夫人麵前,她盡言李氏賢慧,在下人麵前她盡頌李夫人的功德。每天去太夫人房中請安時,她也必向李夫人請安,所有難言之事,她必為李氏請命。如果說以上這些必是官人之妻必具的才能,那麽,在官場爭鬥中,她還能為丈夫分擔憂愁。

早在多爾袞及其黨羽受到清除時,她曾多次悉心勸慰洪承疇:“大人,你盡可放心。你為官在江寧,與攝政王純屬公事,有何擔憂?”一個女子能看到這一層,絕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從那次事件後,洪承疇曾有過的那份擔心——生怕劉夫人是多爾袞派來籠絡人心的內線一事,就早早拋到九霄雲外。

今天,又一陣風浪襲來,且是對準自己,來勢凶猛。劉夫人神態如常,這使得洪承疇內心深感慰藉。

“夫人,萬一我有個好歹,你可要獨力支撐家門啊!”

“大人,快不要如此喪氣。潮漲潮落本有時,在朝為官的人,想風平浪靜做人,沒有。像大人你這樣廉潔為公,盡忠朝廷,人人有口皆碑,若有人放暗箭,自有人為你遮攔。”

夫人一句話,把洪承疇全身的涼氣驅趕得幹幹淨淨。

“夫人,如果我被流徙盛京……”

劉夫人一手把洪承疇的嘴巴捂個嚴嚴實實:“不許你說這種敗興話。放心吧,就是你有這種凶兆,我也會隨你身邊,甘苦與共,同生共死。”

洪承疇雙眼流出淚水,落到劉夫人的玉麵上,被她舔得幹幹淨淨。嬌妻如此體貼,如此練達,已為自己擔當了大任,滿足了。無怨洪承疇說出敗興的言語,大清國的戒律他是深知明了的,作為漢人官員,盡管一時榮耀,稍有差遲,重則被誅,輕則流徙盛京,眼前的例子舉不勝舉。今天,他就要想到這一點,隻有想到了,心地才不慌張。

雖然洪承疇想到深遠處,而對近時的事情全然沒有料到。

就在他閉門深思兩天以後,突然,有刑部大堂的差人奔到府上,先行宣讀諭旨,當聽到進行拘禁那句話時,洪承疇隻感到兩眼一黑,頭腦轟鳴,心中被死死壓下一塊巨石。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地上站起來的。劉夫人早早來到身旁,小聲耳語:“大人盡管放心,家中一切不必掛念。”轉身讓奴婢為差官看坐,上茶,又要唐士傑私下拿出銀子,每個差官十兩。當她看見差人順當收下銀子之後,這才回房中,急急為大人準備被褥行李。在包袱中,又暗暗加上銀兩。

“大人,你是久經沙場、久負盛名的老臣,對這等苟苟營營的小事,自當心胸豁達,萬萬不可自賤自輕。”

劉夫人如此精細的思慮,實讓洪承疇心中大慰。

這時,唐士傑走上來拉住正要轉身走開的洪承疇,心誠意堅地說:“大人,讓我替你去坐牢吧,大人……”說時,痛哭流涕。

洪承疇丟開唐士傑,搖搖頭,徑自隨差人走出宅府。被帶到刑部大堂簽畫,又被帶到刑部大堂偏門裏的一間房子裏住下。這時,他並不知道,陳名夏已早他一個時辰被拘來這裏,單單關押在一間小房子裏。

不知是因為陳名夏狂妄傲慢,還是由此而引得人緣不好的緣故,張煊參劾奏疏的消息,他一點不知曉。當他得知順治帝狩獵,親手射死一隻大猛虎的事,心中十分激動,他決定用自己的筆墨,專門寫一首盛讚皇上神勇的詩,頌揚順治帝。一是讓皇上看看自己的文才,一是為了報答皇上對自己的偏愛。自歸降大清以後,平步青雲,升到吏部尚書,他自感到如入雲端,身心飄飄然,忘乎所以,把一切俱不放在眼裏。他自認自己學識淵博,便聯絡一批人士,自吹自擂,專與馮銓、寧完我的“北黨”對著幹。他自比“竹林七賢”的阮籍,**不羈。但他又自豪地說:“阮籍仕途坎坷,隻能在野流**,而我是朝廷重臣,仕途光大寬闊。”

