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經官場的經略大人,內心已經深深意識到:自己已經被新天子給忘記了。自己也不能再為新王朝出力流汗了。望著府門前那一日厚似一日的苔蘚,洪承疇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也該當如此呀……”
順治十六年二月十六日,春陽日暖。
五省經略洪承疇親率兩千兵馬,由總兵李本深偕同,押送十萬兩餉銀,由貴陽城出發西進。時值春暖花開,鶯歌燕舞的季節,但是進入洪承疇眼簾裏的卻是另一番景象:地殘土荒,各處盡**不堪。除各士府外,雲南昆明城府東,臨安、曲靖、澄江及昆明城西楚雄、武定、姚安、大理、永昌,盡有呈報文件:俱言明各地無處不遭兵火,無人不遇劫掠。衣糧、財物、牲畜,俱被掠盡。男公女婦,大人小孩,概遭擄掠,夫妻子女被拆散,老弱殘疾遭吊打燒烙,並勒要窖糧、窖銀,房舍被焚拆,家無房舍,人無完衣,體無完膚。
洪承疇親眼目睹的實況更是二百裏無人煙,百裏無雞犬聲,屍骨橫道,血腥熏人。他從白水、文水、曲靖、馬龍、楊林一路西行。沿途為保餉銀萬無一失,則由總兵李本深巡夜,千總、把總依次值班,兵士輪流睡覺,人人警惕非常,無丁點疏忽。稍有風吹草動,全營上下,如臨大敵。洪承疇夜間熬到半夜,剛能打一個盹,又用涼水擦麵,消除睡意,直坐到東方發白。白日伏在馬身上,稍作朦朧,便打消疲憊,督促人馬快速上前。
半個月後,順利到達昆明城。
信郡王多尼率部下親自到城外十裏地迎接。多尼雙手叩禮,誠信十足:“本王盼經略大人來滇如望甘霖,今日親麵,幸會,幸會。”
洪承疇更是誠義叩謝:“王爺率威武虎旅、仁義之師,征剿賊逆,冒苦雨,頂黑霜,縱橫千裏,一路捷報飛傳,令百姓鼓舞,實為我大清朝之幸事。”
二人手挽手,在震耳欲聾的禮炮聲中,腳踏紅地氈,雙耳悅聽動人樂奏,共同走進城來。洪承疇透過如林兵士的仗隊,看到城中街道兩旁,店鋪開張,張燈結彩,千頭鞭炮齊鳴,黑灰色的屋宇在春陽下盡放異彩,不覺感慨言之:
“王爺率仁義之師,保民平安,與賊逆激戰而後,城中市麵如初,貿易井然,實為當地百姓之幸福。”
“哪裏哪裏。經略大人誇獎了。我三路軍兵圍困昆明,賊人畏怯,隻好望風披靡。臨逃時,還丟下眾多糧食,補我軍糧餉。再好不過。”
“真有此等好事?這真是天順我意呀!此次來滇,專為王爺帶來餉銀十萬,以解燃眉之急。三路人馬,幾十萬人,齊湧這貧瘠之地,糧餉實為大事。”
“此次南下征剿,若無經略大人積極籌餉,實難有今日之勝況。”
在昆明城安下身之後,多尼當日便與洪承疇會商議論:為了調解糧米不足之現狀,將清軍分駐在宜良、富民、羅次、姚安、賓川、臨安、新興、澄江、陸涼等地,就地籌糧,以分擔解除省城的壓力。
洪承疇在昆明安下身之後,便立即查問市場的糧食米價。當他聽說昆明乃至整個雲南的米價已經高出湖南米價的一倍。就是這麽高的價格,眼下還難於購買。饑民餓死道中,各地百姓,人心惶惶,日夕驚疑。
糧食奇缺,一是百姓無法生存,二是軍兵心中不穩;一無戰鬥力,二是淪為盜賊,更有兵士,入戶搶掠,為社會之大患。
同時,他還了解到:雲南昆明以西地帶,名譽上雖為清軍收服,其實尚未據守。而進入雲貴以來,清軍的軍紀十分糟,大有戎車所至,狐兔不存。甚至有些將軍、提督,竟帶兵入戶,大肆搶掠,財產入囊,又**民女。
千總、把總看到上司如此無法無天,他們更有恃無恐。常常三五十人,混跡夜出,糟蹋村舍百姓。但有反抗者,則殺之棄屍,無人敢言。
洪承疇甚感震驚。他猛擊書案:“滅絕人性,與賊逆同伍,損我大清龍威,如不製止,將後患無窮!”
