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走上前時,羅子鳴正急得焦頭爛額,諸葛奇在一旁含笑不語。
“怎麽了?”
“這些人是瀾城富商,逃過來的時候大多都帶了幾名侍從手下,我估計大概能湊出近百人,想找他們借人把碎石堆給搬開,可他們都不願意。”
羅子鳴顯然被這些人氣得火大,說話的聲音故意大了幾分,想要好好羞愧一番那些站在不遠處的商戶。
“為什麽?”
陸羽不明就裏,問道。
羅子鳴卻沒有回答,顯然他方才光顧著和那些人爭執,卻全然沒有去了解對方究竟為何不願出借人手。
按理說,如今南城門的生路被堵死,此時攜手一道搬開堵路的碎石才能有一線生機,這些人也絕非平庸愚昧無知之輩,怎麽會不知道這其中的道理,那他們不願意出借人手必然有某些原因。
隻是其中的緣故,羅子鳴並不知曉。
反倒是一旁始終好整以暇抱手旁觀的諸葛奇替他解釋了起來。
“這些商戶隨身帶著的人並不是常人,而是瀾城替商戶賣命行鏢的護鏢人或者家養的護衛。”
“護鏢人?那又有何關係?我們借用人手搬開巨石,事後自然便會將人還給他們,難道他們如今情形還看不明白麽?”
“他們就是看得太明白了,所以不願意出手相幫。”
“為何?”
諸葛奇指了指那巨大的石塊和坍塌的城牆,問道。
“你覺得這裏需要多少人,多少時間才能挪出一個可供行人離開的通路?”
陸羽沉吟一會兒,回答道。
“集合千人之力,無論良萎,隻要調度得當,可以一刻鍾輕易解決,可這裏道路空間有限,最多能容納百人作業,即便都是身強力壯者,恐怕也需要至少一個半時辰。”
諸葛奇一笑。
“陸兄你說到了關鍵上,這些行商絕非蠢人,如今對他們來說,一個半時辰護衛不在身邊,足以在瀾城內發生太多變數。”
陸羽和羅子鳴瞬間便明白了諸葛奇口中的變數是什麽。
如今瀾城之內最缺的便是時間,鮫人入侵,瀾城城破已成定局。
鮫人殺至此處更是板上釘釘的事情,莫說一個半時辰的時間,恐怕兩刻鍾後,便會在街邊見到那些血腥畜生的身影。
若是到那時,護衛不在身邊,帶著身家性命和滿身財富的行商富豪便會成為鮫人下手的第一個目標。
因此這些行商其實早已經在羅子鳴聚集他們之前,便已經達成了共識,將車轅轍重聚在了一處,並讓手下部下了層層防線。
絕非這些商人短視無知,他們比誰都清楚南城門碎石堆不除,無人可以輕易離開。
正相反,他們太過精明,將自身性命和財富看得又太過重要,所以才做出了這樣一個選擇。
因為他們知道,有人會比他們還要著急。
羅子鳴聽聞,忍不住罵道。
“他娘的,那他們早做什麽去了,這裏至少堵了都有兩個時辰了,不見他們一開始搬石塊?”
羅子鳴這就算是錯怪這些商人了,這些人來這裏也不過比陸羽他們可能稍早一會兒,又怎麽會知道瀾城竟會有如今這番天災人禍。
要知道,全城之內,或許除了背水軍外,最不願意看到瀾城失陷的便是這些人。
可陸羽卻依舊發現了事情可以出現的轉機。
他問道。
“你是說,這些行商手下都是經過訓練,甚至自身就練武或各有本事的能人異士,修行者?”
“對。”
陸羽腦海裏靈光閃過,他開口道。
“那我們先不著急找他們談,先去和那些普通百姓們談。”
他說完,一馬當先朝著那站在角落,不知所措的百姓麵前走去。
這些瀾城群眾從未見過陸羽,並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麽人,但大多都認得大昭商會的諸葛奇和背水軍的小將軍羅子鳴。
見陸羽這個少年在兩人陪伴下快步走來,還以為陸羽是什麽大人物,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陸羽走到對方跟前,眼看領頭的一名老朽就要下跪拜見。
陸羽哪受過這種待遇,嚇得連忙去扶。
兩人就這樣僵持在了原地,陸羽忙道。
“老人家您做什麽!?”
且不說陸羽並非尋常街邊那些靠著欺老淩幼,惹是生非來獲利逗樂的醃臢潑皮,他縱然再渾,也不敢讓一個老爺子朝他下跪,這不是要折人陽壽嗎?
老人顫顫巍巍說道。
“老小兒想給大人行禮。”
陸羽硬著頭皮解釋道。
“我不是什麽大人,我就是個普通人。”
老人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混濁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瞟向自覺站在陸羽身後的諸葛奇和羅子鳴,顯然不太相信,能讓這兩位瀾城裏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大人物作陪一道過來的公子會是尋常身份。
陸羽見老人這眼神,便知道問題的根源出在了哪裏。
諸葛奇這家夥暫且不說,他雖然做事布局似乎多有利用自己,但是卻也算是多次相幫,更是幾日相處下來,多以朋友與合作者的身份自居,跟在身後並無不妥。
但羅子鳴這樣行徑卻顯得有些耐人尋味起來,他和諸葛奇一樣知曉自己本來不屑一顧的身世,如今又奉自己父親羅衛國的軍命跟在自己身邊,陸羽大抵是知道他在圖謀什麽,可陸羽並不願意承擔這份被強加在自己身上的責任。
這簡直就是八十歲的老婦嫁十八歲的小夥——生搬硬套,強行湊對。
可他不曾想過,自己方才還在指揮人家做這做那的,其實自己也算是暗器高手左右開弓——雙重鏢(標)準。
陸羽歎了口氣,解釋道。
“老人家,我不是什麽大人物,我也不過是個如今被困在瀾城裏出不去的普通人,拜托羅小將軍把你們叫來,也隻是想求您們件事情。”
老人眼神混濁,眼白占了整個眼眶的大半,可整個人卻絲毫沒有愚鈍的模樣,他顫顫巍巍說道。
“羅小將軍找我們的時候就和我們說了,老夫可以幫大人這個忙,隻是老夫也有一個不情之請,還得大人幫忙。”
陸羽眼中一喜,說道。
“老爺子您說。”
“我們並不蠢,知道那些商戶不願出借護衛的原因,他們有自己的東西要護著,可我們也一樣有啊,如果我們讓年輕壯丁去幫你們卸石頭了,那剩下的婦孺就沒有人能保護了。”
陸羽一愣,未曾想到老爺子說的居然是這樣一番話。
在老人開口前,陸羽曾心念電轉,想過無數種要求,可這個要求老人還未說到一半,陸羽便知道了老人要說什麽。
他說道。
“老爺子,您信我們麽?”
老人努力睜大混濁的眼睛,看向陸羽和他身後的羅子鳴,苦澀的說道。
“若是那群府衙的憲兵問我這句話,老夫自然不會回答,可小大人你有羅小將軍在旁邊,我們若是連背水軍都不信,又能信誰呢?”
老人這一句話,其實是瀾城數千年裏居住的所有百姓們一直的堅信。
可這番話從他嘴裏說出,在知道真相的陸羽和羅子鳴耳朵裏聽了,卻如雷鳴般振聾發聵,讓他渾身顫抖不已。
陸羽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緩緩說道。
“老人家您放心,這也是我召集您們來的原因,您讓人放心搬石頭,接下來兩個時辰內,不會有任何鮫人能摸到你們的妻女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