陳名夏對洪承疇早有所聞,自洪承疇從江寧回京師以後,才頻繁交往。他欽佩洪承疇的端重穩健,清正潔白,他一心想把洪承疇拉到自己的小圈子中間,增加自己的力量。但是,洪承疇的作為他一直不懂,洪既與自己密切,又與馮銓、寧完我和睦相處。他曾經當著洪承疇的麵直截點出此事,洪承疇聽了笑笑說:“同朝為臣,就要諒解融洽。”他不讚成洪承疇的話語,但又無法說服之。

一夜間,陳名夏一氣寫下十首詩。句美詞豔,灼灼生輝,愛不釋手。但是,他又一想,一次奉獻十首,嫌得贅多,不精美、練達,讓人看了恐生厭倦。於是,潛心斟酌,決定從中選出五首,但又恐“五”字不吉利,最後決定選出六首,深刻挖掘,細細加工,使其字字璀璨,句句襲心。這樣方能使龍心大悅,驚震朝野,使“北黨”的人決不敢再小看江南才子,使自己的“朋黨”在朝廷中永不失重職。

五更,天將微明。

一陣秋風襲來,把桌上的詩稿吹得七零八落。他彎腰拾起,嘴裏輕輕吟唱:

“清風送我入雲端,

帝氣降福……”

一句詩沒有讀完,早有家人急急闖進來,驚呼大喊:“老爺!不好了!刑部差人……”

“慌叫什麽?哪個刑部竟敢闖入我府,給我哄出去!”

“老爺!……”

那家人一句話沒說完,太監帶著差人早湧進書房。

“陳名夏聽旨!”

如墜五裏雲霧之中的陳名夏,如重棒擊頂,懵懵懂懂下跪在地,聽著“參劾奏疏”幾個字,嚇得汗如雨下,聽著“拘禁在刑部”幾個字時,他早癱倒在地。幾個差人推搡架起,哄亂走出家門,心血譜成的詩篇,被眾人踩踏而過,散落失飛。

聽到陳名夏、洪承疇二人被拘禁於刑部的消息,張煊心中慶幸無比。他摸著短髭,幸災樂禍地說:“我也要你們二位大人嚐嚐刑部拘禁的滋味。”

這位明朝降官,最先以賄賂的手段,走通陳名夏的門子,得了一個都察院內升掌計冊的職務。他深知都察院的權威性,更知道在其位可以索取錢財,他要用自己手中的權力,獲取大量錢財,去賄賂上司官員,使自己青雲直上。

但是,由於入都察院以後,他自感到不再借重陳名夏了,漸漸疏遠。而陳名夏對這種過河拆橋的小人十分討厭。在這時,他就借助洪承疇整頓都察院之機將張煊由內升變為外升,分到河南道任禦史。

張煊失去在京城當官的好時機,權力小了,得財的機會少了,他要孤注一擲,要對洪承疇進行報複。可是,這樣一名德高望重、起居謹慎的大學士豈能參劾得了?他沒有灰心,他決定投靠陳名夏的對頭——北黨。在馮銓、寧完我的參議下,張煊幾易其稿,最後終於寫出參劾陳名夏的奏疏,其中幾條,連帶著洪承疇。

今天,聽到這二人已經被刑部拘禁,自感大功告成。他又登上馮銓的府門,報喜似地說出陳名夏、洪承疇二人的厄運。馮銓聽了沒有顯得特別高興,而是冷冷一笑:“他二人被拘禁,隻能說皇上對這宗參劾重視,並不能說他二人已被繩之以法,更不能說這宗案子已經結底。”

是呀。張煊的心又涼了半截。

“請大人指點迷津,下官一準盡力辦到。”

“陳名夏為吏部尚書,雖是漢族官員,但深受皇上偏愛,你寫的這些罪名,他不但不會承認,還會百般抵賴。這樣,他身上的罪就輕了,你頭上的罪就重了。”

