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氣突然就變冷了,連一點過渡也沒有。
這是黑峪口渡船上的賀麻子最真切的感受。
黑峪口位於山西省的西北部,是千裏黃河上一個頗有名氣的渡口。兩邊是蒼茫大山,中間就是流淌了數千年的黃河水。河的這邊是山西,河的那邊就是陝西了。黑峪口一年四季多風,特別是到了冬季,又冷又硬的西北風吹在身上,刀割一般疼痛。
黑峪口四通八達,北去塞外,南通中原,跨過黃河就到了西安。更重要的是,黃河從北部激**而下,到了黑峪口,前有迷虎磧,後有軟米磧。這些磧其實就是礁石,水小了露出來,水大了沒在下麵,成了河道上最危險的地方。兩個磧中間的黃河水倒是平緩了許多。為了安全過磧,南來北往的船隻喜歡停靠在黑峪口打尖。於是渡口上的各種店鋪便日漸增多,剃頭鋪、雜貨店、小吃攤……林林總總,應有盡有。一些大商人也看上了這裏的商機,紛紛在渡口上設立分號,黑峪口又成了晉西北一個重要的貨物集散地,一時繁華無比。
那一天恰好是黑峪口難得的一個好天氣。
太陽寡白寡白地掛在那裏,遠處的大山光禿禿的,一片蒼涼。山腳下的黃河水卷著浪花打著旋渦簇擁著直麵而來。從南方來的貨船逆流而上,岸邊拉纖的漢子們弓著背吃力地向前走著。從北邊下來的船就輕鬆多了,順流而下。其實河道上的人都知道,順流下來的船看似輕鬆,實則危機四伏,除過兩個磧外,水下麵還有數也數不清的暗礁,一不小心就會船毀人亡,因此船上的人比平時又多了幾分緊張。
山陝兩地的人隔河相望,相互往來就要乘坐渡船。黃河上的渡船一般比較大,能坐二三十人,後麵有掌舵的,兩邊各有幾個扳船的艄公,五六個人,有時候七八個人才能運營一條船。也有小一些的,一次乘坐六七個人,後麵老艄公掌舵,前麵有人撐杆,從這邊劃過去,又從那邊劃回來。黑峪口做擺渡生意的人不少,不過最有名的還是一個叫賀麻子的人。
賀麻子長得五大三粗,是一位典型的西北漢子,棱角分明的黑紅臉膛,粗壯結實的腰板。雖然他上了年歲,腰有些弓,頭發也花白了,但仍能從他有力的臂膀上感受到他的壯實和威武。
第一章風雲黑峪口|賀麻子人長得高大威猛,可惜的是小時候出天花落下一臉疤子,所以人們都叫他賀麻子,乍一見十分恐怖。賀麻子人長得惡,心眼其實不壞。賀麻子生在黃河邊,長在黃河邊,常年跟水打交道,水性特別好,年輕的時候一口氣能從黃河這邊遊到那邊。
早年賀麻子在貨船上做工。有一年一個陝西的客商從綏遠販運回一船貨物,租用的就是賀麻子在的那條船。那個客商還年輕,出門時帶著老婆孩子。客商的老婆是個陝北婆姨,人長得嫋嫋娜娜,說話十分染人,特別是每句話的最末一個字,總是翹翹的、綿綿的,惹得船上的艄公們心裏癢癢的,難受。那婆姨是第一次出遠門,去船頭上看風景。正到了險惡的軟米磧,撐杆的艄公一走神,貨船撞在了河道裏的暗礁上,貨船被劃開巨大的口子,很快四分五裂,船上的人和貨物轉瞬就沒在滔滔的河水中。
賀麻子水性好,浮出水麵後就救人。那婆姨得救了,婆姨的小兒子也得救了,但那個年輕的客商怎麽也找不到。幾個月後有河南的貨船捎過話來,那邊發現了年輕客商的屍體。陝北婆姨哭得死去活來,趁賀麻子不注意,偷偷跳進黃河裏。
賀麻子隻好把客商的小兒子收養下來。這孩子本來活潑機靈,遭了如此大難,一下變得沉默寡言,人們就開始“冷娃冷娃”地叫他。賀麻子家窮,又帶著個冷娃,三十大幾了也找不下個女人。快四十歲的時候,賀麻子遇到一群從山東逃荒過來的人。有一位老者覺得賀麻子人長得惡,心地倒不壞,就把餓得麵黃肌瘦的女兒嫁給了他。
賀麻子有了兒子又有了老婆,就打了條船開始搞擺渡。賀麻子的渡船不大,就是那種能坐六七人,最多的時候也就擠個八九人的小船,有錢的給錢,沒錢的給一把蔥、幾顆山藥也行,實在什麽也沒有的,賀麻子就大手一揮,走吧,誰還沒有個為難的時候?賀麻子人緣好,日子一天天有了起色。更讓賀麻子高興的是,女人懷上了他的種。賀麻子喜滋滋地等待女人給他生個大胖小子。不承想女人給他生下個女兒後,卻因為大出血丟了性命。
賀麻子給女兒取名小蓮。小蓮一天天長大,不僅人長得乖巧,嘴巴也甜得很,逗得賀麻子成天笑嗬嗬的,合不攏嘴。
賀麻子的屋子建在黑峪口的半山坡上。有錢的人家住在地勢平坦的地方;沒錢的人家都住在半山坡上,在山坡上挖個洞,就成自己的窩了。當時黑峪口最豪華的院子,就是本小說的另一位主人公劉象庚的窯院了。劉象庚的窯院,當地人稱“十六窯院”,依山而建,三進院落,氣勢不凡。賀麻子的窯院選在一個半山坡的坳子,在土崖上掏出三孔窯洞,窯洞前鏟出一小塊平整的土地,四周用籬笆圈起來,這就成了他們的家。冷娃住下麵一孔,賀麻子住在中間,北麵的一孔供小蓮居住。
