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眾人心無雜念,踏踏實實地睡了個懶覺。

中午十二點多,譚蓉登門。

她端著砂鍋,帶著兩個不知疲憊的孩子來送吃的。

板栗燜雞香氣誘人,姚芳掀了一半蓋子,故意放在客廳,試圖讓門口的風吹卷香氣,從而誘捕幾個賴床的懶蟲。

兩人在院子裏聊了一會兒,李明瑞則帶著弟弟逗貓喂魚,玩的不亦樂乎。

幾分鍾後,客廳裏陸續傳來了開門的咯吱聲。

三個人各自拿著一雙筷子品嚐,沒一會兒就眼冒星光,嘴邊油津津的,像貪食的貓。

板栗香甜,入口即化,雞肉香鮮,唇齒留香。

三張俊臉美顏都是剛睡醒的蓬頭垢麵樸素樣,套著寬寬鬆鬆的睡衣,完全不像平時上班時的斯文高雅樣。

下午,霍正楷和張敬臻被林康林業帶去泡溫泉,結果在池子邊碰到了油嘴滑舌,享受私人按摩的桂老板。

他趴在池子邊,老遠就看見了霍正楷。

“哎喲——霍總,這麽巧?”

霍正楷揉揉額角,欲言又止,片刻後又微微笑著,淡然吐字,信步走近。

“不是巧,我是專門來見桂老板的。”

張敬臻捂著浴袍,一臉欲哭無淚地看向林康,林康選擇性失明,他愛莫能助。

林業咽了一口吐沫,心生敬佩:這妹夫可以,爭分奪秒工作,私人行程一下子就成了工作接待,還可以報銷一下費用。

張某人躡手躡腳開溜,他實在不想對著溫泉池加班。

桂老板在水裏撲騰著要翻身,興奮之下,腳下一滑,差點喝了一口洗澡水。

他之前咬牙和“紅將”簽下非遺聯動的旅遊專線合同,牛皮都吹出去了,結果項目一直沒啟動。

霍正楷捂著浴袍,挺著腰背地坐下。

“我找朋友打聽了桂老板的行程,所以跟了過來,您不介意吧?”

姓桂的牙花子都豁出去了三米長,他哪裏介意,他分明是得意。

“不介意不介意,霍老板日理萬機,項目放著就放著吧,也不著急,我聽說那邊也挺忙的,今天還能親自過來,我也有點兒受寵若驚。”

手邊的小桌上煮著一壺茶,水已沸騰,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霍正楷也不管能不能喝,拎起紫砂壺就燙了一杯茶,雙手捧上以表歉意。

兩人一來一往聊工作,話語官方的不得了。

大半小時後。

雙人湯池內,張敬臻獨自哼著小曲,享受安逸。

腦袋枕在岸邊,靈活的右手悠哉地往嘴裏塞水果。

手邊一空,他抬眼一看,竟是霍正楷來了,他挪走了果盤。

“嘶……走路沒聲兒?”

霍正楷解開浴袍,爭鋒奪秒地入水。

這些日子確實疲憊,他迫切地需要這份恒溫的泉水來消解疲倦。

就算人能像機器一樣無休止地運轉,但機器也有使用壽命,有零件失靈的那一天,所以,人理所應當也會有示弱的一天。

比如今天的他,他就想示弱,安安心心地休息一下,奈何半路遇到了熱情的桂老板。

“應該是水聲太大,不是你耳聾。”

張某人點頭唔了一聲,細品之後感覺自己被罵了。

他伸了個懶腰,隨意問到。

“你倆聊了什麽?不會是聊了半小時工作吧?”

霍正楷頂著鬼火一樣的幽怨眼神,輕咳一聲。

“傘坊博物館內外修整快竣工了,旅遊專線的事可以跑起來了,和他商量了一下合作的大巴公司,還有口頭約定標準,物色一批經驗豐富的帶隊導遊……再加上文旅局批準委建的‘模塊化’信息係統,以及‘春雨計劃在’和區域婦女創業協會的支持,我們可以著手進行第二批手藝班招募了,這次的培新規模在200人,但手藝不再局限於油紙傘,而是擴展到藤編、織錦、蠟染等……”

張敬臻一個腦袋兩個大,心裏發苦,“我就是隨便問問,不用說那麽詳細來折磨我,好不容易不用工作,求求你了。”

