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林厄姆總督身穿寬鬆的長外衣,頭戴寬適的便帽——這是上了年紀的紳士們喜歡的在自己家中的打扮——走在最前麵,似乎正在炫耀他的產業,詳細地向他們介紹自己的改進計劃。在他的灰白色的胡子的下方,詹姆士國王①統治時期的古式輪狀皺領的寬大圓周,使他的頭看起來很像盛於大盤子中的洗禮者約翰②的頭。他的外表給人的印象是非常呆板、嚴厲的,並因為過了壯年而顯得冷若冰霜,與世間的享樂設施很不協調。顯然,他已竭盡全力使自己沉浸於世間的享樂之中了。雖然,我們這些嚴厲的祖先習慣提及和想到人類的生存隻處於痛苦和爭鬥狀態之中;雖然,他們真誠地準備為履行職責而犧牲生命和財產,但是,以為他們會憑良心而拋棄這些享受安逸的手段或伸手可及的奢侈,就是錯誤的想法。譬如,德高望重的牧師約翰·威爾遜從未教導過這一教義。人們可以看到他那如香雪球一般的白胡子,飄過貝林厄姆總督的肩膀。威爾遜牧師建議,在新英格蘭的氣候條件下,梨子、桃子可以被移植過來,還有,紫葡萄很可能會緊靠在陽光充足的花園的牆上長得很茂盛。這位教會養育的老牧師,講究一切名牌的、正統的、美好的和舒適的東西。不論他在講壇上,或者在對像赫絲特·普林這樣的罪惡的公開譴責中顯得多麽嚴厲,他在私生活方麵的寬厚和仁慈,使他贏得了人們的愛戴。這是與他處於同一時代的任何其他牧師都無法企及的。

① 詹姆士國王: 指詹姆士一世, 英國斯圖亞特王朝的第一位國王,1603—1625年在位。

② 施洗禮的約翰:《聖經》中傳說約翰曾對希律王說:你娶你的兄弟的妻子是不合法的。於是希羅底(後成為希律王之妻) 懷恨在心,在希律王生日時利用他對她的女兒許下的誓言斬了約翰。

總督和威爾遜先生後頭跟著另外兩位客人。一位是亞瑟·丁梅斯代爾牧師。讀者也許還記得,他曾短暫地、勉強地介入了赫絲特·普林那不光彩的場麵。緊跟著他的是年邁的羅傑·奇林沃思——一個醫術非常高明的人。他在兩三年前就在這個鎮上定居了。這位有學問的人不僅是那位年輕牧師的朋友,而且是個內科醫生。近來,年輕牧師由於對有關牧師事務的工作和職責過於無限製的自我犧牲,健康狀況已受到嚴重的損害。

總督搶在他的客人前麵,登上一二級台階,推開大廳窗子的窗扉,發覺自己就在小珀爾身邊。窗簾的影子投射在赫絲特·普林身上,部分地將她遮住了。

“我們這兒來了什麽人?”貝林厄姆總督驚奇地看著麵前的紅色小人影,說道,“我承認,在我的空虛的日子中,我還從未見過像她一樣的人。在詹姆士國王時代,我習慣於認為,能參加一場宮廷的假麵舞會是莫大的榮幸!在假日,常常有一大群這種小幽靈。

我們將他們稱為司儀兒童①。可是,這樣一個客人怎麽會進入我的門廳呢?”

① 指中古英國宮廷或貴族宅邸中主持聖誕宴會或晚會的司儀。

“是啊,沒錯!”老好人威爾遜先生喊道,“這隻紅羽毛的小鳥是什麽鳥呢?我想,當燦爛的陽光射進華麗的窗口,在地板上勾畫出金色的和深紅色的影像時,我看到的正是這樣的人影。可那是在故國的時候。請問,小家夥,你是什麽人?你的媽媽怎麽啦,竟會這麽奇怪地將你打扮得俗裏俗氣?你是個信基督教的孩子嗎?——哈,你懂得你的教義問答手冊中的問題嗎?或者,你是那些頑皮的小精靈或小仙女之一?我們以為他們已經連同羅馬天主教的其他遺物,遺留在可愛的、古老的英格蘭了。”

“我是媽媽的孩子,”猩紅色的小幻影回答道,“我的名字叫珀爾!”

“珀爾?——更確切地說,紅寶石!——或者紅珊瑚!——或者從你的色彩判斷,至少是紅玫瑰!”老牧師回答道。他伸出手來,想輕輕地拍拍小珀爾的臉頰,但沒有碰著:“可是你的媽媽在哪兒呢?

