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退兩難,二分之一的概率。
磯部感覺自己已經是死了一半的人了。
即使沒有信心,也必須選擇一個。選錯了就要在巨大的痛苦中結束自己的一生,他不想這麽死掉。
即將從迷霧中展現出來的未來,究竟會是哪一個?
就在這時,他忽然有了一個宛如天啟般的想法。
磯部一直覺得有點奇怪。不對,仔細想來處處都很奇怪,不過有一個疑點可能直接關係到自己的生死。
那就是陸軍分發的氰化鈉。雖然最後並沒有用於自殺,但在複員回國的時候,為什麽要把這東西帶回來?一般來說,根本連看都不想看到這東西,而且回到國內應該也沒地方用。
他想起淺井的話。鎮上也分配過自殺用的氰化鉀。氰化鈉和
氰化鉀是不同的藥劑。不同的地方,分配的藥劑也不一樣?
不對,這兩種藥劑經常會混淆。即使用的是氰化鈉,有時候也會說成氰化鉀。
就在這時,漫無邊際的思緒忽然集中到一點上。等一下。如果仔細詢問,說不定能從佐久間嘴裏套出真相……
“阿武,想好沒有?你這人真磨蹭!”
淺井訓斥了一句。廢話真多。
磯部想,不磨蹭急著尋死嗎?我又不想死。
磯部抬起頭。想來想去也得不出結論。既然如此,隻能把命運寄托在問題上了。
“阿茂……”磯部嘶聲說,“你真的在這裏麵放了氰化鉀嗎?”
佐久間緊閉著嘴,沒有回答。
“你不是說問完了嗎?趕快做決定吧!”淺井氣勢洶洶地催促他。
“知道了,我一定會選……我會選的,再給我點時間。”磯部拚命懇求。
“行吧!”
佐久間從口袋裏掏出懷表。
“5分鍾。過了還不能決定,你知道會怎麽樣吧?”
他拉開獵槍的保險。
“我會決定的……趕在5分鍾內。”
磯部喃喃自語,滿頭大汗地推算。
佐久間沒有回答剛才的問題。
但是,有時候沒有回答就是回答。特別是佐久間這樣有精神潔癖、討厭撒謊的人。
不妨假設他在其中一個裏麵加了氰化鈉。佐久間在工業學校受過理工科教育,性格裏不會坐視別人的錯誤。如果有人問他裏麵是不是放了氰化鉀,那麽他肯定很想糾正。
但是,佐久間沒有開口。因為他更關注有沒有放的問題,而不是藥劑的名字,所以不能回答。
換句話說,實際上,氰化鉀、氰化鈉,哪個都沒放。
仔細想來,佐久間隻說,在即將停戰的時候,部隊裏分發了氰化鈉,但從來沒有說自己把它放進過燒酒或者罐頭裏。
磯部努力回想,佐久間說的到底是什麽。
“這裏的燒酒和罐頭,有一個裏麵放了毒。沒辦法計算致死量是多少,大概一口就會致命吧。”
他隻說裏麵有一個放了致命的毒藥。
沒錯,他沒說氰化鈉,隻是含糊地說是毒藥。
這是個陷阱。磯部確信不疑。
他想讓我選罐頭。
正解是感謝,下毒是憤怒——這句話本身大概也是這個意思。他之所以讓自己以為毒藥就是氰化鈉,恐怕也是為了這個。
那麽,如果毒藥不是氰化鈉,那會是什麽情況?難道說,毒藥是河豚毒素?
佐久間的話大體應該是真的,至少他不會故意撒謊,做罐頭的應該確實是他的家人。罐頭上沒有任何痕跡,所以不可能是後
來下毒。
但這正是他的伎倆,他想讓自己以為罐頭是安全的。
說不定,佐久間喜六打聽來的製作方法有遺漏,河豚卵巢的毒素沒有全部清除……不對,等一下。
磯部又往深處想。
先用鹽醃河豚卵巢,再用麩皮浸泡,這可能是正確的做法。但是,佐久間剛才還說,喜六死後,家人又把它煮沸消毒,做成罐頭。
要做罐頭,當然需要煮沸,但這樣一來,麩皮就沒了。
如果麩皮中含有某種成分或者微生物,能夠分解河豚毒素,那麽煮沸就會中斷解毒過程。
磯部感到自己正在逼近真相,不禁有些興奮。不過,他天生的慎重——膽小,要求他再仔細想想。倉促得出結論,未免太過危險。
剛才的推測還有一個問題。假如這個罐頭裏的河豚毒素還有殘留,沒有完全分解,那麽佐久間既然沒有打開罐頭,他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不對,這個可以解釋。
罐頭應該不止一個,一個罐頭解決不了食物短缺。麩皮浸泡的量大概不少,做成的罐頭肯定也有二三十個。
如果有人開了一個罐頭,吃了裏麵的東西,結果出現了中毒的症狀,那麽就說明,所有罐頭裏麵都有同樣的毒。
原來如此。在那種情況下,毒素的濃度應該低於新鮮的河豚卵巢,所以才會要求自己全部吃掉。
磯部抬頭看了佐久間一眼。
這麽想來,他為什麽會說那句奇怪的話,也能解釋了。
“沒辦法計算致死量是多少。”
剛才佐久間說的好像不是“不知道致死量”,而是“沒辦法計算致死量”。聽起來,他的意思不是說不知道氰化鈉的致死量是多少,而是沒辦法計算自己會吃到多少克。這一點很奇怪。如果是他親手加的氰化鈉,應該知道自己加了多少。至於燒酒,一杯酒裏含有多少劑量,也能很容易算出來。
但如果是河豚卵巢裏含有的河豚毒素的量,而且其中一部分還分解了,那確實沒辦法計算……
“還有一分鍾。”
防空洞裏響起佐久間冷冰冰的聲音。
這麽著急催我嗎?他似乎想讓我匆忙做出決定,得出一個錯誤的答案。不過已經沒關係了。我知道,下毒的是罐頭。
最後的問題,就是他的提示。正解是感謝,下毒是憤怒。那到底是什麽意思?應該不會是為了搞亂自己的心思,故意說些沒意義的話。
酒是感謝的象征,這一點不是不能理解。不過,河豚卵巢的罐頭,為什麽會代表憤怒?
磯部忽然怔住了。
為什麽自己一直沒意識到?
不是別的部位,是河豚的卵巢。難道說,這是在暗示他的奪妻之恨?
沒錯,一定是這樣。所以確實是用燒酒表示感謝。
“時間到了。你選哪個?”
佐久間舉槍對準磯部。
“這個。”
磯部用顫抖的手指向其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