張煊整個兒掉在冰洞之中。

殺人不成,自己反被殺,這就慘了。

“大人,請給小人指一條活路吧。小人至死勿忘大人的恩情。”張煊苦苦哀求,他這時才感到那參劾奏疏仿佛不是參劾陳名夏,而是自己的罪行錄。

“如果你真想把這件事辦好,隻有一條。”

馮銓完全是在溫水之中,無拘無束,不痛不癢。能看到這條瘋狗把對手狠狠咬上幾口,自己心中高興,如果反被對手打死,自己也不可惜。隻圖從此中的搏鬥,看看對手的力量。對張煊的哀求,馮銓完全是不想插手,更不想給以保護。他不想在這件事情中暴露自己,不想在這件事中讓皇上對自己有任何猜疑。他要的是坐山觀虎鬥,想讓對手在爭鬥中被擊倒、死去。

“大人,你老快說呀!我就是登天入地也要去求。”

“吏部尚書譚泰,是滿洲人,手中握有實權,吏部隻有一個尚書,那就是他。其餘人都是陪襯。隻要你肯在這人身上花功夫,事情準有個八成把握。”

像在海上漂浮時,看到帆麵船影。張煊心中有個巴盼,便急急告辭,離開馮銓的府宅。

馮銓大學士望著那弓身縮頭的敗相,詭黠地笑笑,狠狠唾了一口濃痰。

陳名夏被拘禁在刑部以後,仿佛掉在枯井之中,隻能從一麵小小窗洞,看到被秋風掃淨殘雲的藍天。

哭泣,抽幹了體內的淚水;驚嚇,粉碎了頭腦中的智慧。他在室內一會兒呆坐,一會兒急急來回走動。整天不得安寧。初更的鼓點響過,筋疲力竭的陳名夏心中才初有穩定。被夜風吹過的頭腦,愈顯得冷靜。他開始安心靜坐,慢慢梳理心緒:陳名夏呀陳名夏,你枉讀詩書,枉為朝中大臣,枉為七尺男兒。自幼攻讀四書五經,為的就是將來長大成人以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今天明明遇到這麽一件小事為何就驚嚇得變了人形。一句自省的話兒,使陳名夏心中增添些許力量。他開始思考發生的前因後果。他首先想到是“北黨”幹出這參劾奏疏。但是,本人的所作所為,沒有可以為“北黨”抓住把柄的地方。更沒有因為兩派相爭,危及朝廷。自從歸降大清,我時時事事忠於朝廷,此事日月可鑒。想到這裏,他感到驕傲的是,自己曾被幾次邀進後宮,麵對順治帝侃侃而談。一次他被皇上招到後宮,麵對順治帝所提出的從政者應該具有什麽道德的問話時,自己則不假思索,隨口而出:“皋陶曰:寬而栗,柔而立,願而恭,亂而教,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彰撅有常吉哉。”此後,自己又把九種品德,諸條細加講解。皇上聽得如醉如癡。從那以後,經常邀他進宮麵談。單憑這一點,你“北黨”也休想把我打倒。陳名夏越想心中越踏實。我隻要不與逆人賊子相勾結,隻要不反大清,何人能奈我若何?

但是,聰明的陳名夏沒有表現得十分高興,而是又深一層設想:若賊人假一證物,我又如何以對?不怕,讓皇上派人去我家中搜查,看是否有反物存在,除去歌頌皇上的詩詞外,我有何物,徒勞也。

即使如此,我也不怕。我用手中的權力,全是為皇上朝廷辦事,從無有私心作祟。

想到這裏,屈原、司馬遷兩位大人的形象又立在眼前。皇上有冤枉忠臣的事情,遇到這樣的事我該如何?