啊!我知道了,”他補充道,然後掉過頭去,對貝林厄姆總督竊竊私語,“這就是我們共同商談過的那個小孩,你瞧瞧這位不幸的女人赫絲特·普林——她的母親!”

“那是真的嗎?”總督大聲嚷道,“是的,我們可以斷定,這樣一個孩子的媽媽,必定是猩紅色的女人①,巴比倫女人的好典型!不過,她來得正是時候。我們馬上就要過問這件事。”

① 據《聖經》記載,巴比倫**穿著猩紅色的衣服, 因此scarlet woman 與babylonian後來成為同義詞,意為“****的女人”。

貝林厄姆總督從窗口邊走過,步入門廳,後頭跟著三位客人。

“赫絲特·普林,”他說道,用嚴厲的目光瞪著紅字的佩戴者,“最近,有不少關於你的問題。這個問題已經被充分地討論過了:我們這些權威的、有影響的人,將一個不朽的靈魂,例如那邊那個孩子,托付給一個已經在這個世界的陷阱中失足墮落的人來監護,是否對得起我們的良心。你是孩子的親娘,你說吧。取消你對孩子的監護權,讓孩子穿得樸素,受嚴格的訓練,教她天地間的真理,你想,這難道不是為了你的小孩的一時的和永久的幸福嗎?在這方麵,你能給孩子什麽幫助呢?”

“我會教我的小珀爾我從這兒所學到的東西!”赫絲特將手指擱在紅色的標誌上,回答道。

“女人,這是你恥辱的象征!”嚴厲的地方行政官回答道,“正因為那個紅字所表示的汙點,我們才要把你的孩子轉交給其他人。”

“可是,”那位母親平靜地說道,盡管她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這個符號已經教訓了我——它天天都在教訓我——此時此刻它還在教訓我——我的孩子會因為有了這些教訓,而變得更聰明、更誠實,雖然它們對我本人毫無益處。”

“我們會謹慎地評判,”貝林厄姆說道,“會仔細考慮我們即將做的事。可敬的威爾遜先生,請你檢查一下珀爾——因為那是她的名字——看看她是否具有她這個年齡的孩子應有的基督教教養。”

這位老牧師在一把扶手椅上落座,竭力想把珀爾拉到他的雙膝之間。但是這個孩子除了她的媽媽外,不習慣任何人的觸摸和親近。因此,她從敞開著的窗口逃脫,站在上層踏板上,就像一隻羽毛豐滿的熱帶野鳥,隨時準備飛上天空。威爾遜先生對這一感情爆發吃驚不小,因為他是屬於那種慈祥的、通常受孩子們喜愛的老人。然而,他還想著手檢查。“珀爾,”他非常嚴肅地說道,“你必須留心別人的教誨。這樣,到了一定的時候,你就可以在你的胸前佩戴十分寶貴的珍珠了。孩子,你能告訴我,你是誰創造出來的嗎?”

現在,珀爾當然知道誰創造了她,因為赫絲特·普林是個虔誠的宗教之家的女兒。在她跟孩子談到聖父之後不久,她就開始告訴孩子許多真理——人類不管在什麽樣的未成熟階段,都會以熱切的興趣來吸收那些真理。因此,珀爾在三歲的小小年紀學到的東西太多了,可以經得起《新英格蘭初階》或《威斯敏斯特教義問答》的公正檢查,盡管她不曉得這兩部名著中的任何一部的模樣。可是,與其他孩子或多或少的任性相比,小珀爾的任性程度是他們的十倍。現在,在這種最不合時宜的時刻,這種任性完全支配著她,使她閉起嘴來,一言不發,或者說話唐突。珀爾將自己的手指放進嘴裏,在多次拒絕回答可敬的威爾遜先生的問題之後,終於宣布:誰也沒有創造她,她是她的媽媽從生長在監獄門邊的野玫瑰叢中摘下來的。

這個怪念頭,很可能是珀爾站在窗外時,受離得很近的總督的紅玫瑰的暗示,加上她回想起監獄的玫瑰叢——她上這兒來時路過的那片玫瑰叢。

年邁的羅傑·奇林沃思臉上掛著一絲笑意,跟年輕的牧師交頭接耳地說了些什麽。赫絲特望著那個有醫術的人。即使在當時自己命運未卜之際,她還是驚奇地發現,自從她認識他以來,他的麵貌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變得更醜——其黝黑的臉色似乎變得更黑了,他的體形也變得更加奇形怪狀了。她的目光有一瞬間與他的相遇,但不得不馬上將全部注意力集中於正在發生的事上。

“太可怕了!”總督嚷道,漸漸地從珀爾的反應將其推入的驚訝狀態中恢複過來,“她已經是一個三歲的孩子了,竟然還不曉得她是誰創造的!毫無疑問,她對她自己的靈魂,對她目前的墮落和對將來的命運,都同樣渾然不知。先生們,我認為,我們不必再問了。”

