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強烈的違和感中醒來。
仿佛現實的殘渣還在意識中飄浮。
他讓腹腔中包裹內髒的無數囊體膨脹起來,靜靜地從海底浮起。上浮了許久,直到比重與海水平衡,才靜止下來。
周圍是完全的黑暗。
強酸性的海水流過他的身體,卷著漩渦緩緩離去。他試圖嗅出其中有沒有表示危險的信號。
辣。窒息的味道。刺痛般的感覺。少許硫磺的氣味。
散布在體表的類似味蕾的細胞,即使海水中僅有幾ppm的物質也能感覺到。不過,似乎沒有可疑的東西。
他抖動身體後側的許多“泳行肢”,開始緩緩前進,同時把前部猶如海葵般的觸角張開呈傘狀,然後將全身的“感覺毛”
全部豎起。
與此同時,世界的樣貌陡然一變。
隨著“感覺毛 ”豎起,周圍濃厚的黑暗開始變淡。
在花瓣一樣隨波搖擺的26條觸角中央,他暴露出三塊震**板。震**板以很短的間隔發出閃光,像探照燈一樣照亮了周圍的物體。
首先,在近處的空間流淌的無數微粒閃耀著光芒,在海底的黑暗中顯露出它們的身影。光芒迅速在海底穿行,將遠處的物體也逐一照亮。岩石、沙灘、奇異的海草、流線型的動物。
距離他越遠,光芒的速度便越慢,遙遠處的物體也被照亮得越晚。
從遠處看,那就像是以他為中心不斷誕生出光之球。
光球瞬間膨脹到數萬倍大小,照亮世界,然後逐漸衰減、消失。與此同時又會有下一個光球,再下一個光球,就像定格膠片一樣,讓世界的景象不連貫地展現出來。
他的世界如肥皂泡一樣誕生、成長、消失。仿佛宇宙在以一定的頻率閃爍似的。
光芒的遠方還不存在世界。光芒消失時,世界也隨之消亡。一遍又一遍,世界以他為中心,不斷被創造出來。
在這裏,並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光。
這裏的光,是聲音。
他此刻正在“看”的,是自己發出的超聲波的回聲。
聲波承載的信息量遠不及光,所以他獲得的圖像沒有色彩,也沒有細膩的光影,隻有顆粒粗大的幻燈片般的模樣。
但是,這個世界的“光”卻可以傳遞近乎手掌觸摸般的觸覺,同時也具有X線般的穿透力。
在他前方50米左右的地方,有一隻扁平的動物翩然掠過。他能清楚感覺到那隻動物滿是棘刺的粗糙表皮。而那隻動物卻討厭被“光”觸摸,翻了個身,消失不見了。
他繼續震**出光芒。分布在全身的“感覺毛”拾取所有方向上返回的回聲,八個巨大的神經節不停地解析結果。
海洋中各種形狀的動物來來往往。有流線型的動物,隻要最小幅度的動作就能輕鬆遊過很長的距離;有圓筒形的笨重動物,卻能像飛船般悠然前進;有扁平的動物,優雅地擺動身體的邊緣;也有接近球形的動物,還有細長的動物……
在關注所有方向的情況下,他所能看到的隻有對方的大致輪廓——可以說隻有形狀。而形狀本身,在這裏具有優先於一切的意義。
大部分動物對他的種族都不構成威脅,但唯有球形和細長形狀的動物,往往是不祥的征兆。特別是後者,可以說是捕食者的特有體型。
世界的黑暗深處似乎總是隱藏著敵意。
遊了一會兒,巨大神經節中的一個捕捉到了某種圖像。那圖像化作朦朧的不安,纏住了他的心。
他停住了,隻擺動一側的泳行肢,將天線般的頭部轉向自己感受到不安的方向。
在光芒不斷衰減的遠方,可以看到宛如細長繩索的剪影,一邊蠕動,一邊閃爍。
是“蛇”!
他慌忙降低了光度的輸出,收縮腹腔內的囊,緩緩向海底下沉。他祈禱不要被“蛇”發現,但原本行動混亂的“蛇”的形態逐漸縮小,最終變成上下振動的點,向自己遊來。
他的震**板閃爍了兩三次,天空(海麵)反射的光形成擬態圖像。
“蛇”沒有轉向那個圖像。它有著不容動搖的信心,筆直朝他遊來。
不能再猶豫了。
將大量海水吸進自己的鰓,變得如同三叉尾般的噴水管猛烈噴射。他的身體承受著海水的強大阻力。開始並不順暢,不過水流的噴射慢慢變得連續,身體也逐漸加速。
收起頭部的觸角和全身的“感覺毛”,周圍再度被完全的黑暗包圍。現在,隻有前方傳來的熱量指引著方向,隻有通過沿著身體流過的水流,才能感知到速度。
這種盲目的暴走,是他這一種族逃命的非常手段。如果撞上什麽障礙物,他的沉重身體恐怕會受到致命損傷。
他在黑暗的海洋裏埋頭猛衝。
形成皮膚的柔軟物質劇烈震顫,在體表形成飛速變化的褶皺波紋,抵消湍流,將水的阻力降到最低。
海藻的碎片、微小的生物群體,還有其他不知名的東西,都在水流的攪動中退向後方。
他的身影就像是在無限虛空中不斷飛行的火箭。
在他的記憶中,某個場景正在複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