一身冷汗遍於全身。

亦好亦壞的思考,攪得陳名夏無法入睡。眼睜睜看著白光飛上黑窗,一聲長歎,又倒臥在鬆軟的草鋪上。

與陳名夏完全兩樣的洪承疇,身心俱是踏實。他走進禁拘屋內,似乎又回到盛京的囚室。那時,自己是被俘的南明將帥,血海火山的激戰剛剛結束,他被俘後,肯定要被殺頭,而自己也急於想一死了之。十幾萬將士都倒在血泊之中,奈何我一人?那時他對死一點兒也不懼怕,倒是怕在世上苟活,怕被世人罵為漢奸。清太宗偏偏不讓自己死去,而是百般**,執意納降。絕食,隻有絕食才能表白自己的忠心。清太宗竟然能禮賢下士,親至牢房,送衣送食,死滅的心又複活了,求死不得的人隻有求生。洪承疇那時才咀嚼出:政治,這才是政治。

自歸順大清,無論軍事、政治、經濟,皇上及攝政王從來都把自己視為內臣,多方聽取自己的主見,而後下旨。而自己也真真切切為朝廷為社稷為天下百姓著想,盡管一時難以實現的事,自己還是要說。心,隻要忠,皇上是能體察到的。

今天,又一次走進囚室,雖然沒有最後定罪,但是見皇上對此事重視。

心地坦誠時,早把危難置之度外。他環顧囚室四周,隻有一片草鋪,他順地而臥,身骨感到舒然。他沒有歎息,沒有懊喪,他知道在朝廷為臣,這樣的事情是免不了的。顯赫一世的攝政王,活著沒有被誅,死後又被鞭屍,他死得安然嗎?大學士剛林、祁充格,這些曾與自己摩肩擦踵的重臣,一夜之間成了刀下鬼。自己比他倆也算是多活了一年多的人,已經算是討了便宜的人。

有道是為官謹慎,自己已經是夠謹慎的人了,為何還遭人暗算?

天子身邊當臣,真是險道叢生啊!

皇上,隻要你交給臣子的事務,臣子無不潛心躬行,皇上啊,隻要你主持公道,我洪承疇定然是清白之人。

難道你就沒有絲毫過錯嗎?

有。不請旨,私送母親回家,這就是一案。皇上啊,我為臣不敢請旨,惟恐你不允許。臣隻有鋌險走此一著棋。為父歸天後,臣請旨回家守製,朝廷不許。今天,我再不能讓老母親為我而坐累京城。如果今天母親依然在這兒,早早為兒臣擔心而死了。

母親大人,你要保重嗬。

黎明時,涼氣噴瀉的窗口悄悄飛進一個小小的紙團。有如蚊蠅一樣輕盈,飛砸在洪承疇似睡非睡的臉麵上。洪承疇一把抓到手中,十分警覺地站起來,躡手躡腳走到窗前,屏息靜觀,除去沁人的涼氣,嗚嗚的風動,四下裏死一般靜寂。洪承疇努力抑製心跳,迅速打開紙團,一行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大人放心,府內安然,外圍如意。”

短短十幾個字,盡吐深情。

劉夫人,這賢慧、幹練的內人,在罹難之時,能如此表裏表外,打通關節,將消息傳至心中,難得,實在難得。

洪承疇把字紙投入口中,就著鮮鮮的朝氣,吞入肚腹。

陳名夏、洪承疇被突然拘禁的消息,如沉雷驚震朝廷大臣的心。有人懼怕,有人驚訝,有人幸會,有人觀望。其中,許多人為陳名夏而妒意暗意,許多人為洪承疇惋惜而頓足。而身為吏部尚書的滿人大臣譚泰,竟一意為陳名夏叫屈:“好你個張煊,眼中無人,有心想參劾陳名夏為何不先向老臣打聲招呼。竟敢驚動皇上,陳名夏何罪,我敢擔保!”