赫絲特抓住珀爾,用力地將她摟進自己的懷裏,以一種近乎凶狠的表情,勇敢地麵對年邁的清教徒地方行政官。雖然,她在這個世界上隻身一人,為世人所拋棄,唯有這個寶貝才能使她的心活躍起來,但她覺得自己擁有不可取消的對抗世界的權利,並隨時準備捍衛到底。

“上帝給了我這個孩子!”她大聲地說道,“他把她給了我,作為你們從我這兒奪去的其他一切的補償。她是我的幸福!——然而,她也是我的痛苦!珀爾使我活在世上!珀爾也懲罰我!難道你們不明白,她就是那個紅字,隻能被愛,於是對我的罪過具有百萬倍的報應力?你們不可以把她帶走!我寧願先死!”

“可憐的女人,”仁慈的老牧師說道,“這個孩子必須得到良好的照料!——比你的照料好得多。”

“上帝把她交給我撫養,”赫絲特·普林重複道,把說話的聲音抬高到近乎尖叫,“我決不放棄她!”說到這兒,她一時情不自禁地轉向年輕的牧師丁梅斯代爾先生。在此之前,她似乎一次也未曾正眼看他——“你替我說話!”她嚷道,“你過去是我的牧師,曾經主管著我的靈魂,比這些人都更了解我。我決不放棄這個孩子!替我說話吧!你知道——因為你具有這些人所缺乏的同情心!——你了解我心裏在想什麽,了解一個母親的權利是什麽,也了解當這位母親僅有她的孩子和紅字的時候,對這些權利的要求便愈加強烈!請你關照她!我決不願失去這個孩子!關照她!”

經赫絲特·普林這一急切的和奇特的懇求——這表明她的處境幾乎令她發瘋,年輕牧師馬上站出來,臉色蒼白,將一隻手按在胸口上——每當他特有的神經質處於激動不安的狀態時,他都有這個習慣。現在,他看起來,比在赫絲特被公開示眾時我們對他的描述,更顯得憂慮重重,憔悴不堪。而且,不知是由於他每況愈下的健康狀況,抑或是什麽其他原因,他那雙烏黑的大眼睛,在其不安的和憂鬱的深處,存在著無窮的痛苦。

“她所說的是事實,”年輕的牧師開口說道,他的聲音悅耳、顫抖,卻有力,以至於在門廳一再回響,連空盔甲也產生了共鳴,“赫絲特所說的和激勵著她的情感,都是誠懇的!上帝給了她孩子,也使她本能地了解孩子的天性和需要。而這個孩子似乎太獨特了,沒有其他的凡人,能像她那樣了解這個孩子的天性和需要。況且,這種母女之間的關係,難道不存在著一種非常神聖的性質嗎?”

“啊!——怎麽會是那樣呢,可敬的丁梅斯代爾先生?”總督打斷他的話說道,“請你講明白!”

“想必正是如此,”牧師繼續說道,“因為,假如我們不這麽認為的話,那麽,我們豈不是說,天父——眾生的造物主,已經輕而易舉地承認一種罪行,並對不道德的**欲和神聖的愛情不做區別?這個孩子——她的父親的罪過和母親的羞恥的產物——來自上帝之手,並以種種方式打動著赫絲特的心。她以這麽大的精神痛苦,如此熱切地懇求撫養孩子的權利。這個孩子生來就是要作為一種福分,作為她一生中唯一的福分的。毫無疑問,正如孩子的母親告訴我們的,這個孩子也是作為一種報應而誕生的:作為一種在許多時候能感覺到的意想不到的痛苦,作為在混亂的歡樂中的一陣劇痛、一陣刺痛和一陣老是複發的極度痛苦!她不是在這個可憐的孩子的服飾上表達了這種想法,如此有說服力地使我們回想起那灼燒著她的胸脯的紅色標誌了嗎?”

“說得好!”可敬的威爾遜先生大聲講道,“我本來擔心這個女人無非想拿她的孩子做幌子!”

“哦,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丁梅斯代爾先生繼續說道,“請相信我,她清楚地認識到,在那個孩子的存在中,上帝創造了偉大的奇跡。但願她也能感受到—— 我想, 這是千真萬確的——這個恩賜首先是打算讓這位母親的靈魂活著,同時,使她免於陷入更加邪惡的罪惡的深淵。撒旦也許正設法將她投入這深淵呢!因此,讓這個可憐的、有罪的女人照料一個嬰兒,照料一個可能有無窮的歡樂或悲哀的人,是合適的。這個孩子將由她培養成正直的人,每時每刻使她回想起自己的墮落,並使自己受到教育:如果她能把孩子帶上天堂,這個孩子也會把自己的母親帶到那裏,這似乎是造物主的神聖保證!這麽看來,有罪的母親比有罪的父親幸福。因此,為了赫絲特·普林,也為了這個可憐的孩子,咱們讓她們按照上帝的旨意,該怎麽生活就怎麽生活吧!”

