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慢速度,在黑暗中靜止。
海水的溫度上升了很多。他推測小鎮就在附近,但並不知道自己的準確位置。“蛇”應該被甩了很遠,他再次把觸角像孔雀開屏一樣張開,豎起“感覺毛”。
周圍又變得朦朧明亮起來。包裹著他的世界呈現出異樣的對比度,宛如夢中。
海底好像是一片舒緩的斜坡,但看不到太遠處。他正下方的地麵就像是被光球照亮似的,浮現出一個圓形,但圓形的外側部分模糊不清。
由於底部的溫度高,導致聲波向上扭曲。對流也很劇烈,遠處的圖像如同陽光照射下的空氣般搖曳不定。
他用泳行肢緩緩前進,光源也閃爍著,沿著海底的不規則形狀前進。
海底到處都生長著管狀的底棲生物。偶爾會在燈光中捕捉到身披堅硬鎧甲的小動物,但它們迅速踢起軟泥逃走,隻留下泥土微粒的煙塵。
(嗶嗶, 嗶嗶, 嗶嗶……)他喃喃自語。
朦朧的危險信號在他體內亮起,但他不知道該做出什麽反應。
為了獲得更清晰的圖像,他把觸角幾乎張成直角,以體軸為中心緩緩旋轉著前進。放射狀伸長的觸角,如同旋轉木馬一樣漂在水中。
前方漂著某種東西。
對流的擾動和低沉震動般的聲音(光)困擾著他。他緩緩接近那個東西,發現那是一具動物的屍體。是他稱之為“鱒”的魚形生物,肚皮如同破裂的氣球一樣裂開下垂。頭部的觸須呈簇狀,已經僵硬,顯示出它已經死了很久。
他把光的輸出調到最大,探索周圍,於是發現四周漂浮著大大小小無數的鱒魚屍體。
長長的戰栗掠過他的神經係統。
他的泳行肢一動不動,任由洋流擺布身體。
(現在是鱒魚的產卵期。)
(我闖進了它們的產卵地。)
沿著斜坡的快速水流將他衝走。
(隻要一動,就會引起“卵”的注意。隻能裝成屍體,直到
離開產卵地。)
就像天平上突然放了一個新的砝碼,他感覺到神經係統陡然被加上了很大的壓力。那好像是後方傳來的圖像。他悄悄改變方向,用觸角捕捉那個圖像,隨後發現自己正麵臨無法逃脫的困境。
不祥的細長剪影在視野裏躍動。
它靠柔軟的背板節,上下振動整個身體,宛如全力奔跑的野獸,筆直朝他遊來。
對方平坦的頭部平時隻長了稀疏的感覺須,現在已經突起了幾百根線一般的“牙”,等待著吞噬他身體的那一刻。身體表麵為了消除水的阻力而分泌的黏液,在“蛇”的周圍形成好幾圈漩渦般的光輪。它們離開“蛇”的身體,融入周圍海水的時候,化作太陽耀斑的模樣,緊緊捆住他的心。
(快逃。)
“不能動。”
(快逃。)
鰓蓋**般反複開合。不過,就在它終於完全張開,即將吸水的時候,剛好在“蛇”和他的中間位置,冒出了一群氣泡。於是鰓蓋再度緊緊關上。
“蛇”快速上下振動著身體不斷逼近,在它正要穿過氣泡中間的時候,泥沙如同爆炸般彈起。透過煙幕可以看到,無數小小的球體罩住了“蛇”。
那些小球串在一起,在他發出的聲波下熠熠生輝,就像是“蛇”的全身裝點了無數的寶石一般。
爆炸引起的水流拖著“蛇”逐漸遠去。他看到“蛇”在痛苦而無力地掙紮著,不斷萎縮下去,直到隻剩下表皮。
凶猛的捕食性卵群聞到了血腥味,四下裏蠕動起來。各處的泥沙都躍起幾十厘米高,好幾個卵塊抬起頭來。其中也有仿佛飛行般直接跳到水中觀察情況、隨後又徑直落入海底的。
它們能夠通過強韌的膜,自由改變滲透壓。一旦被它們粘上,體液就會被全部吸幹。
幸運的是,他與無數的鱒魚屍體一同隨洋流漂走,卵群似乎看不到他。
他離開了海底火山山麓下的遼闊產卵地,去往山的另一側。大地底部響起的微弱聲音,一直傳到他的身體深處。“小鎮”已經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