吏部尚書實為譚泰一人主大事,其餘漢人尚書均低他一等。而好大喜功的譚泰,終日被陳名夏奉承得十分滋潤,大事未定之前,又有大禮厚物奉上。同時,陳名夏因自己是漢官,麵對其他滿洲大臣,一視奉承,關係頗為融洽。今遇此禍事,譚泰當仁不讓,首先為陳名夏鳴不平。

譚泰原為皇太極的寵臣,鞍前馬後,多建殊功。但在清軍入關以後,幾場大仗均不利。攻打西安無功,移師江南,戰績平平。曾在巴牙喇章京圖賴麵前發泄不滿,後圖賴曾奏劾譚泰怨誤怨言,受多爾袞袒護,方才免罪。於是他又極力諂附於多爾袞,為其所器重。多爾袞死後,他自感失去靠山,又恐受攝政王株連,故收斂得多。後來見世局平穩,自己不受牽連,同時藐視順治帝年輕,又漸漸張狂。今天遇到此事,更是氣憤不已,狂罵張煊。恰在其時,不識時務的張煊竟然送上門來。

“稟老爺,河南道禦史張煊求見。”

“哼,狗小子知道我正在生氣,還想找上門來讓我氣死不成?不見!”

“老爺,那張煊不走,還奉上五百兩白銀。”

“送銀子?他狗小子又要在我身上打主意?妄想!哄走!”

家人剛剛回走幾步,譚泰又急忙嗬止:

“慢。他張煊送銀子有沒有書信?”

“有書信一並奉上。”

“行。全部收下。不予接見。”

五更早朝,群臣百官列班丹墀平台。順治帝令太監宣讀張煊參劾陳名夏、洪承疇的奏疏,而後,讓各部大臣在此公論此事。

譚泰頭一個站出來,先向皇上施過大禮,又後退至群臣中,半側著身子,聲嘶力竭地叫喊:“張煊是惡人先告狀。”

譚泰的咆哮使群臣大驚。他們俱睜大雙眼,認真諦聽。

“張煊參劾的諸條多屬歸降大清以前的事項,且又不實際。張煊身為禦史,不能嚴格執行國法綱紀,憑著自己在都察院中,先任內升,經甄別以後,以才任職,轉為外升,憑著對這調動不滿,連帶洪承疇一起參劾,是可忍孰不可忍。照此人詭計,理當該斬!”

諸王大臣聽到譚泰的大喊,心神懼怕,多上前附和,有的則不發一言。

“老臣有一言奏上。”

眾人一看,原來是大學士馮銓。

“張煊參劾陳名夏、洪承疇,事情真假,應先讓刑部審查以後定奪。”

聽,言下之意,是不能隻聽一人言語而定。

譚泰聽了這句不軟不硬的話語,心中頗為反感,他斜看了馮銓一眼:“大學士所言極是,那張煊為了參劾重臣,竟敢行賄,借刀殺人,這樣也要刑部審查才是。”

“有這等事?”馮銓大驚,仿佛被行賄的人就是自己。

“昨天,張煊親到我府上,交給門人五百兩銀子,另有一封書信,我已令手下人移交到刑部。”

順治帝一聽,大怒:“竟有如此醜事?這張煊太放肆了!”

於是立即下令拿張煊,送往刑部審查。同時,讓刑部把對陳名夏、洪承疇的審問即刻報上來。

退朝的官員走下平台,譚泰仍立足高處,振振有詞,極力為陳名夏、洪承疇呼喊。大有不獲全勝,絕不收兵之勢。

當天下午刑部即對陳名夏、洪承疇、張煊三人分別審問。

陳名夏被帶上大堂時,先是壯著膽子,趾高氣昂,但是,一聲驚堂木,兩旁執棍的衙役一齊呼喊時,他的腿就嚇軟了。

“陳名夏,你可知罪?”

“臣忠心侍奉朝廷,無懶惰之情,無虛假之意,各方條陳俱報無訛,臣不知罪從何來?”

心中正感慌亂驚怕的陳名夏,一聽說“罪”馬上與之爭辯。他知道,隻有爭辯,方能剝去罪名。

於是,刑部官員把張煊參劾的奏疏諸條讀念。沒想到陳名夏聽到這些栽贓的罪名,心中早早丟掉懼怕恐慌,沉心靜氣,諸條予以反駁:

“大人,歸順大清以前的事情還能放在今日來論罪審問嗎?”