賀麻子的窯院正對著黃河,站在院子裏,遠處的黃河水依稀可見。小蓮的窯洞門口長著一棵山桃樹,這還是小蓮出生的時候移栽回來的。現在這棵山桃樹長得枝繁葉茂,每年三四月間,一樹的桃花,給這個貧寒的小院帶來無限生機。
小蓮長大後就在家裏給父親賀麻子和哥哥冷娃做飯,有時候也到渡船上幫忙。賀麻子怕小蓮一個人孤單,就給小蓮抱回一條土狗。土狗的毛色是灰的,恰巧眼睛上長有兩簇白毛,顯得特別滑稽可愛,小蓮就給這條土狗起名四眼。很多時候,院子裏就是小蓮和四眼。四眼成了小蓮最要好的朋友。
現在正是中午時分,小蓮在賀麻子的窯洞裏做著飯。這些日子渡口上忙得很,賀麻子和冷娃天不亮就幹活去了。這一年小蓮正好十八歲。十八歲的小蓮盡管穿著洗得發白的土布衣服,臉色也是顯著營養不良,但仍遮掩不住小蓮年輕旺盛的生命氣息。小蓮梳著兩條大辮子,為了幹活方便,隨便用一根頭繩把兩條辮子係在一起。她上身穿一件褪了色的紅薄棉襖,下身是當地女人穿的那種黑色大襠褲。
小蓮給父兄做的飯是玉米麵烙餅。把玉米麵和起來,捏成圓餅狀,然後一圈一圈貼在燒熱的鍋裏,鍋底燉著山藥、蘿卜,山藥快熟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灶坑裏的山柴呼呼燃燒著,火光映紅了小蓮的臉龐。窯洞裏彌漫著濃濃的玉米麵的香味。
或許是聞到了香味,院外的四眼頂開門簾闖進來,吱吱嗚嗚地在灶台前轉來轉去。
小蓮把熟了的玉米麵餅子夾到籃子裏,一邊夾一邊回頭看一眼四眼:“四眼,你也餓啦?”
四眼聽見叫它,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小蓮。
小蓮拿起一塊餅子,看住四眼。
四眼以為是要給它吃,殷勤地搖著尾巴,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小蓮手中的餅子。
小蓮想掰一塊喂給四眼,想一想又停住了。冷娃哥和爹爹正等著吃飯呢,特別是冷娃哥,正是能吃飯的年紀,每次都是狼吞虎咽,這幾個餅子恐怕用不了幾口就吃完了。
小蓮摸摸四眼的頭:“乖,保不準冷娃哥又給你抓條小魚呢。”
小蓮直起身開始盛菜。
旁邊的四眼看著沒有希望了,嗚嗚嗚嗚,一臉的無可奈何。
飯做好了,小蓮輕鬆了,臉上滿是笑意,嘴裏哼著當地流行的山曲兒:
……
哥哥你要走西口,
小妹妹實難留。
提起你走西口呀,
小妹妹淚花流。
……
誰是那個走西口的小哥哥?小蓮想到這裏愣怔了一下,她的臉上不易覺察地掠過一絲悵惘。是啊,誰是自己的小哥哥呢?
小蓮提著籃子出了窯洞。四眼緊跟著跑出來,一會兒跑前,一會兒跑後。陽光很溫暖地照著這個小院。山下黑峪口鎮繁華街上的市聲隱隱傳來。小蓮站住,望著遠處的黃河。黃河上是小黑點一般南來北往的船隻。小蓮挎著籃子向渡口走去。周圍很靜,隻聽到幹燥的陽光落在地麵上的咚咚聲。
2
劉象庚是從水路返回十六窯院的。
這年7月份小鬼子占領了北平城,然後侵入山西,先是大同失守,然後是崞陽,太原也危在旦夕。住在太原城裏的劉象庚帶著一家人輾轉逃到磧口,然後搭乘一條北上的商船,向黑峪口方向駛來。
劉象庚一家人坐在一個逼仄的船艙裏。劉象庚有兩位夫人:大夫人上了年紀,一直待在十六窯院;二夫人李雲年紀小一些,跟著劉象庚走南闖北。船艙裏能坐兩排人,劉象庚抱著小外孫陳紀原坐在一邊,夫人李雲抱著小兒子劉易成坐在另一邊,三女兒劉汝蘇伏在李雲腿上。顛簸了一路,三個孩子都睡著了。劉象庚把小外孫陳紀原輕輕放下,然後拿條毯子蓋在孩子身上,彎腰鑽出船艙。他站在船頭上,望著前麵浩浩湯湯的黃河水。
劉象庚五十多歲,又瘦又高,黑黑的臉上架著一副白邊眼鏡。他的瘦臉上滿是皺紋,給人一種飽經滄桑的感覺。最特別的是眼鏡後麵那雙熠熠發光的眼睛,眼睛不大但特別有神,透露著他經曆世事後的睿智、威嚴和不凡。劉象庚穿著一襲灰色的薄棉長褂,褂子已經舊了,袖口上有幾處打著補丁,脖子裏圍著李雲用紅毛線給他編織的圍巾。站在船頭上的劉象庚心事重重,眼睛裏透露的是對未來的無限擔憂。