霍正楷被他的認真姿態逗笑,背靠圓滑的石頭,懶懶向後一靠,心裏明了。

年底了,他們隻會越來越忙,以後的周末不會輕鬆。

嘩啦啦的水花迸濺,兩個年紀加起來已過半百的人,幼稚地要比拚水下屏息時間的長短,借此重溫上學時的樂趣。

……

翌日,周一。

餘苗跟著林酒,領著自家休息充足的同事參觀了“紅將”的各處地址。

下午,兩方開會,敲定拍攝內容。

因為投放平台和受眾不同,所以主要決策權自然落在了製作經驗更豐富的馬克西姆手裏,霍正楷中途來瞧了一眼,以自己拍攝紀錄片的短暫經驗給了一些建議和思路。

周三,傘坊博物館正式驗收。

張敬臻和付雲東留守公司,霍正楷和林酒沒帶助理和宣傳部的人拍照留念,而是兩手空空,就這麽禿嚕著去接待。

“春雨計劃”的對接人韓菊帶著省文化廳、市文化局,還有好幾個領導,以及遴選的博物館第一批工作人員,烏泱泱的一群人蒞臨了“光禿禿”的現場,成了第一批非對外開放的匿名遊客。

之所以說博物館光禿禿,是因為林酒和霍正楷一切從簡,沒搞花哨的名頭。

和一般竣工、結業的熱鬧現場相比,這裏簡直格外空曠寂寥:

沒有誇張的紅毯和遮天蔽日的橫幅,更沒有官方刻板的致辭現場和等待鼓掌喝彩的群演,隻有博物館本身。

林酒發現,省掉這些所謂的“排場費”之後,除了個別領導臉色不好看之外,其餘的基本沒挑不出什麽弊端。

這種規格的接待,村委會理應來人。

汪奇找來了自己公務員麵試時買的劣質西裝,還故作正經的打了個領帶,換了雙頭層牛皮的褐色皮鞋。

他本想一個人來,但另外兩個口舌靈巧的中年幹部也自告奮勇要跟隨,礙於情麵,他又不好拒絕。

事實證明,時代變了,溜須拍馬的這一套已經行不通了。

“多虧了您英明的指導……”

“……小地方蓬蓽生輝。”

幾個務實的幹部臉上僵硬,但又不好直接拒絕,隻能硬著頭皮樂意聽兩個聒噪的中年人不切實際地吹噓。

十幾分後,驗收儀式以一封無煙炮仗和一張站姿隨意的合照收尾。

臨走之前,文化局的楊副主任喊了林酒到一旁,他有意聊幾句。

楊副主任有一定年紀了,或許是工作操勞,層疊的皺紋底下目光已經失去了犀利,更多的是沉澱的冷靜溫和。

他定定地看著林酒,心中有所震動。

小姑娘那眼睛就像被歲月淬煉過的刀刃,因為太鋒利,所以剜在人臉上會莫名生寒。

林酒將主任的細微打量收在眼底,耐心且恭敬地等候他開口。

她知道話題無非兩個,要麽是說幾句勉勵話指導工作,要麽是對今天的簡陋接待給予不滿批評。

“你可能不記得我了,小時候我還抱過你,但你怕我,嚇得躲在你爸腿後麵哭,還扯壞了一把油紙傘,不肯給我。”

林酒一動不動予以回視,良久之後才一點一點地勾起了嘴角,是的,她想起來了。

大約是6歲的時候,這個胖叔叔冷不丁出現在家門口,扯著脖子喊“林逍”。

大人不在家,所以她輕易不敢回應,結果胖男人拿出了鑰匙開門,她嚇得不輕,跑進客廳裏把門反鎖了起來。

可胖男人並未闖屋,而是弓腰對著院子裏正在晾曬的油紙傘挑揀起來,逛市集似的。

他一會兒撚撚傘麵,一會兒又摸摸傘頭……

林酒屏息躲在門內,借著狹窄的門縫窺探,越看越煩燥,牙癢癢。

一想到院子裏的傘是父母熬夜早起的心血,可這個無禮之徒卻不懂憐惜,兀自搓撚、挑選,她打了個擺子,咬著牙拎著掃把跑了出來。

管他是什麽身份,是明目張膽的小偷也好,是想來買傘的客人也罷,反正未經允許都是擅自闖入,更何況,他還伸手觸碰沒晾幹的油紙傘!

