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連綿,12月如期而至。
單薄的風衣不足以畏寒,街上的人披起了棉襖。
天氣預報裏說今年是雲南少有的冷冬,寒潮侵襲一個多月,預計元旦後才會回溫。
本以為油紙傘銷售也會入冬走低潮,結果莫名其妙又被推到高峰,還連帶著織錦傘套等一係列互補產品迎來了逆向旺季。
幾個人打探一圈,發現是靜軒雅閣的王靜王總在做免費宣傳。
她不僅把滎陽油紙傘的傘骨和傘麵設計搬到了自己最新一季的春裝上,還發來了正式的合作文件,想和紅將的虛擬AI代言人玖玖聯名。
午飯過後,張敬臻斜叼著奶茶吸管,抖著腿,蹙著眉頭在電腦上看百度百科。
“我之前以為自己記錯了,原來靜軒雅閣就是靜軒雅舍,兩個名字都是一家公司。”
助理在替他閱覽文件,腦子裏出現了短暫的空白,“我以為你知道。”
張敬臻正好狂吸了一口珍珠,差點沒嗆出來。
他厲色反問,“我……為什麽會知道?”
“因為你拎過她們家衣服的包裝袋,袋子上寫了。”
額……噢!
那個袋子啊,那是林酒扔在家裏的。
他覺得那麽大的空間拿來裝資料剛好,後來風風火火地拎了個把月,進進出出都靠它,公司的人都知道這個袋子,直到有一天袋子壞了,這才壽終正寢,淪落到垃圾桶裏。
他尷尬一笑,小口小口地咀嚼珍珠,順便假裝自己很忙,聊起了工作。
“噢……那個,工廠那邊最近的產量還穩定吧,我聽說機子要檢修,和人事那邊聯係一下,順便把年前的業績考核先做了……
韓君已經正式入職公司了,抽個空幫他安排個私人空間,我記得一樓拐角還有個空閑的辦公室,你問問他願不願意在那兒……
宣傳部那邊配合馬克西姆他們拍紀錄片進展怎麽樣了?別到時候國內審核上不了……”
助理本來不想理會老板自言自語,但他喋喋不休,有點吵耳朵。
他先是端起手邊的白杏咖啡小嘬,而後定定地看著張敬臻,深吸了一口氣。
“年前的業績考核15號才開始,現在不著急;
韓君的辦公室在二樓,林總已經欽點過了;
法國朋友拍的不是傳統紀錄片,是互動型故事紀錄片,底片霍總會親自過目,您不用操心。
您現在最應該擔心的是7號滎陽村重新開業,方總供應給飯店的新鮮菜蔬要如何在不影響遊客的情況下及時運送進村,沿途的十幾家商鋪陸續入住……”
話音落,張敬臻兩耳飄紅,認慫認輸。
“咳咳……明白了明白了,別動怒,多喝水,潤嗓子,我這就幹活。”
助理心滿意足,猛喝一大口咖啡,瞬間清醒。
兩人喝的都是樓下飲品店的新款,專供公司員工嚐鮮,好評率超過80%之後才會上店銷售。
“剛剛好”飲品店生意紅好,付雲東作為店長和市場部經理,隻能兩頭兼顧,但他處理的遊刃有餘,兩頭都不耽誤。
全公司的都知道付經理做事考究,從不馬虎。
他特意請了兩個專業的飲品調配師,從營養學的角度開辟市場,將中藥裏的養生理念搬到杯子裏。
因為換季,他還應景地調整了店內的裝修,改變了原先的“饑餓營銷”策略,以顧客服務為第一要任,確保冬風寂寥時,進店的男女們都能捧一杯熱乎乎的飲品暖身。
月中,他還打算和本地的果酒供應商調配一款含酒精的奶製飲品,但具體要怎麽規避未成年客戶一事,倒是還得再琢磨琢磨。
林酒和霍正楷抱著文件剛從市政府大樓出來,冷風撲麵,寒氣逼人。
兩人攏緊外套,轉身鑽進了一家意大利餐廳。
當真是年底了,遲到的午飯不得安寧,手邊的電話、郵件和短信蜂擁而入,攪得人心不安。
處理完要緊的事,林酒才用筷子卷著已經發硬發坨的意麵往嘴裏塞,盡管難以下咽,但剩在能裹腹。
霍正楷剛要找服務員換一份,林酒搖頭拒絕。
“元旦的時候,我打算帶手藝班的阿姨們出去玩一圈,1月5號之後,陸陸續續要來新人,以後她們要當帶教師傅了,再之後就更沒空了。”
他心領神會,沒辯駁,略微思忖後起身又點了兩碗熱湯來暖胃。
吃完飯,霍正楷主動結賬,林酒則踱到屋外,縮著清瘦的肩膀看導航。
下午還有個會,地址在保山市隆陽區,距離較遠。
餘光瞥到身後人,林酒果斷收起手機,把寒冰倒刺一樣的手插進了男友暖和的口袋裏。
她一動不動的站著,二人一高一低對視。
良久後,衣衫單薄的那一個率先崩壞,討好地綻放了一個極輕又極美的微笑。
“走吧——嗝——”
寒風不分青紅皂白,把林酒凍得打嗝。
霍正楷輕歎一口熱氣,眼神寵愛卻無奈。
他恨不得用油紙傘做一個六麵的牢籠,把林酒關在裏麵,點個小火爐,讓她安心休息,不受一點風寒侵擾。
衣兜內,修長溫熱的手掌包裹著那隻小巧的冷拳。
“真的降溫了,明天去給大家添幾床被子吧,廠子裏的值班員工用電熱毯不要安全,聯係一下做彩鋼瓦的,裝個簡易小屋子,裝台空調……”
還沒說完話,頭頂覆下來一道黑影,她就被攬進了一個堅硬卻暖和的懷抱裏。
霍正楷把她往自己的大衣裏帶,將積蓄了一個上午的溫熱毫無保留地給了她。
林酒不愛穿厚衣服,她總覺得笨重,影響思考,影響身體靈活,握手端茶、交談斡旋時都不占優勢。
“車裏常備著羽絨服,棉服,還有加厚的西裝外套,但你就是不怕冷,想靠一腔熱血抵禦寒冬的冷氣,我該拿你怎麽辦?”