在黑峪口,劉象庚家可是有名的富戶。其實劉象庚的祖上也是貧苦人家,一直到了劉象庚曾祖父這一代,劉家才逐漸發達起來。劉象庚的曾祖父精明能幹,加之劉象庚的曾祖母也是裏裏外外一把手,日子很快有了起色。先是做起燒餅生意。黑峪口客商雲集,往來的船隊也多,劉象庚的曾祖父就在鎮子上賣燒餅。劉家的燒餅不僅貨真價實,而且免費提供大碗茶水,艄公們全跑到劉象庚曾祖父開的燒餅鋪裏。幾年經營下來,劉象庚曾祖父積攢下了銀錢。天天和艄公們打交道,劉象庚曾祖父知道跑運輸是個來錢快的生意,就一跺腳買回一條商船。托老天的福,劉象庚曾祖父又大賺一把。吃到甜頭後,劉象庚曾祖父接連購進幾條商船,建起了頗有規模的船隊,白花花的銀子就像這黑峪口的黃河水一樣流進劉家的銀窖裏。劉象庚曾祖父有了錢,不僅購置了幾百畝良田,還在鎮子上開了燒餅鋪、雜貨鋪、藥鋪等鋪子,一時風光無兩。
劉象庚祖父繼承家業後做得最讓當地人稱讚的,是在黑峪口建起了氣派闊綽的十六窯院。劉象庚祖父選中一塊地方後便接連買下周圍人家的院子,然後依山建起了氣勢非凡、別有風姿的十六窯院。三進院落,環環相扣,每進院落除過配窯小一些外,主窯洞都建得又高又闊。這些窯洞全是青磚鏇就,白灰勾勒,與周圍低矮的土窯比起來,顯得格外與眾不同。三進院落全用一人多高的圍牆圍起來。大門也建得十分考究,除過馬上封侯、富貴牡丹、多子多福等石刻外,劉象庚祖父還請當地有文化的人給他的院落題寫了“十六窯院”四個大字。為什麽叫了個十六窯院?劉象庚後來聽祖母說過,祖父非常迷信十六這個數字,認為這是他的幸運數字,連他們結婚的日子也是選在十六日。劉象庚一直覺得這四個字有些土,直到祖父去世多年,劉象庚被選拔上貢生後,他才把門匾上的這四個字換成了略有詩意的“襟山帶水”,當然這四個字是他自己題寫的。
劉象庚祖父去世以後,劉家就逐漸衰落下來。劉象庚的父親是個讀書人,考取秀才後就再也沒有了上進心,每天吟詩作畫,樂得逍遙自在。劉象庚記得,他小時候家裏的大事小事都是精明幹練的祖母做主。劉象庚六七歲的時候,家裏發生了一件讓他一輩子也忘不了的事。家裏的船隊觸礁沉沒,商船毀了,把客商的貨物也丟了,自家損失不說,還要賠付客商巨額的錢款。劉家起家靠的就是一個“信”字,劉象庚的祖母二話不說,一揮手讓人打開了自家的銀窖。這次災難過後,劉家再也沒能恢複元氣,全家靠著幾間鋪子和剩下的田產過日子。
雖然日子艱難,但祖母還是不忘教導劉象庚好好讀書,希望這個孩子能夠有出息,重振家業。劉象庚讀書用功,遠赴西安參加了會試,雖然沒有中舉,但好歹選拔上了貢生。此時清王朝覆滅,中華民國誕生了,不甘屈居一隅的劉象庚南下太原,先後考入山西武備學堂、山西大學堂讀書。為了謀生,他做過教員、審計員、稅務員、山西省臨時參議會議員,直至河北省建設廳科長,天津商品檢驗局副局長、局長等。劉象庚同情革命,利用自己的地位搭救過不少共產黨人,後被國民黨特務盯上,他又從北平、天津輾轉回到太原。
“先生,”船尾的船老大走上前來,擔憂地問道,“先生是經見過世麵的人,以先生之見,小鬼子會打過來嗎?”
劉象庚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東三省丟了,北平丟了,天津丟了,現在太原也危在旦夕,誰知道小鬼子會打到哪兒呢?
“唉。”船老大歎息一聲,繞到另一邊。
“會好起來的。”劉象庚不知是在安慰船老大還是鼓勵自己。
船老大苦笑著搖搖頭。
“少白,外麵冷。”不知什麽時候李雲走了出來,往劉象庚肩上披件褂子。
劉象庚姓劉,名象庚,字少白。
李雲三十五六歲,與劉象庚比起來,李雲就顯得年輕了許多。李雲是太原人,又讀過書,俊俏的臉龐上流露著嫻雅的氣質。李雲本來是劉象庚做教員時的學生,性格活潑,敢作敢為。劉象庚知識豐富,給他們講課時風趣幽默,李雲很快就愛上了這個比她大十八九歲的老師。劉象庚離開黑峪口時就成了家,娶的是一個名叫牛愛蓮的女孩。這女孩老實木訥,又比劉象庚大一歲,兩人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牛愛蓮先後給劉象庚生下兩個女兒,後來得了一場病,莫名其妙地不能生育了,便催促劉象庚再娶一房,生個兒子,好為劉家傳宗接代。劉象庚死活不同意。後來遇上了李雲,劉象庚動了心思。李雲家裏堅決反對這門婚事,不僅嫌棄劉象庚年紀大,而且嫌棄給劉象庚做小的。李雲可不管這些,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搬過來和劉象庚住到一起,生米煮成熟飯,家裏人也無可奈何了。兩人結合後,李雲給劉象庚生下三女兒劉汝蘇和小兒子劉易成。
“這次回來怕是走不了了。”李雲看著黃河說道。
劉象庚扭過臉:“讓你吃苦了。”
李雲笑一聲:“看你說的。兵荒馬亂的,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劉象庚點點頭。
船艙裏好像是劉易成醒了,叫喊著:“娘,娘!”