唐士傑看到老爺瘦弱的身軀哆嗦不止,忙上前低聲勸說:“老爺息怒,統軍的非王即帥,地位均比老爺高,還是少說少氣為佳。”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況且這是在新辟地域,交戰時期,如不扼製,天怨民怒,將與賊人一起,同反與我大清,前功盡棄事小,賊逆將會繼續得勢,天下仍將不穩。我身為大清朝命官,必要一心為公,個人得失,絕不計較。”
“老爺,我隨你幾十年,寸步不離,大人光明磊落,秉公為政,朝野皆有頌聲。但是眼下大人年歲已近古稀,體力不支,為此事若真有個好歹,我,我也……”
看到唐士傑敞開心扉忠告,洪承疇心情暫且穩定,他慢慢轉身坐在太師椅上,長長歎出一口氣。然而,心口上仍感到有一塊巨石重重擠壓。思慮再三,他決定把雲南的進軍的真實情況如實上疏,稟告聖上。
說實話會得罪某些人,但於國於民有利。說實話不喜入耳,但問心無愧。
為了全麵掌握雲南的實際情況,洪承疇再予查訪。正當他要西去永昌時,此時正遇到三十多人的當地百姓,蓬頭垢麵,衣衫襤褸,相互攙扶,直直跪在當街上呼喊告狀。洪承疇聞聽後,不予回避,即刻派親兵前去探問底細。沒料想這幫告狀的百姓,竟擁著親兵來到洪承疇的府門。經過詳細詢問,方知這些百姓是結伴成群,翻山越嶺,前來昆明狀告清多尼手下的將軍尚善:
“他縱兵搶掠,無所不拿,隻要能換到錢財。”
“清兵入室,毆打逼問掠錢,沒有錢的百姓即被烙拷致死,堆滿道旁。”
“清兵入舍,**婦女,稍有反抗,即行屠殺。”
“清軍掠劫婦女,挾至兵營,日夜縱歡,拆離百姓家庭,至今家人不得團圓,孩子得不到母親。”
一樁樁滴血控訴,實令人觸目驚心!
洪承疇細心聽罷,立即怒斥:“我大清軍向來軍紀嚴明,秋毫無犯,今征剿賊逆,救百姓於水火之中,你等膽敢結夥狀告誣陷我清軍將士,該當何罪?”
告狀的百姓則毫無懼色:“我等幾十人,忍饑挨餓,死裏逃出,為的是要青天大人做主,為民除害。如不相信,大人可去永昌詳查,若有半句假話,我等甘願赴死。”
洪承疇當下派親兵先把這些告狀的百姓予以妥善安置,不許善自離開。同時,又派親兵前去永昌,明查暗訪,看其底細原因。
信郡王多尼的部下聽得此消息,皆感不悅。許多官員趕到多尼帳內,要問罪洪承疇。
“慢,區區小事,何必心慌?不要聽風是雨,待水落石出之後,再行定奪也不晚。”
多尼內心一是氣惱手下的大將軍尚善,竟敢縱容手下兵士無法無天。二是報怨洪承疇剛剛來此,多管閑事。但是,他思考再三,還是沒有前去洪承疇府上言其事,他自認為,一切應該憑事態自行發展,見機而行為妙。
前後二十多天,前去永昌查訪尚善部下奸掠**百姓一事的親兵,又回到昆明。既言明事情真相,又取來證據,而同時指出,前來告狀的人中,個個皆是受害者。
“其中是否有詐?”洪承疇自感事情牽扯人多、官位高,惟恐有假,當麵再次嚴問部下親兵。
“如有假,我等甘願受淩遲大刑。”
洪承疇當麵獎勵親兵以後,並令他們一不許出門私行,二不許走漏實況。
多尼知道洪承疇手下人從永昌回昆明之後,專門坐在帳內,單等著洪承疇來此。誰知,前後數天,仍不見經略大人的身影。多尼心中多感不實,又等了兩天,還是不見動靜,第二天,他親自來到洪承疇府上。
在府門外,洪承疇恭敬迎接多尼時,恰巧又湧來幾十位逃來的永昌難民,他們伏地呼喊,淒言哀聲,混成一團。
多尼大怒:“來人,把這些刁民給我押到兵營,嚴加看管。”
洪承疇並不加阻攔,而是盡力安慰說:“王爺休怒,目前,我也遇到這等鬧事,現正拘在一起看管。”
“他們是哪兒跑來的刁民?”
“全是永昌過來的。”
“你審問過了麽?”