她抱著比自己高得多的竹枝掃帚,學電視裏的大俠耍弄招式,兩方正對峙時,林逍回來了。

望著劍拔弩張的一大一小,一個嘟著嘴進攻,一個跳著腳防禦,畫麵詼諧,他又好笑又好氣。

好笑在自家女兒小小一隻,卻懂得愛護勞動成果,可氣在她不知輕重,拎著掃把又凶又萌地亂打,差點得罪了自己請來的客人。

他趕忙拉著人道歉,林酒卻倔強得閃躲在他身後不吱聲。

那時候的楊副主任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卒,隻是文化局的一個普通角色,林逍輾轉聯係到他,想就滎陽油紙傘的未來出路討論個可行的方法。

可惜的是那時的他安於現狀,無意爭鮮亮博前程,隻想捧著鐵飯碗,養活家小,安安穩穩到退休,林逍苦口無果,選擇了放棄。

那不是林逍第一次努力,卻是他最後一次放棄,他放棄了油紙傘手藝人的“內部自救”。

楊副主任背著手,深吸一口氣,聽不出是惋惜還是遺憾,他伸手揉了把臉,語氣卻變了。

“你長大了,比你爸有骨氣,不錯,以後好好幹,有什麽需要可以來找我。”

說完,他還鼓勵地拍了拍林酒的肩膀,旋即拂袖而去,林酒想問點什麽,但人已經大步而去了。

她恍恍惚惚地看著車子離開,嗆了一鼻子尾氣也沒注意,混沌的腦子裏反複煸炒著那句話。

“你比你爸有骨氣。”

這話……是什麽意思?

林逍做了什麽沒骨氣的事?

霍正楷攬著她發冷的肩膀,強勢地把人帶到屋簷下。

林酒甩甩腦袋,扭捏地甩掉心裏無數難以言說的滋味,“我沒事。”

“楊副主任……認識你?”

雖是疑問的語氣,但句子卻十分篤定。

別的事他或許不太關注,但林酒的事他不可能不上心。

這個肚皮渾圓的楊副主任從下車那一刻開始,大半的視線就掛在林酒身上,好在那道溫熱的視線帶著善良,顯然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切,不是什麽齷齪心思。

“嗯,小時候見過一麵,沒什麽印象,但他剛剛提了我爸,有點……意外。”

霍正楷看她漫不經心、失魂落魄的樣子,實在不覺得是“沒事”,而是有大事。

她肯定想起了一件大事,但權衡利弊後似乎沒做好說出來的打算,或者,壓根沒準備說。

他頷首不語,陪她發呆。

過了會兒後,他返回車上,取下一個黑色提包,外加一個封裝嚴實的瓦楞紙快遞盒。

林酒目光茫然地靠在牆上,沒有上前查看的意思。

霍正楷把東西拿進門內,他先拉提包拉鏈,拿出了一遝厚厚的物品鑒定報告,隨後又拍拍紙箱子,暴力地拆解,露出了裏麵的物件——

靛藍瓷罐,陽光下隱約可見金色的鳳凰羽尾。

瓷罐高約80公分,直口,圓短頸,溜肩,瓶腹微鼓,淺圈足,底內凹。

還沒離開的書記兼村長汪奇也忍不住過來一看究竟,他不遠不近的站著,雙手交疊,因為體型原因,活脫脫一個大腹翩翩的房地產銷售。

“這叫日月瓷,凸形蓋和腹兩側所飾半圓形凸雕,形似日月而得名,流行於清朝康熙至乾隆時期,這是一個民間手藝人做的仿品。”

霍正楷介紹的很機械,沒有情緒起伏。

林酒一時惘然,沒有表情。

“贗品?”

“不是贗品,隻是非官方指定的民間仿品,但屬於同一朝代同一時期,理論上不是贗品,但仍有收藏價值。”

汪奇不顧形象,踮腳伸脖子,隻為看個明白。

那藍瓷色澤純靚,瓶身圓滑,確實是個氣派的物件,適合鎮宅。

“這是我媽送來的,是前年在拍賣會上一個朋友送的,這幾年擺在家裏積灰,前兩天她心血**查了一下來處,發現應該是你家祖上的‘舊物’。”

林酒看到他眼底的暗示,忙不迭去拿檢測報告,可還沒翻看明白就被霍正楷奪了過去。

晶亮的眸子撲閃著,林酒這才意識到人還沒走完。

兩個世故圓滑的村幹部仍在樓上,博物館的準工作人員還未離開,他們要對照資料,學習接待詞和遊客接待規則。

今天之後,文旅局會正式接管博物館,原先的“林家傘坊”的門匾已然變成了“滎陽油紙傘博物館”,匾額更紅也更大了。

林酒挪著步子,蹲在盒子麵前。

【你家祖上的舊物】,這委婉的說法無疑等同於說這是她父親林逍的遺物,因為平時,他們隻會說“林家老祖宗的東西”。

可她父親的東西為什麽會輾轉去到霍正楷母親的家裏,究竟是他撒了謊,還是這背後另有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