李雲答應著回到船艙裏。劉象庚仍然站在船頭上。隻有劉象庚心裏清楚,他這次回來,還有一項特殊的使命。離開太原的時候,劉象庚見過張友清一麵。張友清此時是中共山西省委書記。張友清向劉象庚傳達了北方局的指示,太原即將陷落,北方局讓他迅速撤離太原返回興縣,利用自己在當地的影響力,發動群眾抗日,支持八路軍打擊日本侵略者。事後劉象庚才知道,這都是他的好友、入黨介紹人王若飛向北方局提的建議。他和王若飛是忘年交,王若飛在太原時兩人多次徹夜相談。想到王若飛,劉象庚的腦海中出現了那位有見地、做事幹練的年輕共產黨人的形象。
“先生,再有半袋煙的工夫就到黑峪口了。”船老大眯縫著眼盯著不愛說話的劉象庚。
是啊,黑峪口,這個生他養他的地方,他走了三十多年,現在又回來了。其間他雖然也回來過幾次,但基本上以在外闖**為主。一時間劉象庚心裏五味雜陳,說不上是喜悅還是憂傷。但有一點劉象庚心裏是清楚的,那就是一種新的充滿挑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
前麵就是黑峪口。
劉象庚遠遠地凝望著那個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地方。
3
興縣縣城位於黑峪口的東邊。
興縣過去叫蔚汾、臨津、合河,金朝時改稱興州,明洪武年間變州為縣,始稱興縣。興縣縣城依於蔚汾河北岸。蔚汾河是黃河中遊的一條重要支流,經過縣城,由東向西流入黃河。蔚汾河兩岸皆為大山。縣城就在兩山夾峙下的一片開闊地上。城內店鋪林立,人煙密集,是晉西北一帶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
就在劉象庚乘船返回黑峪口的時候,縣城大街上,興縣中學的學生們呼喊著“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絕不做亡國奴!”“精誠團結,一致抗日!”等口號向東走來。人群中還有晉綏軍以及撤退回關內的東北軍等軍人。兩邊店鋪門口站滿了看熱鬧的群眾。
十字街口有一座複興隆酒樓,二樓靠窗的桌子前坐著一位戴眼鏡的女士。女士二十多歲,正拿著畫筆在畫板上畫窗外的風景。這是一幅素描畫像,線條勾勒的正是大街上遊行示威的學生們,一個個振臂高呼,栩栩如生。女士畫得很投入,她幾乎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嘴角微微翹起,很滿意地看著畫板上的人物。
女士名叫牛霏霏,是興縣中學的美術老師。牛霏霏的另外一個重要身份是興縣首富牛照芝家的遠房親戚。在興縣,牛照芝幾乎是家喻戶曉的人物。牛家不僅有上萬畝良田,而且在黑峪口、興縣周邊地區,以及西安、太原、綏遠等地,都有他家的商號,經營糧食、藥材、布匹、日用百貨、餐飲等等。牛霏霏所在的複興隆酒樓就是牛家的產業。牛霏霏喜歡在二樓靠窗的地方寫生,牛照芝就和掌櫃打招呼:“霏霏小姐去了好生款待,怠慢了我們霏霏,拿你是問!”東家發了話,掌櫃哪裏敢怠慢?牛照芝財大氣粗,為人更是仗義,修橋鋪路、救苦救難,贏得不少好名聲。當時晉西北一帶缺少新式學校,牛照芝先後投資建起了高級國民小學、興縣初級中學、興縣女子學校等。
牛霏霏畫得投入,根本沒有發現身後已經站滿了人。
有人鼓起掌,接著是一群人有節奏地鼓起掌。
牛霏霏轉過臉,大吃一驚,隻見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大兵正拄著槍不懷好意地看著她。
00牛霏霏收拾一下畫具就要離開,大兵們故意擋住去路不讓她離開。
一個為首的小頭目喊道:“弟兄們!”
大兵們齊齊應答著:“在!”
小頭目嘶啞著用東北口音喊道:“畫得好不好?”
“好!”
小頭目斜一眼牛霏霏:“小妞長得俊不俊?”
“俊!”
有一個大兵喊道:“夠做我們的大嫂啦!”
大兵們放肆地哈哈哈大笑起來。
牛霏霏臉羞得通紅,要擠出去,大兵們堵著不讓她離開。
樓下的掌櫃聽見上麵吵得厲害,急急忙忙跑上來:“老總,老總,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掌櫃鑽進人群護住牛霏霏,賠著笑臉說道:“老總們保家衛國,一路辛苦,今天的酒錢就——免啦!”
小頭目把掌櫃一把拉開:“這話說得夠爺們!我們弟兄剛從死人堆裏爬回來,就讓這小娘們陪弟兄們玩個痛快!”
掌櫃大驚失色:“老總,使不得,使不得!”
掌櫃說完推著牛霏霏要她離開。
一個大兵舉起槍托砸在掌櫃的頭上:“媽拉個巴子,老子一槍崩了你!”
掌櫃捂住臉倒在地上,手指縫裏流出血。大兵們你一把我一把地把牛霏霏推過來推過去。牛霏霏用畫具拚命抵擋著、叫罵著:“你們這群流氓!流氓!”牛霏霏越叫喊越惹得大兵們肆無忌憚。畫板上的畫紙掉下來,四處翻飛。
正吵得不可開交,後麵有人喊道:“夠啦!”
聲音很大,大兵們突然停下手來,扭過臉,看見樓梯口站著一位當地人打扮的二十歲左右的漢子。
看見對方是一個人,一個大兵就罵罵咧咧地走過去:“哪裏來的渾球兒!滾!”抬起腿就是一腳。
誰也沒看見那漢子做了什麽動作,那大兵已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小頭目一看,大怒:“弟兄們,上!揍扁這狗雜種!”大兵們一擁而上,和那漢子打起來。
掌櫃叫苦不迭,拉過牛霏霏就走。桌椅板凳亂飛,一群人打得難解難分。
掌櫃和牛霏霏剛到樓梯口,樓梯上又踢踢踏踏跑上來一群穿灰布軍裝的人。有人舉起手槍放了一槍,槍聲過後,打鬥的人群停下手來。
上來的這群人中間站著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中年人指著鼻青臉腫的東北大兵,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牛霏霏看見了救她的漢子,漢子的鼻子流出血來,上衣被撕開幾個口子。牛霏霏掏出手絹,擦掉漢子臉上的血。
中年人叉著腰來回走幾步:“身為軍人,成何體統!”