“王爺,請你到府內細談。”
在廳堂裏,洪承疇屏退左右,把難民告狀一事詳細說後,多尼則不以為然,連連擺手:“該地刁民素與南明賊逆交接勾扯,仇恨我大清。今天永昌已被我占領,更是極盡誣蔑之能事,經略大人,萬萬不可上當。”
“王爺,倘若我清軍兵馬,嚴守軍紀,令行禁止,刁民則無孔可入。怕隻怕,縱兵掠民,奸殺搶財,民不聊生,才拚死告狀。”
多尼則麵現怒色:“經略大人,狀告之事,非同兒戲,必有證據,否則那是誣告。”
“王爺,當前急需及時製止尚善將軍的部下,不要再入民宅,撫亂民心,更不要在兵營中扣留民女,讓事情得以緩解,民情則可得到平息。”
“經略大人,尚善為我手下大將軍,能征善戰,屢建奇功。今攻占永昌,或有點滴不當之處,在所難免。還請經略大人以和為貴,不要吹毛求疵。”
洪承疇沒有生氣,而是和顏悅色:“王爺,兵馬戰事,為的是奪取疆域,又必須嚴令從政,若兵無嚴紀,掠財欺民,行為如盜賊,必受民反對,最終則政令不通,國土覆滅淪陷。這些道理,王爺心中自然明白。”
“那好。我自回營,待把那些擾事的刁民審問清楚之後,再行定奪。”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多尼懷著滿腹怨恨回到兵營,先行對那些被拘來的百姓進行嚴格審問,沒料到,得出的情況實讓他心驚肉跳。
“啟稟王爺,這些刁民當如何處罰?”
“把他們放回永昌,讓尚善處理去吧。”
隨後,多尼又派手下官員,親赴洪承疇處,言明永昌地確有兵擾民之事,但沒有像刁民所供的那樣嚴重。他已令快馬傳文,嚴劾尚善,管束部下,絕不能再有類似情況出現。
洪承疇看罷多尼的親筆書信,心中暗暗發笑:“護痛之人是舍不得挖肉治瘡的。”
當下,即將此事詳細疏奏皇上。
一個月後,順治帝看到洪承疇的奏章,對雲南的戰事深有了解。此前,他所看到的吳三桂、卓爾泰、多尼的上疏,均是各地的捷報,盡是表功、報功的奏章。今天,洪承疇所奏的內容,才讓人感到真實可信。順治帝向來對洪承疇深信不疑。他立即曉諭戶部、兵部,讓他們特發內帑銀三十萬兩,並派官攜銀兩到雲南經略洪承疇處,用十五萬兩賑濟兩省窮民,其餘十五萬兩令經略洪承疇收貯,接濟三路大兵的餉銀。
順治帝之所以這樣下旨,他知道兵餉不足,兵士必要搶掠百姓,如兵餉及時發下去,若再有亂民者,必要嚴懲。
看到奏章中洪承疇羅列尚善的所作所為,十分氣惱,並曉諭戶部、兵部,速派官員前去按察。
當三十萬兩銀子籌齊之後,戶部、兵部即派弘文院學士麻勤吉、兵部尚書伊圖、左都禦史能圖攜銀前往雲南。
當雲南大局已定,勝利在望之時,洪承疇的病情日漸加重。他右目已全部失明,左目又昏花愈重。早在長沙時,政務繁重,白天,頻繁接見文武將吏,細說指點。略有空閑,又出入府門,接近兵民,查看各項急辦的事宜。無奈,時間有限,而庶事無窮。每天夜裏,燃燈至三更,躺下後,心思仍在慮及繁事,五更時,又早早起床,點燈繼續。天天如此,殫盡心目,巨細事務,不致遲誤。
來到貴州以後,戰事頻仍,饑民待哺,新區擾亂,更加上窮荒險阻之地,糧餉籌措難上加難。至此,忙碌異常,日夜不歇。
人為鋼,飯為鐵,向來儉樸成風的他,依然豆腐、青菜拌食米入腹。唐士傑隻能在背後,偷熬雞湯予以大補。
但是,點滴燈油經不住日夜苦熬。由此,左眼漸覺昏花,閱文時,須目視良久,方能辨解其意。
當下趕到昆明城,已經連小字也看不清楚。送來的緊要塘報文件,隻好讓善寫的幕員再次謄寫成大字後再予閱讀。凡有機密大事,隻有自己勉強手書。
進入八月,眼疾更甚,咫尺之間,不辨人之麵貌,隻有讓來人高聲大語,方才知道此人是誰。在院中屋內行走,需唐士傑盡力扶侍方能啟步慢行,出府門騎馬時,前麵必須有一匹白馬領路。更為令人擔憂的是,大小文件塘報上的楷書大字,一概看不清楚,隻得由隨從從旁邊用手指著文字,高聲朗語誦讀時,方才知道其內容。握筆的右手終日哆嗦不止,提筆難寫文字。
但是,每當唐士傑早晚在他身旁,觀其現狀,心感難過,暗暗哭泣時,他卻十分靈敏:“怎麽,又流淚了?”