“朋友,你講話誠懇得讓人覺得奇怪。”老羅傑·奇林沃思笑著對他說道。

“而且,我的年輕的兄弟說的話句句千斤,含意深刻,”威爾遜牧師先生補充說道,“你的看法如何,尊敬的貝林厄姆先生?他不是為這個可憐的女人做了很好的辯護了嗎?”

“沒錯,”這位地方行政官回答道,“而且還提出了這樣的論點,即隻要這個女人再沒有幹出什麽醜事,我們願意讓這件事維持現狀。然而,必須由你或者由丁梅斯代爾先生就《教義問答》對這個孩子進行適當的和定期的檢查。此外,在適當的時候,教區裏負責維持秩序的治安官,必須留意她是否上學和做禮拜。”

年輕牧師一講完,便退了出來,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站著。

他的臉部分地被窗簾厚厚的褶層遮住,而陽光投在地板上的身影,因他熱烈地懇求而顫抖著。珀爾,這個任性的、輕浮的小精靈,悄悄地朝他走去,兩隻小手緊握著他的一隻手,然後將自己的臉頰緊偎在他的手上。這麽溫柔的愛撫,然而又這麽不引人注目,以至於正在旁邊的母親問道:“那是我的珀爾嗎?”然而她明白,這個孩子的心中充滿著愛,雖然,這種愛隻有在**中才會流露出來,況且她從出生以來,還從未為如今這樣的溫柔所軟化過。對於牧師來說,除了來自女性的長久尋覓的目光之外,再也沒有比這些稚氣的偏愛更親切的了。這些偏愛出自精神上的本能,因此,在我們看來,其似乎隱含著某種真正值得愛的東西。牧師環顧一下四周,將一隻手放在孩子的頭上,猶豫了片刻,然後吻了吻她的額頭。珀爾那不尋常的情緒再也無法持續下去了。她哈哈大笑起來,沿著大廳蹦蹦跳跳地走了。她的腳步太輕快了,因此,威爾遜先生竟然問:她的腳尖是否著地?

“我斷定,這小家夥有巫術,”他對丁梅斯代爾先生說道,“她不需要老太婆的掃帚柄就能飛!”

“一個奇怪的孩子!”老羅傑·奇林沃思說道,“從她身上看出她的母親的那部分是不難的。先生們,你們認為,分析這個孩子的天性,從她的體格和長相,準確地猜出她的父親是誰,這難道是哲學家無法研究的問題嗎?”

“不,對這樣一個問題,遵循世俗的哲學線索是一種罪過,”威爾遜先生說道,“最好是齋戒,並為此而祈禱。也許,更好的辦法,是對這一秘密任其自然,除非上帝自己主動地泄露它。因此,每個善良的基督教男人,都有權對這個被遺棄的可憐的孩子,表示一點父愛。”

這件事圓滿地了結之後,赫絲特·普林和珀爾便離開總督官邸。當她們步下台階時,據說,一個房間的窗戶的花格被撞開,希賓斯夫人的臉猛然探出在燦爛的陽光下。希賓斯夫人是貝林厄姆總督的脾氣暴躁的妹妹,也就是她,幾年之後,被作為巫婆處死。

“噓!噓!”她說道,她那不吉利的相貌似乎給這幢房子的愉快的新奇氣氛投下了暗影,“今天晚上要不要跟我們一塊去?森林裏有一群歡樂的朋友,我可以向魔鬼保證:標致的赫絲特·普林應該成為其中的一員。”

“請代我向魔鬼表示歉意!”赫絲特回答道,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我必須待在家裏,守護著我的小珀爾。倘若他們從我手裏將她奪走,那麽,我就會心甘情願地跟你到森林裏去,還會在魔鬼的花名冊上簽上我的名字,而且用我自己的鮮血簽名!”

“我們不久就會讓你到那裏去的!”女巫皺眉蹙額,縮回她的腦袋說道。

如果我們認為希賓斯夫人和赫絲特·普林之間的會麵是真實的,而不是一個寓言的話,那麽,這裏已經是年輕的牧師反對切斷一個墮落的母親與因自己的過失而生下的女兒之間的關係的論點的一個例證。這個孩子甚至這麽早就已經把她的母親從撒旦的羅網中解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