“……”

“大人,黃徽胤被提名,則是我的權利。我觀察黃徽胤有此才幹,頗能勝任。至於說他資曆淺薄則是無妄之說。國家正需人才,如果隻圖論資排輩豈不誤國誤民?正因為黃徽胤有此才幹,我才提名,與洪承疇姻親一事更不著邊際,舉賢不避親,這是古人所導。”

“……”

“李嵩陽是本官門生不假,我與他一無私親二無曖昧,為學之道,光明正大,李嵩陽如有罪行,洪承疇想保也難;李嵩陽無罪,洪承疇保全應該,根本一條不在我與洪大人身上。”

“……”

“本官與洪承疇、陳之遴火神廟一事,更是光明正大。洪承疇身為都察院主事,為甄別本院人員,向我與之遴征求意見,我為吏部尚書,這是本職,無可推卸,便照實講出。這並非密議。至於屏去左右,那是必然。人事升調大事,必要保密。這是常人也懂的道理。”

“……”

陳名夏每次回答,均字句有實,有理有據,把審問人逼得無言以對。整個審問,是以陳名夏獲勝而結束。審問人顯得十分難堪。

審問洪承疇時,堂前無差役執棍,審問官員也未動驚堂木。審問人口氣和緩,洪承疇答話更是誠心實意。

“陳名夏提名黃徽胤為太仆寺卿一職,本官事前事後俱不知曉,待聖諭傳下以後方知。我與黃雖為姻親,但他的才能知識我無法送給,更沒有為他升官四處走動,為這事,大人可查訪。”

“所言極是。”

“江南督學禦史李嵩陽,經各方查詢,並無違犯所規條款,不要任何人囑托,也要保全,這是對朝廷負責,絕不是陳名夏一人之事。”

“去蕪存菁,正是。”

“火神廟中一事,是我詢問陳名夏、陳之遴,有關都察院官員升遷調動之事,並無任何密議,此等事必須屏去左右,以免消息走漏。”

“極是。”

“此參劾中有一條,我洪承疇必須向朝廷認罪。‘不請旨,私送母回閩’。確有此事。這是為臣不忠。”說到這裏,洪承疇竟哽咽流淚,痛哭不止,“臣為江南總督任上,父喪,臣請旨,無奈,不能回籍守製,為的是向朝廷盡忠。今身邊隻有老母親一人,因在京城生活不慣,身體日漸消瘦,晝夜思念家園,曾數次交待於我,要早日歸還故裏,我當時剛接任都察院,無暇顧及,後來母親已不願飲食,以此相逼,為臣不得不刻日起程送母回籍。隻管盡孝,無視盡忠。為臣甘願受罰。”

最可憐的是張煊受審。

這位占有滿理,以參劾人被審,完全是他畫蛇添足而引起的。

“張煊,這五百兩銀子是你送給譚大人的?”

張煊不想承認,這是行賄,是違反大律的,何況本人又是禦史,知錯犯錯,罪加一等。但是如果不承認也不行,銀子裏帶有自己親筆書信,這是罪證,是無法抵賴的。他隻好承認了。

“張煊,你為何行賄?”

“臣上奏疏參劾陳名夏、洪承疇二人,為要使參劾見效,故想請譚大人為之助力。”

“你參劾陳名夏、洪承疇為何還要譚大人助力?想必參劾條陳都是誣陷了?照實說來!”

一聲嗬斥,張煊慌了手腳。

一拍驚堂木,張煊亂了神腦。

一陣衙役齊呼,張煊隻能搗頭如蒜。

“臣參劾的奏疏句句真實,絕不敢欺騙皇上。大人明察,大人高明。”

語無倫次,更激怒審問人。一聲傳令“打”,張煊被緊按堂前地麵,棍棒如雨,未及十幾下,張煊隻得拚命大叫:“小人招來!大人饒了吧。”

於是,張煊哭泣流淚,把自己因為在都察院中為內升官員,被洪承疇改調為外升,私心作祟,以公報私,寫下參劾奏疏。前因後果,句句實招。

兩天後,順治帝又在宮殿召集群臣議商張煊參劾奏疏一事。當刑部把陳名夏、洪承疇、張煊三人的招供如實地稟報並當場宣讀以後,真相大白。譚泰更是甚囂塵上,為首言說:

“皇上聖明,若不然,就被小人誣陷了忠良,我對此早有明察,一個掌有實據的人為何還要行賄辦參劾大事?對這樣的小人不施以極刑,世人心中不服!”