“大人,你不能再署公事了,你要請求聖上,安心養病才是。”
“雲南戰事未完,永曆偽帝未獲,李定國尚在頻繁愚動,饑民未定家事,百業待興,我,怎麽能放手不管呢?”
“大人,你……”
“我一日為官,當一日不歇止。皇恩浩**,我必以死報答。”
由弘文院大學士麻勤吉、兵部尚書伊圖、左都禦史能圖一行人,攜三十萬兩銀子,晝行夜宿,起早貪黑,直到八月十八日才趕到雲南省城昆明。
當唐士傑小心扶侍經略大人走出府門迎接欽命大臣麻勤吉一行時,走在最前麵的弘文院大學士竟給嚇了一跳,失語大叫:“經略大人,經年未晤,你竟衰老到如此地步。”說著,大步向前,雙手緊握洪承疇的左右手,難過得雙眼淚下。
洪承疇卻訕然一笑:“人之衰老,天地規律也。然我體衰人老,心誌常存,為大清朝廷,我必老當益壯,身體力行。”
“有經略大人之壯誌,雲南戰事指日可全勝,全境靖郭,百姓複興。”
“這是皇上的萬福,是大清國的萬福。”
賓主同步進入廳堂落座後,麻勤吉先自宣讀聖上諭旨,點明三十萬兩銀子的用途,其後,又把三路大軍征戰剿賊,驍勇善戰,經略大人運籌帷幄,盡力褒獎一番。最後言明,此次還將查清多尼的部將尚善違反兵紀,縱兵掠搶,劫民婦於兵營的真情實況。
“各位欽差大人,不遠萬裏,跋山涉水,奔赴邊陲,我等傾心感謝,萬分敬仰。三十萬兩白銀,為饑民之甘霖,為數十萬將士重振雄風。至於按察尚善部將士之所作所為,各位欽差將尊重事實,掌握證據,依法秉公,還百姓之清明。”
然而,事態之發展,竟讓洪承疇大失所望。
麻勒吉一行先到信郡王兵營問候。在那裏,多尼知道他們的來意是奉聖旨而來,心中明白,這是洪承疇上疏所至。暗中雖然有氣,但表麵不敢違反旨意,隻得說上幾句敷衍的話語,隨後,即令手下人捧出黃金每人百兩,捧上白銀每人五百兩。
“區區小意,權當各位欽差大人的茶水費用而已,望各位笑納。至於尚善部下所為,爾等盡可秉公而辦,我信郡王絕不庇護。”
多尼的心意三位欽差大人自能領會。他們一行從昆明趕到永昌,被尚善接到軍營之中,先是大宴接風,又是每人黃金白銀各百兩而笑納,最後才接觸正題。
調查時,尚善親自帶領三位欽差大人,在永昌城中巡視:“請大人親見,那一所所被燒的房屋,乃是李定國賊逆所盤據處,攻入城後,被我軍用炮火轟之。”回到軍營中,他又把一群婦女捆綁後帶上來。
“請大人明鑒,這些賤婦人,均是賊人之妻,在我占據永昌以後,他們白天是百姓,夜晚則出來誘我兵士,回到家中即予暗殺。今被我緝拿歸案,暫押在營中待候審問。”
隨後,又帶進來數十個壯年男子,尚善指著他們說:“這些均是李定國賊子暗留下來的賊子,在我破城之後,伺機潛逃,今被我捉住。”
他的話音未落,這些人齊呼冤枉。
尚善大喊:“賊子膽大,賊心不死,給我重辦!”
