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災難降臨的時間總是緩慢而窒息的。

瀾城之內的火焰已將曾經繁華的大街燒成了灰燼,隻有漫天飄零的灰燼碎屑如同鵝毛大雪一般,飄飄****,然後零落進泥濘裏。

所有人的目光緊張地注視著遠方的街道,那個方向已經許久沒有活人的身影出現了。

陸羽的身後有成千上萬名衣著各異的百姓,被安置躲藏在廢墟之中瑟瑟發抖。

更遠的地方還有數百名光著膀子,打著赤膊的漢子正奮力地挖掘著散落堆砌在城牆腳下的巨大碎石。

這些人已經圍滿了整個南城城門處,將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他們在爭分奪秒地和眼前的成山頑石抗爭,哪怕隻是快上一炷香,此時瀾城內所有幸存者的命運都或許會徹底不同。

無人知曉後果會如何,但也無人在意即將到來的後果。

陸羽左手單提著杆一人高的銀槍。

他站在街口的最前方,靜靜地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戰事。

他心裏清楚的明白,經過這一次磨礪之後,那個屬於應城的無賴少年便將徹底成為過去,被他留在往昔的倒影裏,從此往後,他踏上的路途將充滿著荊棘與兵戈,戰鼓會在他的餘生裏徹夜回響,權利的爭鋒之矛會貫穿他的旅途,帶著他走向一條無法回頭,身後不斷坍塌踏縮的不歸之路。

路的盡頭是否真的是那個高聳在燕國國度之上的王座,陸羽並不期盼。

他期盼的,唯有前行路上,能夠擁有一個與他勾肩搭背的伴。

不過目前這個伴正手裏胡亂舞著一根單臂粗壯的紅漆門柱,讓周圍的人紛紛避讓,好似有點毛病。

陸羽歎了口氣,覺得趙廷就這樣沒心沒肺挺好。

他抬頭再看向遠方時,街道的盡頭已經染上了一層濃霧。

沒有酒樓裏說書先生常提起的馬蹄嘶鳴,也沒有怒吼戰歌,眼前的一切顯得寧靜異常。

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伴隨著第一聲粗重的呼吸聲響起,陸羽清晰地聽到了遠方開始傳來利刃拖曳在地上劃拉出的刺耳呲呲聲。

他眉頭一緊,朝著身旁已經嚴陣以待的羅子鳴低聲說道。

“讓弓手就位,朝著前方濃霧三百米外,聽我號令,第一輪箭矢過後立馬撤回!”

羅子鳴驚道。

“這濃霧這麽大,百米之外都看不清楚!我們手上的弓不過十石,最遠隻能射到五百米開外,就已經完全沒有殺傷力了,你這不是浪費箭矢嗎!”

此時的陸羽哪裏還有閑心與他說明理由,他們聽不清百米之外的聲響動靜,可陸羽拚盡全力,又得了一些特殊的助力,才堪堪能夠做到,自然不願意放過先發製人的機會。

他狠聲說道,全然不似之前有商有量的態度。

“我說放就放!”

羅子鳴扭頭一看,卻看見一絲血絲順著陸羽的耳中緩緩流下,他一咬牙,將陸羽的命令吩咐下去。

那些零碎殘破的殘念化作了諸葛奇口中的魃,以常人看不見的詭異姿態在他的身周飄**,替他將遠處的聲音傳遞回來。

他仔細聽著細微的響動,努力分辨著距離和對方的人數。

五百米,三百名鮫人。

四百米,近六百名鮫人。

信息越發的具體,可帶來的消息是讓人絕望的。

已經有八百米鮫人踏入了三百米的範圍之內。

陸羽咬牙,他感覺自己依舊低估了鮫人攻入瀾城之後還能剩餘的數量。

原本按照大家的估計,按照往昔戰事的經驗判斷,鮫人經過背水軍的攔截與血戰之後,能餘下四五百人便頂了天。

可現在,那些魃帶回來的聲音顯然已經超過了八百之數。

如此龐大的數目,若是在毫無阻攔的平地之上與他們正麵相撞,不消一刻鍾,這胡亂拚湊出來的近兩百名士兵戰力便會土崩瓦解,成為鮫人腳下的亡魂。

他們的骨頭會被鮫人帶回去當做戰利品,製成詭異的飾品任其掛在身上向同伴炫耀。

可如今陸羽沒有退路,唯有一戰,在戰爭中尋找到一線生機。

當鮫人踏入兩百米開外的距離時,他感覺自己的手心已經被汗水徹底的浸濕,冷汗已經從額間緩緩落下。

但他還是沒有開口下令。

這些鮫人借著不知從何處升起的濃霧遮掩身形,殺到近前,若是被他們順利穿破濃霧,將隻剩下百米之距。

到那時候,箭矢便會徹底失效,他們禦敵的手段將會大打折扣,等於自斷一臂。

可濃霧之中,百米距離,弓手看不清也聽不見鮫人的動向,隻能做到無的放矢,任憑運氣射殺敵人。

所以他得等,等到最好的時機。

先前他便問過羅子鳴,兩軍交戰,弓手該如何運用。

羅子鳴也並未藏著掖著,將自己的經驗傾囊相授。

如今他從未實戰過,卻在危急存亡的關頭,需要驗證自己短短時間內是否學會了運用弓手行軍打仗。

一百五十米,八百鮫人盡數進入了射程之內!

就是這個時候!

陸羽突然高舉左手,將手中長槍狠狠朝天一指,厲聲喝道!

“就是現在,放箭!”

伴隨著陸羽的一聲令下,街道旁的殘垣斷壁內突然站起數十名身穿各色著裝的弓手,彎弓搭箭,不由分說地朝著濃霧之中激射而去!

箭雨滂沱,猶如從天突降的傾盆大雨,從街道兩邊升起,在空中匯聚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鐵幕,伴隨著颼颼的破空之聲,穿破濃霧,刺入其中!

原本灰敗的霧氣霎時間被染上了一層血紅!

慘叫聲在濃霧裏傳出,猶如看不清模樣的可怖巨獸在猙獰地狂嘶,傳**在整個瀾城南城門的上空,唬得所有人手一抖!險些握不穩手中的弓弩!

陸羽見箭陣突然有了一息的間隔,心中大急,喊道。

“鮫人中箭了!你們成了!不要慌!不要停!所有人在十息內把所有箭矢都射出去!”

陸羽的聲音並不響亮,但他奮力之下,那破音的嘶喊聲卻比戰鼓擂動還要來得振奮人心!

殘垣斷壁之上的弓手本被嚇得軟了的手聽他一說,紛紛明白過來,那濃霧之中的血色與殘暴凶狠的怒吼聲並不是未知的巨獸或可怖的敵人發出的咆哮,而是箭矢擊中鮫人時,鮫人受傷發出的哀嚎!

箭雨傾盆而落,僅僅十息!

數十名弓手便傾盡了畢生的力氣,射幹了自己手邊的箭矢!

“撤!”

等不及陸羽下令了,看不清的濃霧那邊已經開始傳來了隆隆的奔跑聲!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羅子鳴已經喊出了撤退的命令!

號令聲一出,所有的弓手紛紛丟棄了手中的弓弩,連滾帶爬地朝著人群所在的方向往回跑。

他們身後的濃霧裏,那沉重而急速的腳步聲如同遭遇山洪的狂奔獸群一般,將整個大地都震得顫抖不休!

可還是有幾名弓手晚了一步,他們還未將自己背負的箭矢射完,動作稍有遲疑,待他們聽到動靜,想要轉身逃跑時,已經為時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