小頭目眼睛挨了一拳,眼眶發黑:“弟兄們從死人堆裏爬出來……”
中年人立馬打斷小頭目的話:“你本事大得很呢!丟了東北不說,又跑到這裏來撒野!有本事就真刀真槍地和小鬼子幹啊!”
剛才打槍的那位站出來:“這是我們新來的張幹丞縣長。”
救牛霏霏的漢子看一眼張幹丞,拉著牛霏霏下了樓梯。
門外人來人往。牛霏霏感激地說:“謝謝你救我。”
漢子停下腳步:“快回去吧!兵荒馬亂的,少待在外麵。”漢子說完,轉身離去。
牛霏霏追了幾步:“恩人請留步。請問恩人尊姓大名,日後好讓家人報答大恩!”
那漢子轉過身:“我是八路軍。”說完消失在遠處的街巷裏。
牛霏霏一直等到那個背影消失了才轉過身來。她還在回味著漢子說的話,回想著漢子的麵孔。那麵孔是如此清晰地刻印在她的頭腦中,以至過了很長時間,她還能記起那漢子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4
黑峪口渡口上一片繁忙。
黑峪口渡口不大,過去也不是很擁擠,南來北往的商船,卸貨的卸貨,裝載的裝載,擺渡的木船載著人來回穿梭,一切都顯得那麽慢條斯理而又井然有序。現在戰爭突然臨近,各種人員往來驟然增多。除了過往的軍人,山西這邊的大戶人家也一撥一撥地向黃河那邊轉移人員、財產,一時間,渡口上形成了那個年代少見的忙亂景象。碼頭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箱子、櫃子、包裹,還有大批的牛、羊、雞、鴨等等,叫喊聲、吵鬧聲,還有雞、鴨、牛、羊此起彼伏的叫聲,亂哄哄地響成一片。
這倒是給擺渡的人帶來難得的好生意。賀麻子和冷娃天不亮就被人叫起來,一趟一趟地往來兩岸。好在冷娃現在已經是一個精壯的漢子了。小夥子在渡船上長大,風裏來雨裏去,十幾年過去,儼然已是一位壯實的艄公。冷娃個子不高,但兩條腿長得又短又粗,大腳板踩在船頭上就如釘子釘在了那裏一般;兩條胳膊由於常年勞作也是粗壯有力,上百斤的貨物冷娃拎起來就放到船上。現在天氣已經很冷了,冷娃仍然挽著褲腿,幹活熱了,幹脆把上衣也脫了,露出身上黑紅的肌肉。賀麻子上了年紀,坐在船尾把舵,冷娃年輕,站在船頭撐杆,父子兩個配合默契,用心經營著他們賴以生存的小木船。
也不知道已經跑幾個來回了。賀麻子的渡船從陝西那邊向黑峪口這邊劃過來。太陽正當午,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賀麻子的臉上。船頭上的冷娃用力撐著船篙。賀麻子邊搖櫓邊看著冷娃壯實的後背,心裏暖洋洋地想著心事。冷娃是他一手帶大的,盡管冷娃不愛說話,但他知道冷娃是個難得的好後生。小夥子能吃苦,更關鍵的是為人正派、仗義,賀麻子嘴上不說,但心裏比誰都高興。小蓮已經長成大姑娘了,他也看出了小蓮對冷娃的喜愛。冷娃呢,隻要是小蓮說的話,就絕對地俯首聽命。兄妹兩個一起長大,冷娃從小就大人一般照看著這個妹妹,誰要是敢欺負小蓮,冷娃能和他拚命。現在兩個孩子都大了,到了成家立業的時候,賀麻子想給兩個孩子捅破那層窗戶紙。冷娃不是小蓮的親哥哥,冷娃可以娶小蓮為妻。兄妹成婚,親上加親,如果真是那樣,自己也就可以安享晚年了。
渡船上一個陝西人說:“大夥知道為什麽叫小鬼子嗎?”
有人說:“不就是個兒小嗎?小胳膊小腿的。”
另一個人說:“小鬼子夠日能的,聽說已經打到了太原城下。”
陝西人就不屑地說:“日能?再日能還日能過咱黃河來?”
說話間,天上有飛機飛過去,飛機飛得低到船上的人能聽到巨大的轟鳴聲。遠處傳來高射炮的聲音和飛機扔下的炸彈的爆炸聲。船上沒人再說話,大夥都仰頭看著遠處的火光。上了年紀的女人閉著眼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黑峪口很快就到了,冷娃跳下船把船固定住,然後把踏板扔到岸上,船上的乘客一個一個上了岸。
遠處賀小蓮挎著籃子走來,四眼緊跟在後麵。賀小蓮看到了這邊的賀麻子和冷娃,高興地叫起來:“爹!冷娃哥!”
四眼也認出了主人,嗖地一下射過來。
賀麻子坐在船尾,笑眯眯地看著小蓮,然後抽出腰間的煙鍋頭,點上火,美美地吸了一口,累了一上午,還沒顧上抽袋煙。
冷娃看見小蓮,難得地露出笑臉。小蓮上了船,把籃子摘下來,給爹爹和冷娃盛飯。冷娃從船艙裏摸出幾條小魚:“四眼!”四眼在岸上哼哼著想上船。冷娃把小魚扔在船頭上。四眼便縱身一躍跳上船頭,用爪子按住小魚,很香甜地享用起來。
冷娃和小蓮並排坐在船幫上,邊吃玉米麵餅子邊說話。
小蓮看著狼吞虎咽的冷娃:“哥,好吃嗎?”冷娃點點頭,嘴裏的餅子轉眼就沒了。小蓮又給冷娃遞過一張,冷娃又是三口下肚。小蓮說:“哥,你慢點吃。”冷娃吃餅子的速度就慢下來。
小蓮吃一口餅子,看住冷娃:“哥,你看。”冷娃扭過臉看住小蓮。小蓮笑嘻嘻的,冷娃沒看出小蓮有什麽變化。
小蓮問:“哥,沒看出來?”冷娃真的沒看出小蓮有什麽變化,便傻乎乎地搖搖頭。
小蓮不高興地扭過臉去:“不理你了。”
小蓮把辮子盤起來了,這麽明顯的變化,這個呆子竟然沒看出來!真是個呆子!呆子!