幾十人先後被吊在半空中,均用烙拷之法審問,其中十幾個人未及答話就倒地而亡。
尚善則咬牙切齒:“賊子的賊心硬如鐵石,不用此法,實難對付。”
麻勤吉一行三人從永昌回到昆明之後,向洪承疇通報了所查事實,皆異口同聲否認尚善部下所為。
洪承疇耐心聽完敘說,心中憤恨異常,全身氣得哆嗦不止。
唐士傑在身旁小聲叮嚀:“大人,我扶你下去暫時歇息一時吧。”
“不許多說?”洪承疇喝斥了唐士傑,麵對三位欽差大人,尷尬地笑笑:“各位欽差大人,不顧勞苦,親赴永昌查問,辨明了真相。但是,我以為,這種所謂的真相能否經得住推敲?請三位大人三思。”
麻勤吉、伊圖、能圖三人回到驛站,暗下私議:時刻應該立即返回京城,按我等意圖案報皇上,盡快了解,隻要皇上朱批下來之後,任何人都不能再予以反詞了。如果在此地不走,必會節外生枝,你我都會卷到漩渦之中。
洪承疇是在三位欽差大臣走後的第二天才知道他們已偷偷離開昆明的。
他氣得站不穩,坐不安,即刻令王猷著來到府中,自己口述,讓王猷著寫出上疏奏章,當天夜間,令八百裏快傳,飛報京城。
僅僅半個月,奏章即傳到順治帝手中。為了辨明是非,順治帝立刻派安親王嶽樂為特命欽差大臣,並賜上方寶劍,立即趕往雲南。當弘文院大學士麻勤吉、兵部尚書伊圖、左都禦史能圖三人誌得意滿,姍姍趕到京城時,安親王嶽樂一行已經來到邊陲昆明。
安親王入城後,無論是洪承疇還是信郡王多尼,完全回避,不赴宴,不召請,驛站前的回避大牌前,十六個旗牌將士嚴守,無人敢近前一步。第三天,安親王嶽樂又率隨從親往永昌,以同樣手法,拒不接受尚善的各種借口而拜見。命令隨從,在永昌城中四門,各選十戶百姓來見。看到皇上欽命大臣,百姓猶如撥雲見青天,個個聲淚俱下,用泣血的事實敘述尚善部下的罪行。
安親王並不為之所動,他隨即下令,讓失去妻子、女兒的家人集聚起來,親自帶領,來到城外尚善的軍營。
正在營中坐臥不安,乞求無門的尚善,突然看到欽命大臣赴營中,身後帶著眾多百姓老少,嚇得麵如土色,急忙伏跪在安親王麵前,老老實實聽從調遣。
在尚善一聲令下之後,各營的將士均把扣押在營中的婦女一齊帶到大營帳,一字排開,麵對骨肉分離半年多的家人,婦女泣不成聲,當安親王下令歸認親人之後,營房中,嚎啕大哭之聲如雷震耳。父母拉女兒,丈夫扯妻子,兒女抱母親,親情難離難分,令人淚落衣襟。
全城中認親之事一天完畢,最後統計,還有二十人下落不明。
安親王令部下隨從,將受害人家屬一一登記入冊,再行簽字畫押,俱實為證。待一切辦妥之後,安親王才帶著隨從回到昆明。至此,十六個旗牌官嚴格守衛的回避大牌仍然矗立。
信郡王多尼已經從尚善派來的親兵口中知道安親王的所作所為,心中確實沉不住氣兒,他令部下三次攜禮求見安親王均被擋在門外。最後,他不得已,親自趕到洪承疇府上。
麵對清臒瘦弱的經略,自感慚愧:“經略大人公正清廉,洞察秋毫,早知尚善違背軍紀,並予窮究不放,本官深為敬佩。”
“王爺過獎。下官身為大清命官,時刻要為朝廷盡力,但有以身試法者,本官皆視為仇人。王爺向來治軍嚴厲,聲名遠揚,為各軍各政要之楷模,此尚善僅是百不抽一的罪人,他蒙蔽王爺,遠居永昌,自行天下,必咎由自取,小小疵點,絲毫無損王爺的威名。”
多尼聽此一番話語,心中十分舒坦,臨別時,單單親自為洪承疇獻上十隻大人參。
安親王嶽樂從來到走,一直不與信郡王和經略二人見麵。隻是在臨離開昆明時,才讓親兵送上一書信:奉旨來昆明按察已畢,即刻離滇回京。當多尼、洪承疇接信後趕到十裏長亭時,隻見遠遠的官道上,塵土漫卷、杳無蹤影。
兩人各懷著不同心緒回到府上。
兩個月後,皇上為尚善一事降下聖旨:
尚善身為將軍,身臨前線,縱兵為害,入室搶財,掠奪婦女,攪新區不得安寧,為安民設下重障,現人、證俱在,當處極刑,念此身經百戰,殺賊有功,故削職為民。
弘文院大學士麻勤吉,身為朝廷欽命大臣,收受賄賂,循私舞弊,包庇罪人,欺君枉法,罪不可赦,削去大學士之職,以觀後效。
信郡王心中著實嚇了一跳,生怕尚善之罪連累自己。朝廷上隻處理尚善、麻勤吉,到此,他心中才感到踏實。
