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一早。
天穹無垠,掛了一層厚重的黑雲,搖搖欲墜。
迷迷瞪瞪的林酒被院子裏的動靜吵醒。
譚蓉的兩個孩子成了迎賓小童,一會兒端茶送水,一會兒高聲指路。
霍正楷揉著眼睛醒來,視線一片昏暗,隻剩兩耳喧囂。
張敬臻粗重而煩躁地喘了口氣,用力地抓扯著雜亂的頭發。
“7點的鬧鍾還沒響,怎麽回事……”
床頭有一杯冷透了的隔夜茶,他毫無顧忌,大手一揮倒進了嘴裏,冷得腸胃不適。
茶水的短暫刺激下,他恢複了理智,連蹦帶爬的從**翻了起來。
“草,不會是張雙那老頭帶人找麻煩來了吧!”
院中十分熱鬧,男男女女站了一片。
男的衣冠楚楚,女的珠光寶氣,還有個在門口推嬰兒車,幾個半大的小孩咿咿呀呀的吵鬧,熱鬧的好像過年。
怕生的狸花貓站在瓦房一頭,探著脖子聽八卦,圓溜溜瞳仁忽大忽小,對這突如其來的熱鬧倍感詫異。
“嫂子,你家有沒有傘,快下雨了,支個傘。”
“不用了吧,廚房裏頭空間大,屋子裏吃就行。”
“林酒呢,這姑娘也真是的,沒大沒小,我們一大早過來,怎麽沒見人啊……長這麽大了還不會懂事早起,還在賴床?”
“哎喲,叫什麽林酒,該叫林總了……”
“是是是,我差點兒都忘了,現在得叫姚副總了吧,也不能叫嫂子了。”
隔著磚牆和單薄的肚皮,每個人都在互相試探。
這些人也有共同之處,他們都“記掛”林酒,且都在變著法兒的想起自己和林酒的淵源:
誰給她換過尿布,誰抱過她,誰預言過她來日大有所為……
話裏話外的陰陽混雜著輕蔑,連李明瑞這個10多歲的小孩都看出了端倪。
他揪著母親的衣角,撲閃著大眼睛。
“媽,這些人是姐姐家的親戚嗎?”
譚蓉麵露難色,揪著圍裙的衣擺半蹲在他麵前。
“是,但不是好親戚,你們乖乖聽話,好好幫忙。”
他微微一怔,對“好親戚”三個字深有感觸,畢竟兄弟倆人和母親就是被父親那邊的親戚趕出來的。
在他們不成型的世界觀裏,好壞是明朗的,是類似於警察和小偷的那樣涇渭分明,可自打那之後,好壞的界限就被模糊了,因為有些人偶爾很好,偶爾又很壞。
後來母親告訴他們,人是善變的,好壞也是不確定的。
張敬臻換了身肅穆的黑色衣服,用啫喱抓了個露出腦門的發型。
他淡定自若地撐著腰走到客廳,目光散散地掃視了一圈,“慘”不忍睹。
茶幾兩邊有幾個玩鬧的大喘氣的、衣衫不整的卷毛熊孩子,幾人正在玩你追我趕的無聊遊戲。
牆邊矗立著一個抱孩子的中年男,尚在口唇期的小孩兒看什麽都想往嘴裏塞,肥胖的小手一會兒摳油紙傘傘麵,一會兒又扣牙縫。
沙發上歪坐著一個吊兒郎當,大約20出頭的青年男子,他一麵輸出國粹,咒罵遊戲隊友是垃圾,一麵還不忘瞄一眼桌子上沒抽完的半根煙。
屋子裏的人互不幹擾,有股浮於表麵的熟悉感,張敬臻溜達一圈,誰也沒多看他一眼。
當然,這中最重要的原因是院子、屋子裏的大部分人對彼此僅有一麵之緣。
時間改變,麵容棱角也隨之更改,個子高矮不變,但胖瘦卻變化無窮。
張敬臻站在門口張望了一會兒,順便清點了一下人數,發現寡不敵眾,不宜強攻。
於是,他調整策略,以退為進,踱步到霍正楷的房間,大搖大擺地擰門,快步而入。
“你……幹嘛呢?”
霍正楷上半身**,呼吸粗重,汗珠從發根流到後背,又順著流暢的肌肉線條徐徐而下,最後隱入黑色褲腰,微弱的自然光下,他的後背隱約閃著一層柔光,像打了蠟的蘋果。
張敬臻五官扭曲,語氣變調。
“雖然但是,你不用這麽卷吧,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在鍛煉……”
霍正楷灌了一口昨天喝剩下的礦泉水,音色低沉。
“運動有助於保持清醒。”
“現在醒了嗎……話說,外麵什麽情況?怎麽來了這麽多人?邪教圍攻光明頂?張無忌也不在呀!”