冷娃看見小蓮生氣了,像做了錯事似的把臉埋在飯碗裏,扒拉著碗裏燉熟的山藥、蘿卜。
還是小蓮忍不住,她用膀子靠一下冷娃,看著腳下的黃河:“哥,河水冷嗎?”
冷娃的大腳丫子還在水裏泡著。冷娃就說:“冷,怎不冷呢?”
小蓮叫起來:“冷你怎還在水裏?”說著就脫了鞋,把兩隻好看的腳丫子伸進水裏,剛一進去,便叫一聲提起來。
冷娃就說:“看看,受不了吧?”
小蓮瞪一眼冷娃,挽起褲腿,一賭氣跳進河水裏,說:“沒那麽金貴。”便在河岸邊給四眼摸小魚。
賀麻子吃了飯,抹抹嘴,一抬頭就看到從遠處山坡上下來一支馱隊。北方的馱隊以駱駝、騾子為主,這些動物體格健碩,又有耐力,很適合運輸。但在興縣一帶,馱隊大多由當地產的一種叫“畫眉驢”的小毛驢組成。這些毛驢白眉白鼻白肚皮,鼻孔大,兩耳直,能馱善拉,再加上興縣多山,路又窄,小毛驢回頭拐彎十分便利,因此成了當地馱隊的首選。現在馱隊來了,幾十頭小毛驢蜿蜒而來,頗為壯觀。小毛驢背上都馱著大包小包的貨物。渡口上的人都站起來看著這支由遠及近的馱隊。
賀麻子知道,這恐怕又是哪個大戶人家在轉移財物。
賀麻子老遠就認出馱隊中間的鐵拐李:“老李頭!”
那邊的鐵拐李也認出了賀麻子,拐著腿走過來:“老夥計,生意上門啦。”
賀麻子把煙袋遞給鐵拐李,鐵拐李接過去吸一口。賀麻子就問:“哪個大戶人家的?”
鐵拐李看看那邊的馱隊:“還能有哪家?牛家唄。牛家要把鋪子裏的貨物倒騰到那邊去呢。”
鐵拐李其實年紀不大,也就三十來歲。鐵拐李本來叫李大壯,以趕毛驢運貨為生,有一年連人帶驢掉下山溝,命保住了,腿卻折了,大夥便“鐵拐李鐵拐李”地叫他。
賀麻子說:“還是有錢人好哇,打起仗來,腳底抹油——說走就走!”
鐵拐李哼一聲:“好個屁!這個也舍不得,那個也落不下,提心吊膽,就怕一顆炸彈落下來,轟的一聲,全沒了!”
小蓮摸到一條小魚,叫起來:“哥,我抓了條魚。”那魚還在掙紮著,尾巴帶出的水濺了小蓮一臉。
鐵拐李看著小蓮:“閨女出挑了!有婆家沒有?”
賀麻子說:“沒有呢,沒有呢。”
鐵拐李就說:“還是老夥計你有福氣啊,有兒有女的。”
正說著話,從馱隊出來的地方騰起一片塵土,一隊騎兵呼嘯著向這邊衝過來。
有人喊著:“站住!”
接著就是砰砰砰幾聲槍響。
賀麻子和鐵拐李站起來,冷娃一拉小蓮,兩個人跳上船。鐵拐李說聲“不好”,和賀麻子打聲招呼,跑到馱隊那邊。
騎兵們將馱隊團團圍住。
賀麻子他們不知道馱隊那邊發生了什麽。
5
興縣縣政府建在一個姓孫的大戶人家院子裏。
幾進幾出的高門大院,雖然有些衰敗,但仍能感受到當年的氣勢不凡。縣城裏的房院和黑峪口的比起來那就講究多了,房子多為磚木結構,雕梁畫棟,十分精致。這院子原是“一門三進士”之一孫嘉淦的院子。孫嘉淦,字錫公,號懿齋,別號靜軒,康熙五十二年(1713)進士,做過都察院左都禦史、刑部尚書、吏部尚書、工部尚書、直隸總督、湖廣總督、協辦大學士等;孫嘉淦的兄長孫鴻淦是雍正年間進士,做過湖北公安縣知縣;弟孫揚淦也是雍正年間進士,做過國子監丞、刑部主事、直隸按察使。孫家後人多遷往外地居住,孫家大院便日漸敗落,屋頂上長滿了茅草,門窗也破破爛爛的。
張幹丞被犧盟會(全稱“山西犧牲救國同盟會”)派到興縣擔任犧盟會興縣分會特派員,不久又兼任興縣縣長、興縣戰地動員委員會主任等。張幹丞是從大同過來的,來了後沒有住在舊衙門裏,而是在縣城中的這座孫家大院裏安頓下來。孫家大院房多院高,易守難攻,與舊衙門比起來,這裏相對安全一些。
張幹丞四十歲上下,個子不高,穿一身灰布軍裝,上唇蓄一抹短胡子,英武幹練,在一群人的簇擁下來到院子裏。院子中間是個天井,放著一張用大石板支起來的桌子。
有人端來茶水。
張幹丞走到桌子邊,脫下帽子,還在為剛才酒樓上的事生氣——打鬼子沒一下,欺負老百姓倒有一套。
站在張幹丞旁邊的那位叫董一飛,他是興縣犧盟會遊擊隊隊長。跑了一上午,口渴難耐,董一飛端起茶水咕咚咕咚喝完,一抹嘴:“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接著扭頭向西邊的屋子喊道,“飯好了嗎?快端上來吧!”