洪承疇聽到此消息之後,心中才大大吐出一口氣,至此,他才令手下把最先告狀的幾十人放回永昌,並鼓勵其安心生產,興建自己的家園。
順治十六年八月,雲南戰事進入僵持局麵。就在麻勤吉一行三位欽差大臣剛到昆明時,洪承疇為了加快捉拿永曆帝,特向緬甸國軍民宣慰使司去書劄一封,十分明確地指出:當前,明朝已經滅亡,清朝已承擔統一宇內的使命,此次出師,對鄰國決無絲毫加害之意。但是,永曆偽帝匿留在彼國內,應當明達權變,早早交出永曆偽帝,不然,匿留一人,將連累整個緬國領土。聰明的人是絕對不幹這件愚蠢的事情的。
但是,緬甸當時並沒有因洪承疇一封書信而交出永曆帝。
此時,兵部從北京接連發出谘文,要求雲南的清軍宜速進軍緬甸,以靖根株,早日圓滿結束此次戰爭。
洪承疇麵對兵部的谘文,晝夜思考,權衡各方利弊,認為此時不宜進軍,因為各地土司及歸順的官員雖名為投誠,其內心仍在觀察形勢發展。而賊首李定國現已逃到孟艮一帶,其山川地勢尤為險遠,且瘴氣十分厲害,清軍入內,必遭大損。李定國正利用這等地勢,廣為結交當地土司,私授劄印,歃血為盟,窺測方向,伺機再起。他們將利用地形優勢,避實擊虛,要想戰勝李賊則確實困難。
鑒於以上各種情況,洪承疇特上疏,以建議當年秋冬,宜暫停進兵,待軍餉、軍糧齊備以後,土司、降員漸漸心服安定,則可大舉進剿。隻有安內剿外,方可一勞永逸。
但是,信郡王多尼則主張即日出兵,他盼望早日捉拿李定國,擒住永曆帝,戰事早日結束,他可盡快回到京城。
當洪承疇的上疏傳到順治帝手中以後,又被轉到議政王、貝勒、各部大臣議商,最後得出“暫停進兵”的決議。
正在此時,信郡王多尼忽上奉章,報告土司叛亂。這時,他才更一進步認清洪承疇的智慧和才能終不是常人所及的。
這次叛亂是沅江土知府那嵩、那燾父子,與周圍的土司結盟,共同支持李定國從臨安出兵。原來,自從李定國在磨盤山與吳三桂激烈交戰以後,退往騰越,得知永曆帝已經渡過囊木河到緬甸之後,他心中方才感到踏實。
此時,手中兵士隻有不足三千人,再想反攻,則難上加難。尋思良久,他決定帶兵到孟艮,深入當地土司之中,多方聯絡,積蓄力量,待時而起。沅江土知府那嵩、那燾父子,早聞李定國大名,今番特地迎接到土知府內,長號、銅鼓、金鑼、玉笙,器樂響亮而動聽。接著是苗人的孔雀舞,翩翩而起,婀娜迷人的舞姿令人心醉神迷。火把把廳堂照得亮如白晝,野豬肉大碗大塊端上來,玉米酒一甕一甕地運上來,土司們分座兩旁、輪番虔誠敬酒,當他們一個個喝得醉爛如泥時,仍不放過自我表現的機會:先是盡情摟抱女姑,在場中旋轉飛舞,接著,又抽出自己的腰刀,左劈右殺,神勇威風。待十多個土司都盡情表演一番之後,知府那嵩命兒子那燾親手端出自家獨製的醒酒湯,一一灌進那些已經不省人事的土司們嘴裏,前後僅半個時辰,個個神誌清醒,雙目炯炯。
那嵩並不言語,而是令手下領來一男一女,直跪在廳堂中間。
“今天請諸位頭人來議事,先行嚐個甜味,再來聽聞甚事。說吧。”
原來這兩個人是從永昌那兒跑來逃難的百姓,他們先以自己的親身經曆和所看所聞,把清軍滅絕人性的暴行淋漓盡致地描述一番。靜坐傾聽的土司們,一個個雙眼充血,怒目憤睜,緊按刀把的手在不住顫抖。
直到這時,老知府才站起來,先喝退講述的人,這才麵對眾人,響亮而沉沉的話語洪鍾轟鳴:“都聽見了吧?清人是滅絕人性的獸類,是橫行人間的妖魔。我們與清人不共戴天。我等是大明的臣子,幾百年來安靜平穩渡人生。今天遭此劫難,不是清人戰之必勝,而是我們當土司的膽小如鼠,聞之清人越境,個個屈膝投降,喪權辱祖,認賊為父,到頭來隻能當個兒土司。今天,為了保我族人,護我土地,振奮神威,共拒清人,我特請來明朝大元帥,與大家共同會商,以抗賊人。”
一直端坐在上位的李定國,從頭開始,時時關注老知府的一個個動作,至此,他十分欽佩這位大官人,他引人入勝,環環入扣,絲絲相連,直叩心扉。
李定國站起來,先來言述清人的種種罪行,又說出永曆帝的撤退是暫時的。最後他大步來到祭桌前,拔出利劍,刺出臂膀的熱血,十幾個土司毫無懼色,依次而行。
“流盡鮮血,抗擊清妖,寧願站著死,絕不跪著活!”