慵懶、沙啞的音莫名多了活躍的氣氛,霍正楷拿起手機回消息,對他貼切的形容感到耳目一新。
臥室門外傳來咣咣咣的動靜,霍正楷置若罔聞,繼續發消息。
林酒:我爸那邊的親戚,麵生。
林酒:不是我爸的忌日。
林酒:你們在臥室裏待一會兒,我先下樓探虛實。
張敬臻大步跨到他麵前,霍正楷遞上手機供他提取關鍵信息。
“所以……這些親戚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已經將近10多年沒來往了,不是節日也不是忌日,為什麽今天會突然過來?”
他表情誇張,下巴合不上,繼續嘟囔。
“10多年沒聯係,偶然得知她當上老板,所以又冒出來刷存在感了?”
這個推測不是平白無故的,而是根據他剛剛在客廳聽到的情報匯總的。
他嘰嘰呱呱地囁嚅,霍正楷卻心不在焉。
這事情不是偶然,是故意,大概率是張雙搞的鬼。
這些人是林逍父母那邊的遠親,但這中的大部分人在林逍生前就已經切斷了往來,更別說是現在,哪怕是婚喪嫁娶之類的人生大事,這群人也未必能攀到吃席送禮的關係,所以他們遠道而來,不排除是為了那個價值不菲的藍瓷。
林酒隨意找了件壓箱底的風衣披上,踩著拖鞋從二樓下來。
個子高挑,五官冷峻,衣著隨意,她就像T台的走秀模特似的,備受矚目。
屋內屋外,男女老小的目光齊刷刷的全落在她身上,恨不得把她看出個洞來,可是又沒人敢跟她直接搭話。
狹隘的人隻有狹隘的詞匯庫,庫裏缺乏高級詞匯,所以他們隻能想到驚豔來形容眼前的這個女孩。
小時候的林酒像個黃毛小子,頭發幹枯打結,兩手黑黑,臉上經常掛著黃灰,可現在的她出落亭亭,美豔驚人。
林酒雙手插兜,下巴半抬,無視客廳的牛鬼蛇神,徑直走到了院子裏。
張敬臻和霍正楷在臥室看監控,高清畫麵的全方位、無死角的觀察著院中人的一舉一動。
林酒調動記憶,發現自己隻能認出小半的人,尤其是那幾個生活滋潤,發福發腮的中年男。
院子裏最後兩輛車抵達,登門拜訪的人終於來齊了。
旁的人以為今天是林家的團聚日,大門之內,氣氛和美,小的知書達理,大的謙遜達雅。
“林酒呢,我表妹呢,怎麽沒見人出來?”
說話人腋下夾著一個愛馬仕的公文包,明明是陰天卻戴了墨鏡遮陽。
林酒臉上閃過稍縱即逝的異樣,眉角浮動,跳出一抹不仔細觀察就容易被忽視掉的冷笑。
她攏了攏外套,轉身進廚房。
廚房裏忙活的人倒是多,就是大部分都在敷衍,她們端著一把瓜子,聊著亦真亦假的八卦。
姚芳縮著肩膀在灶台前切肉,脖子上環著一圈不太適合的高貴絲巾。
譚蓉額發半濕,就在她身旁打下手,兩個孩子蹲在地上削土豆皮。
她上前一步,奪走母親手裏的刀,拍了拍譚蓉的肩膀。
“媽,你們歇會兒。”
“各位嬸姨,出來聊聊吧。”
……
來助陣的林業和林康快得車軲轆冒煙,和平地飛行沒什麽兩樣。
客廳內,林酒不是孤軍一人,她有霍正楷和張敬臻兩人助陣。
“你爸霸占著我們家頭一份的倚重,那藍瓷是我們家的傳家寶。”
一人說話,剩下的人就自動幫腔。
一屋子的人全站著,林酒安坐在自家沙發上,自始至終沒有特別的反應,也沒吭氣。
她在等,等這群姑伯姨叔們強詞奪理完再開口。
姚芳站在廚房門口,項上的絲巾疊好握著,準備隨時歸還。
“說話呀,怎麽啞巴了?這麽多長輩跟你聊事情,你一言不發,真當自己是個大老板了,擺的什麽老總的架子……”
林酒溫和一笑,丟出一枚無聲炸彈。
“我不知道……傳家的瓷器,也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但如果你們說的都是真的,那個藍色罐子應該是個非法倒賣的文物。”
張敬臻拿出手機,聲音洪亮地念起條款。
“倒賣文物罪的立案標準之二是非法獲取文物。非法獲取文物是指通過盜竊、搶奪、侵占、欺詐、貪汙、受賄等違法手段獲取文物,對於倒賣文物罪的立案,必須能夠明確證明被告人通過非法手段獲取了文物……各位,你們剛剛說的那些剛好對應侵占、受賄兩項,院子裏還有家裏都有監控,現在我們有明確證據……”
眾人啞言,帶頭叫囂的戴眼鏡男臉色大變。
林酒清噓一聲,這群人未免太好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