順著譚泰的話語,各王公臣僚,隨聲附和。

順治帝對譚泰的言語神態頗有反感,但在眼前,他手中確是有理,隻得遷就一下。對此整個事件,他下旨:“陳名夏被參劾事件,與事實不符,免罪。”

“洪承疇心態誠實,所交待俱實,免罪。”

“張煊身為禦史,知錯犯錯,以不實之辭蒙蔽朝廷,誣陷忠良,以極刑論罪,概不寬宥。”

順治帝在一片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呼聲中退朝回宮。

陳名夏從刑部大門走出時,驚喜異常,一反往日驚嚇神態,更有大理在手緊握之感,目高眼上,狂笑不斷。更對刑部差人蔑笑不止。

洪承疇走出刑部大門時,夫人劉氏早早帶唐士傑及家人在此專候。看到老爺出來,劉氏剛要下跪,立即被洪承疇攙起,輕聲問候:“難得你在外專事操持。”

劉氏嫣然一笑:“老爺,先回府沐浴休息吧。”

“慢。”洪承疇又從家人手中討來銀子,對刑部差人,每人十兩,又拱手相謝。差人俱受感動,爭相送行。

張煊被斬首那天,譚泰早早在場觀看,看到軟癱在地的張煊,獰笑不已:“對小人,就隻有用此手法,否則,不能服眾。問問朝廷上下,有誰敢與我譚泰比試高低?”

陳名夏、陳之遴及“南黨”諸人,早早候在譚泰左右,一聲聲附和,勢焰灼人。

張煊在刀逼脖子時,剛想大喊:“我死在馮銓之手……”一句話沒說出來,就人頭落地,血濺刑場。

洪承疇自出刑部大門,一直稱病在家,一不上朝辦公,二不會客邀友。終日在劉夫人侍候下,按時吃下大補的藥物,閉目養神。再就是由劉夫人攙扶,於花園中散步怡情。

自從被張煊參劾一事的前前後後,洪承疇深知劉夫人非一般等閑之輩。他深感自己後半生有此女人做伴,自是天大的欣慰。

“自你走後,我先入馮銓、寧完我二大人家門。他們二人俱實安慰我:參劾是針對陳名夏的,洪大人絕無風險,我等鼎力相助。有了他們二人的話,不問真假,我心中有底了。接著,我又去譚大人府上。”

“你為何知道要入譚大人府上打聽?”洪承疇打斷劉夫人的話,反問一句。

“大人你早晚在嘴上流露出:當朝滿洲官人,譚大人言語灼人,分量頗重。奴才記於心中。今遇此事,我理應上府打點尋求幫助。譚大人快人快語:洪大人的事就是我的事,朝廷不會動他二人的毫毛,張煊這小子是飛蛾投火,自取滅亡。看看,今日之事,早被譚大人言中了。”

洪承疇聽了並沒有顯得異常高興,反之,用深沉的口吻小聲叮囑夫人:“自今後,要少與譚大人走動。”

“為何?”劉氏夫人頗感不解。

“譚大人時時鋒芒畢露,恃功居傲,聖上準不滿。如若不收斂,恐怕要禍及其身家。”

果然,正如洪承疇所料,沒出半個月,吏部尚書、滿洲大臣譚泰以“圖謀不軌,凶焰勢劣”之罪名被聖上親下諭旨,逮捕入大獄。

聞聽此事,許多大臣暗自拍手稱快,齊呼聖上英明。

早在多爾袞的嫡係被誅之時,有人就參劾譚泰。順治帝心中自有一番思考:譚泰原為皇太極的寵臣,為大清江山,鏊戰沙場,血灑邊關,忠誠有加。自入關以來,因多次攻戰不力,毫無建樹,多被滿洲戰將、朝臣所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