有人端出飯來。張幹丞說天氣不錯,就在院裏吃吧。幾個人把飯端到石桌上。是幾碗難得一見的白米飯,盆子裏是粉條、豆角、山藥大燴菜。
張幹丞和董一飛坐在石桌邊,一邊吃飯一邊說話:“一飛,隊伍拉起來了,抓緊訓練,小鬼子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會打過來。”
董一飛抬起頭:“隊伍是拉起來了,沒槍沒炮,怎麽打小鬼子呢?”
張幹丞吃口飯:“活人還能叫尿憋死?槍的事我來解決,你把隊伍帶好就成。”
董一飛吃完飯,抹把嘴:“縣長,還有一事您老也要費點心。天氣冷了,弟兄們過冬的棉衣還沒著落呢。”
張幹丞看著董一飛,沒再說話。不僅是遊擊隊缺衣少吃,撤退到興縣的幾萬大軍也要吃飯穿衣睡覺啊。想到這些張幹丞就頭疼,幾口扒拉完飯,坐在一邊抽煙。興縣地貧人少,出產也不多,要養活這麽多人,談何容易!
說曹操曹操到。從門外跑進一名隊員:“報告,一夥軍人要見縣長。”
董一飛抬起頭:“不見!沒看見縣長正吃飯嗎?”
那名隊員剛要反身,門外一夥軍人已經嚷嚷著闖進來。這是晉綏軍第七集團軍騎兵第一軍的一夥軍人。為首的一個團長喊叫著:“哪位是縣長?”
張幹丞站起來:“在下便是。”
那個團長一把抓住張幹丞的前襟:“老子在前線賣命,你他娘的在這裏吃香的喝辣的,老子一槍崩了你!”
董一飛喊一聲:“你敢!”便拔槍在手,頂在這個團長的脖子上,“放開縣長!”
團長冷笑一聲:“啊嗨,你還給老子來真的了!弟兄們!”
團長喊一聲,他帶來的大兵們立刻舉起槍,遊擊隊隊員們也舉起槍,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張幹丞把董一飛的槍推開:“一飛,讓弟兄們放下槍!這位老兄,你也是帶兵打仗的人,自己人打自己人,就不怕小鬼子笑話?”
董一飛一擺手,遊擊隊隊員們放下槍。那邊的大兵們也放下槍,退到一邊。
團長放開張幹丞,拍著胸脯喊道:“誰敢笑話老子?老子在忻口和小鬼子真刀真槍地幹過!弟兄們死得慘哪,幾百號人轉眼就沒啦!你們知道嗎?”團長說到傷心處,彎下腰號啕大哭。團長帶來的大兵們紛紛抹淚。
張幹丞抱拳說道:“弟兄們保家衛國流血犧牲,辛苦了!在下張幹丞,敬各位了!”
團長站起來一揮手,帶著人馬向大門外走去。走到門口,團長反身一抱拳:“縣裏的糧食要盡快送來!要不然,弟兄們可就要喝西北風啦!”說完頭也不回地離去。
張幹丞剛送走團長,又有人報告:八路軍派來的人員已經到了大門口。
張幹丞立馬迎接出去。原來八路軍120師很快也要轉戰回興縣一帶。
太原北部屏障忻口已經失守,山西省政府和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部已經向晉東南方向退去。八路軍120師將在晉西北一帶開辟抗日根據地,同鬼子進行堅決鬥爭。興縣與陝西隔河相望,興縣將成為整個延安大後方的前沿陣地!張幹丞這才明白組織上為什麽要以犧盟會的名義派他來這裏主持工作。組織上就是要讓他在興縣站穩腳跟、打開局麵,協助八路軍開辟抗日根據地,然後不斷發展壯大起來。張幹丞來到興縣沒有暴露自己的共產黨員身份,他是以犧盟會會員的名義開展工作的。張幹丞感受到了肩上的責任和重擔。
八路軍派來的人員一直和張幹丞談到深夜才離開。張幹丞睡不著,在地上踱來踱去。
董一飛敲門進來:“天快明了,還不睡?”
張幹丞拉著董一飛坐下來:“一飛,槍支的問題解決了,八路軍答應給我們一部分!”
董一飛一擼袖子:“太好了!小鬼子來了,咱也能真刀真槍地和他們幹了!”
張幹丞壓低聲音:“還有更好的消息。”董一飛往前靠一靠。
張幹丞說:“咱們的部隊也要過來。可興縣不大,隊伍進來,吃飯是個問題。”
董一飛說:“買唄,多買些糧食不就夠啦?”
張幹丞苦笑一聲:“說得輕巧。就是有糧,哪裏又有錢呢?”
“你這人能耐得很,不然組織上也不會派你來。”
董一飛和張幹丞是多年的戰友,兩人互為知己,無話不說。董一飛模仿著張幹丞的口頭禪:“活人還能叫尿憋死?”
張幹丞猛砸一拳:“對,活人還能叫尿憋死?”
6
劉象庚是從黑峪口的另外一個地方上岸的。
劉象庚的兩個弟弟劉象坤、劉象文早就在岸上等候了。劉象坤四十七八歲,是劉象庚的二弟,從小喜歡醫書,一個人鼓搗來鼓搗去,竟成了黑峪口一帶頗有名氣的中醫。劉家本就在黑峪口開著藥鋪,劉象坤便順勢管著這個鋪子,也隔三岔五地到鋪子裏坐診。三弟劉象文四十一二歲,從小就體弱多病,瘦瘦的,臉色蒼白。渡口風大,劉象文背對著風吭吭吭咳嗽個不停,一口痰沒有吐出來,憋得臉紅脖子粗的。兩個弟弟旁邊站著一位小夥子,小夥子二十一二歲,名叫白寶明,是藥鋪裏的小夥計。白寶明看三少爺咳嗽得厲害,就過來輕輕拍拍三少爺的背。
劉象坤說:“三弟,這裏風大,我看你還是回家等著吧。”
劉象文扶著膝蓋站起來:“二哥,不礙事,不礙事。”
白寶明喊著:“二位東家,你們看,船來了!”劉象庚、李雲和幾個孩子都站在船頭上。陳紀原和劉易成高興地叫起來:“到嘍,到嘍!”