懷中人似乎在輕微發抖,半晌後,她仰起頭,盯著被牽動的下巴。
從這個角度看,她白嫩的臉上就像是鋪了一層瑩潤的珍珠粉似的。
“別撒嬌。”
林酒抽出手,戲謔地掐了一把他的腰。
“我們為什麽要在公共場合秀恩愛?”
霍正楷冷不丁一抖,“角落不算公共場合,這裏不耽誤營業。”
林酒哼哼兩聲,不再說話。
回到車上,在暖烘烘的空調中,霍正楷鐵著頭皮討要了一點私人路費——吻。
之後,林酒氣呼呼地縮在他的羽絨服裏,像個生悶氣的貓。
窗外景色飛逝,林酒擺弄著男士寬大的羽絨服袖口,玩著油紙傘掛件,毫無睡意。
霍正楷占了便宜,整個人精神煥發,底氣十足。
“睡不著嗎,路挺遠的,後麵有吃的,蛋糕,巧克力,牛奶,棒棒糖,辣條……”
林酒圓溜溜的眼睛眨巴著,謔地一擺手。
“親夠了又開始哄人,哪裏學來的套路?”
霍總感受到炯炯注視,求饒喊冤,“不不不,沒有導師,我無師自通的……有個事兒想跟你商量一下。”
本來正在玩笑,可他語氣突然正經,林酒頭皮發緊,以為又要聊工作。
“林康想做件好事,幫譚蓉和李山牽一樁媒,想問問你這邊有沒有什麽看法?”
李山,就是那個林康出差600公裏帶回來的新司機,因為比其他人多太多真誠,所以在騰衝這座小城收獲了一份不錯的工作。
“他真這麽想?我很讚同,沒什麽看法,我媽也支持。”
“他們見過幾回,兩個人好像都互相有意思,但礙於我們在場,沒怎麽說話。”
“譚姨是個穩重人,現在做油紙傘每個月收入也比較可觀,兩個孩子也很聽話,唯一的不足是住的地方。”
“如果兩個人真在一起了,可能得單另安排個地方……譚姨腿腳不便,她可能不想在城裏定居,到時候村裏找找空屋子……”
林酒一本正經,嘀嘀咕咕地說著話,甚至還拿出了手機,開始寫備忘錄,她把兩個人的後續都考慮了,說到了酒席和小孩的教育問題。
車子疾馳,霍正楷眉宇溫和,覺得一切都剛剛好。
林康提前讓他來試探一下口風,以免來日眾人反應太驚訝。
畢竟林酒和譚蓉的淵源要深一點,當初也是她做主接納譚蓉,親力親為處理她的瑣事,所以林酒是她名正言順的娘家人。
林酒暢享一路,想起了一個關鍵問題。
“兩個孩子願不願意接受?”
霍正楷清了清嗓子,輕聲道。
“慢慢來吧,船到橋頭自然直。”
林酒把耳梢上的烏黑頭發別去耳後,揉著鼻梁提神,有些感慨。
“挺好的。”
她慢慢向下滑,頭歪向一旁,露出一截白皙而纖細的脖頸,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顯現,最後又沒入襯衣領裏。
林酒很漂亮,是那種大部分人一看就挪不開眼的漂亮。
霍正楷輕瞥一眼,又收回視線。
五官線條、身高比例、學識談吐,這些不值一提的外在條件放在人群裏,不說數一數二,但也絕對不會被埋沒,但霍正楷喜歡的是她身上的韌勁,喜歡她的決絕果斷,喜歡她……
堂堂霍總,亂了心神。
林酒慢慢闔眼,露出更明朗的線條,從下顎到肩頸,像是雕塑師的精心製作。
襯衫的領子開了兩個扣,從霍正楷的角度,他正好能看見兩道鎖骨,放在平時,他大概是要霸道地幫她係上扣子的,但現在,他騰不出手。
“霍正楷,我挺喜歡你的。”
忽然,旁邊傳來一道很輕很輕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