發誓的言語說罷,大家共同飲盡血酒。
依照李定國的提議,各土司征兵訓練,結營防守,打造兵器,聚集糧草,隻要一聲號令,近萬名新兵即可殺向戰場。
李定國一邊訓練新兵,一邊派出兵士打探清軍的消息。當他聞聽洪承疇向緬甸國發出告示以後,即推斷清軍要征殺緬國,他決定趁此機會,殺向昆明城。
就在李定國聯合那嵩、那燾父子及周圍十四家土司齊心抗清之時,卻有一名土司偷偷奔向昆明多尼軍營投降並報告進軍的機密。這個名叫黎丹的土司,偷偷愛上了那嵩族中的一個小女子。倆人相愛半年,終被那嵩發現。
這一件有辱門庭的**之事,惹得那嵩和兒子那燾憤恨不已,他決定利用祭祖之規的機會,把黎丹與那女子一並捆綁,放在焰火中燒死。黎丹嗅出氣味後,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獨自奔出山寨,抄山崖小道,來到昆明,向信郡王多尼稟告十四家土司聯合進攻腹地的事。多尼立刻把李定國與土司勾結之事上疏奏與皇上,又集合兵馬,決定向孟艮進軍,直搗那嵩、那燾父子老巢。
“你要給我大清軍帶路,取勝之後,加封高官,擴展領地。”多尼當麵許官封位,黎丹信誓旦旦:“我要領王爺抄小路,給李定國出奇不意的打擊。”
此時,洪承疇聞聽之後,立予勸阻:“霜前正是瘴氣風行之時,我清軍兵士入其險地,不服水土,即不戰自潰。另有這土司逃來,不辨其心,其中若有詐,我軍必會雪上加霜。”
多尼全然不顧,他隻意會洪承疇的勸阻是怕自己搶了大功,今番決定自行其事,在奪了剿逆的大功之後,再與你洪某人論說。
三天後,多尼選精兵五千,以光圖為大將,由黎丹帶路,攜火炮百門,向孟艮殺去。
當那嵩、那燾父子得知黎丹逃走後,李定國算定此人準是前去投降清軍,而清軍準要他帶路攻打孟艮。在一條極為險峻的小道上,李定國布滿伏兵。
清軍剛入孟艮地界,頭頂不見藍天,腳下不見黃土,林深山險,濕氣蒙麵,十之三人,如中妖魔,倒地不起,飲水者腹痛萬分,吐瀉不止。餘下的兩千兵士,好容易登上山巒,正進入李定國的埋伏圈。一場突如其來的砍殺,清軍措手不及,死傷慘重。興圖當即指揮大軍後退,並用寶劍劈殺了黎丹。
當光圖帶著不足兩千人的潰逃兵士,好不容易回到昆明,多尼既驚又怕,又氣又惱,閉上兵營,多日不出頭露麵。從此,再也不敢輕易出兵。
洪承疇得知此事,特地備了一份厚禮,親自趕到兵營。
“聽說王爺偶感風寒,身體不適,特來看望。”
多尼心愧麵紅:“出師不利,心中有愧呀!”
“王爺為清國立功勳,朝野欽佩,然小小一次失利,實不足掛齒。兵家之事,變幻無常,神人諸葛也有失街亭敗事。此次出師,賊人隻是占地利之優,名為失利,實為偵得實況,為爾後進軍積累了經驗。王爺應為此事高興才是。萬萬不可自尋苦惱,自損身心。”
麵對洪承疇誠懇之態,多尼備感親切。收下所送的重禮後,他緊握洪經略雙手,說出肺腑之言:“經略大人,你要萬萬保重才是。”
入秋以來,洪承疇心力衰竭,身體每況愈下。但是,他仍然以常人難以想像的毅力極力克製,在痛苦中日日堅持。所以能產生如此毅力,則是他時時擔心:五省責任重大,滇雲艱窘尤甚,而自己呢,一事必費數事之力,耳聞目睹,皆需人扶侍幫助,否則,力不達心。一日並無半日之功,行動遲緩,步履維艱,起來坐下則要悠悠動作,時不濟事。更讓他心情焦急的是,賊情叵測,土司窺探、挑釁,殘兵伏莽,戰守撫綏,刻不容緩。然而,自己這樣一副風燭殘體,豈能應付得了如此重大繁多的事情呢?如果委頓朝廷機務,貽誤封疆大事,何以能對得起皇上?及使聖上對自己寬容自解,這也使個人無地自容。
秋風秋雨,寒徹心身。思前想後,洪承疇在萬不得已的境況下,決定將個人的實況稟告皇上,他首先言明,雲南、貴州分布官兵的機宜與各標各營歸並、協防的兵事稍有頭緒,兵馬錢糧將勉強夠維持,今有平西王吳三桂奉命駐鎮滇雲,賊逆不敢妄為,貴州有巡撫趙廷臣,各事做得很有秩序。雲南巡撫林天擎、卞三元,曆練有年,皆堪勝此重任。鑒於以上情況,求聖上恩賜,允許自己休息一段,使心身稍加調理,終不致成為廢人。