他們兩個都是小孩子,還不知道憂愁是什麽滋味。
劉象庚看到了岸上站著的兩個弟弟,舉起手和兩個弟弟打著招呼。李雲也向兩個小叔子招著手。
劉象庚的三女兒劉汝蘇十一二歲了,她已經懂事不少,耳朵裏也聽聞了大人們說的話,小鬼子就要打過來了,他們必須離開太原的家。對於她而言,最直接的影響可能就是很長時間不能回學校上學了。因此她的眼睛裏除過新奇以外,還有一絲憂鬱、惆悵。劉汝蘇依偎著母親李雲,看著岸上幾個陌生的人。
劉象庚看見三弟,就和李雲說:“三弟多病,你看他硬是撐著身子來接咱們。”
李雲讚歎著:“咱爹咱娘還不是你的兩個弟弟照看著?”
劉象庚歎口氣:“是啊,多虧了二弟、三弟。”
船靠岸了,劉象庚走下船喊道:“二弟!三弟!”
劉象坤抱起了劉易成。劉象文想把陳紀原抱起來,但一陣咳嗽,還是放棄了抱起他來的努力。
劉象庚埋怨道:“三弟,這裏風大,你在家裏等著就行了。”
劉象文搖著手:“不礙事,不礙事。”
白寶明人機靈,趁他們說話的工夫已經從船上把行李大包小包地背下來。
劉象庚看見了就誇獎說:“小夥子有眼色。”
劉象坤就說:“哥,這是咱店裏新來的夥計,叫白寶明,手腳勤快,以後用得著你就喊上他。寶明!”
白寶明笑嘻嘻地跑過來:“東家。”
劉象坤看著白寶明說:“這是我哥,以後你就跟著他!”
“得令,二老爺!”白寶明笑嘻嘻地給劉象坤行個軍禮,軍禮又不是個軍禮的樣子,惹得劉易成和陳紀原咧嘴笑起來。
一家人在往回走的路上,聽得那邊吵鬧起來。劉象庚停住腳看著遠處。遠處一群騎兵正打著槍向一支馱隊包抄過去。
騎兵騰起的塵土嗆得鐵拐李用袖子捂住嘴。馱隊停下來。騎兵們把馱隊團團圍起來。幾名騎兵閃出空當,一個當官模樣的人騎著高頭大馬走出來。
一個士兵喊道:“哪位是管事的?管事的站出來!”
鐵拐李站出來:“老總,您有何吩咐?”
士兵問道:“我們連長問你,這是誰家的貨物?”
鐵拐李賠著笑臉:“老總,這是牛家的貨物。”
“哪個牛家?”
鐵拐李誇張地說:“老總啊,這可是牛照芝牛大東家的貨物啊!”
士兵顯然聽說過牛照芝的大名,反過頭看著一直陰沉著臉的連長。
連長年紀不大,披著披風,帽簷壓得很低。這時他把兩隻手抬起來,一用力,把手上的白手套摘下來,嘴裏迸出兩個字:“沒收!”
鐵拐李驚叫起來,攔住連長的馬頭:“老總,這可使不得!牛東家可是交代過啦,丟了貨物小的就……”
連長仰起頭說:“回去告訴你們東家,戰事需要,一律充公!”
鐵拐李臉色大變,拉住馬頭懇求道:“老總,光天化日,還有沒有王法啦!”
一句話惹惱了連長。連長舉起馬鞭就抽過來:“小子,讓你瞧瞧什麽是王法!在這裏,老子就是王法!”
鐵拐李臉上火辣辣地疼,接著背上、身上又挨了幾鞭子。
馱隊被騎兵們押著向山坡上走去,沒走幾步被人攔住。連長騎馬跑過來,看到在前麵攔著的劉象庚等人。
連長看見劉象庚,跳下馬來,驚喜地問道:“大伯,啥時候回來的?”
連長叫劉武雄,是劉象庚二弟劉象坤的兒子,現在在晉綏軍趙承綬的騎一軍裏當連長。
劉象庚黑著臉:“武雄,你這是幹的什麽事啊!”
劉武雄委屈地辯解道:“大伯,我這是執行公務!”
鐵拐李捂著臉跑過來,撲通給劉象庚跪下:“求求老爺,救救我們!這是牛照芝牛大東家的貨物,放我們走吧!”
劉象坤氣得渾身哆嗦,舉手就要打劉武雄。
劉象庚攔住劉象坤:“武雄,身為軍人理應保國衛民,怎麽能說搶就搶呢?這和土匪有何兩樣?”
劉象文喘著氣說:“武雄,不能幹那傷天害理的事。”
劉武雄還要辯解,看看劉象庚,一跺腳跳上馬去:“弟兄們,走!”說著打馬離去。
鐵拐李不知該如何感激劉象庚,砰砰砰就是幾個響頭:“小的李大壯,謝了!”
劉象庚一揚手:“趁日頭沒落山,趕快過河吧。”鐵拐李站起來,向劉象庚幾人一抱拳,轉身領著馱隊向河岸走去。
劉象庚看著走遠了的鐵拐李:“二弟、三弟,咱們也回家吧。”
劉象坤說:“兩位老人也等候得久了。”
一行人向十六窯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