十月十六日,順治帝看到洪承疇呈上的乞休的揭帖以後,心中深受感動,如此體衰年邁,仍然堅持在前線,夜以繼日,兢兢業業將雲貴軍政大事處理得尚盡如人意。對這樣的功臣必須體貼,珍愛。於是揮筆批下:“卿久任邊疆,勞績茂著,今滇黔初辟,正資彈壓料理。覽奏目昏衰老,深軫朕懷,特準解任,回京調理。”
當洪承疇雙手捧著聖上諭旨時,昏花老眼,情不自禁流出熱淚。他口中反複誦讀皇上的批文,虔誠無比,麵北跪拜,磕頭謝恩。
“皇上萬歲,深解老臣之心,浩**皇恩,臣致死相報。”
得到皇上允許回京調理的批示之後,洪承疇自感身心鼓起一股力量,他決定抓緊把眼前手下的諸多政務,一一處理清白,心中不留任何悔意,再回京城。
“大人,這些事務,你就是天天不吃不睡也辦不完呀,依我看還是抓緊回到京城去吧,調理你的身體為重。”
唐士傑早晚在洪承疇的身旁,小聲嘰咕。每當洪承疇聽到此話,均用手擺搖予以製止,他知道,回報皇恩,正是用這種默默無言的行動才能盡忠盡心。
知道大人即將離任回京,唐士傑心中也來了勁兒。他每天更是精心調理大人的食宿行動,盡量讓大人多吃一口飯菜,多睡一時覺,端坐行走少費功夫。自己的擔子卻格外加重,他終日寸步不離大人身邊,雙眼緊聚大人臉麵,稍有異樣舉止,他立即給予應急處理。
就在洪承疇夜以繼日盡快處理手上積壓文件之時,又一件意想不到醜事突兀在他麵前:地位被他直接推薦,又在任有績的雲南巡撫林天擎,被手下人檢舉。其罪行是:貪汙軍餉,截留饑民賑災糧款,對部下意見不一的人,動用酷刑。
“再讀一遍!”
洪承疇聽到這個消息,仍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接連反複聽了幾遍以後,周身感到奇特寒冷,這是熱心受到冷擊之後的表現。他木然端坐,昏目流淚的雙眼,茫然前視,搭在膝頭的雙手,在緊急顫動,嘴巴張了幾張,才道出壓在心頭的話語:“小人得誌,狂妄至極。作孽呀作孽。”
林天擎升位雲南巡撫之後,漸漸變得貪婪、縱欲。手下官員隻要送來金錢禮物,皆大膽收受,從不拒絕。自己已有一妻兩妾,仍不滿足,又偷偷勾扯署中一幕僚妻子。那幕僚惱羞成怒,一紙狀告到洪承疇手中。
“傳林天擎來府中!”
從來都是受到經略大人表揚、提拔的林巡撫,今兒來到洪承疇身邊,時時感到有一股不寒而栗的冷氣纏繞全身。他不敢抬頭正看經略大人的臉麵,他不敢先事問詢被召來此地的原由,隻能縮頭縮肩呆坐,靜候經略大人發問。
“林天擎,你知道我為何召你而來?”
“回大人,下官愚昧,實在不能深悟大人高深話語。”
“皇上撥來軍餉,你如數下發了嗎?
“……”
“朝廷賑災的糧餉你按人按戶發放了嗎?”
“……”
“對饑民聚集,你是遣送回籍還是關押餓死?”
“……”
“你有妻有妾,仍**心不滅,欲念勾搭,毀人家室,有何仁義?”
“大人,那全是奸人誣陷下官呀!”林天擎再也經不住經略大人的無情責問,他汗水如淋,心惶神亂,撲通跪在洪承疇麵前,磕頭請罪:
“大人,下官嚴令政事,必得罪某個人,他們心懷叵測,盡行誣蔑,請大人明鑒。”
“自古來,心正之人氣必坦**;行正之人不怕邪風。你自然光明正大,可否與舉告人當堂對質?說!”
“大人呀大人,大人……”
林天擎語無倫次,心地恐慌,嘴裏隻能喊求饒的話語,根本不敢與之對證辯駁。
“你回去之後,把自己幾年來的所作所為,詳細寫上,若有半句假話,定當嚴懲!”
第二天,林天擎急急趕到洪承疇府上,他沒有送上坦白的文字書稿,而是呈上燦燦黃金、白花花的銀子。他妄想以金錢蒙住洪承疇的雙目,堵住他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