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眼下要受什麽樣的痛苦或將來會有什麽後果,赫絲特·普林讓丁梅斯代爾先生知道那個與其攀上關係的男人的真麵目的決心不變。幾天來,雖然她在尋找機會,想在他邊思考邊散步時與他講話,但都是徒勞。她知道他習慣沿著半島的海濱或鄰近鄉村的長滿樹木的山岡上散步。誠然,如果她直接到他的書房拜訪,也不會有任何流言蜚語或玷汙牧師聖潔名譽的危險——在此之前,許多懺悔者在他的書房裏,向上帝懺悔也許如紅字所表示的色調一樣深重的罪惡。然而,部分因為她害怕老羅傑·奇林沃思會秘密或公開地幹涉,部分因為她那顆敏感的心考慮到誰也沒有感覺到的懷疑,部分因為當他們談話的時候,她和牧師都需要一個可以在其中呼吸的廣闊的天地——正因為這些理由,赫絲特不想在狹窄隱暗的地方,而要到空曠的戶外與他見麵。
終於,她在一個病房護理病人時,得知丁梅斯代爾牧師先生也曾被請去做祈禱。她獲悉,他前天已經走了,拜訪印第安人的皈依者中的埃利奧特使徒①去了。他很可能會在明天下午的某個時刻返回。因此,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帶著小珀爾出發了。不論小珀爾的在場是否方便,她都是她的母親每次外出時必不可少的同伴。
① 埃利奧特使徒(1604—1690),第一位用印第安語向印第安人傳教的牧師,被稱為“印第安的使徒”。
這兩位徒步旅行者越過半島進入大陸之後,就隻剩下小路可走了。小路蜿蜒向前,直向神秘的原始森林延伸。森林使小路變得如此狹窄,道路兩旁的樹林顯得又暗又密,上邊隻零零落落地閃現出殘缺不全的天空,因此,在赫絲特看來,它絲毫不差地象征著她這麽多年一直彷徨於其中的道德荒漠。天氣既寒冷又陰晦。頭頂上飄著一片灰色的雲,但它被微風輕輕地吹拂著,結果,不時可以看見忽隱忽現的陽光沿途寂寥地閃爍著。這一轉瞬即逝的歡樂,總是浮現在森林中某條長長的林蔭路的盡頭。嬉戲的陽光——在淒涼的天氣和景色中,充其量也隻是微弱的嬉戲的陽光——在她們走近時便縮了回去,使陽光曾經搖曳過的那些地方變得更加陰晦了,而她們原希望這些地方是明亮的。
“媽媽,”小珀爾說道,“陽光不喜歡你。它跑掉並躲藏起來了,因為它害怕你胸脯上的東西。啊,你看!它就在那兒,在遠處閃動。你站住,讓我跑過去把它逮住。我隻是一個孩子。它不會逃避我的,因為我還沒有在胸前佩戴任何東西!”
“孩子,但願你永遠也不要佩戴。”赫絲特說道。
“可是為什麽不呢,媽媽?”珀爾問道,她剛開始起跑,便突然停下來了,“當我長大成人的時候,它不會自動地出現嗎?”
“孩子,跑過去吧,”她的母親回答道,“把陽光逮住!它馬上就消失了。”
珀爾快速地跑了過去。赫絲特微笑著在旁觀看。珀爾確實捕捉到了陽光,並站在陽光中哈哈大笑,渾身沐浴著太陽的光輝,煥發出快速的運動激起的活潑光芒。陽光在這個孤單的孩子周圍纏綿不去,仿佛喜歡有這樣一個遊伴似的,直到她的媽媽挨近,就要跨入這個魔圈的時候。
“它現在要消失了!”珀爾搖了搖頭,說道。
“瞧!”赫絲特笑著回答道,“現在,我可以伸手捉住部分陽光了。”
當她試圖這麽做時,陽光便消失了;或者,從珀爾的臉上**漾著的歡快表情判斷,她可以想象,這孩子已經將陽光吸收進自己體內了。當她們進入更幽暗的陰影裏時,她會把它重新釋放出來,讓它在她的路上閃爍著微光。在珀爾的天性中,沒有別的品行像這種永遠不變的活潑這樣給她的母親留下深刻的印象,使她的母親有一種嶄新的、充滿活力的感受:她沒有那種憂鬱症,而近來幾乎所有的孩子都從他們的祖先那裏把這種毛病連同淋巴結核病一起繼承下來了。也許,這種活潑也是一種疾病,但這是珀爾出生之前赫絲特用以與自己的憂傷做鬥爭的瘋狂勁的反應。這當然是種可疑的魔力,給那孩子的性格賦予了堅強的、金屬般的光澤。她需要——有些人一生都需要—— 一件會深深地打動她的傷心事,使她被賦予人性,使她能夠同情別人。然而,對小珀爾來說,時間還早著呢!
“得啦,我的孩子!”赫絲特說道,她在珀爾之前站在陽光下的那個地方環顧四周,“我們朝森林裏再走一點路,就坐下來休息。”
“我不累,媽媽,”小姑娘回答道,“不過,你可以坐下來,如果你願意給我講故事的話。”
“講故事,孩子!”赫絲特說道,“講哪方麵的故事?”
“哦,講講魔鬼的故事!”珀爾揪住她的母親的禮服,半認真、半惡作劇地仰起頭來,直視著她的母親的臉,“他是怎樣在這座森林裏出沒的,還隨身攜帶了一本花名冊—— 一本又龐大、又笨重、帶鐵扣的花名冊;還有這個醜陋的魔鬼是怎樣向在這裏遇到他的每個人提供他的花名冊和鐵筆的;他們都必須用自己的鮮血寫下他們的名字,然後,他便在他們的胸部打下印記!媽媽,你遇見過這個魔鬼嗎?”
“誰給你講這個故事的,珀爾?”她的母親問道,她意識到這是那個時候普遍的迷信行為。
“是昨晚你護理病人的那一家,壁爐邊的那位老太太講的。”孩子說道,“可是,她講這個故事的時候以為我睡著了。她說千千萬萬的人在這兒遇到過他,都在他的名冊上寫下了他們的名字,並且身上都留有他的印記。那位壞脾氣的夫人——希賓斯老夫人,是其中之一。媽媽,那位老太太還說,這個紅字是魔鬼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記,還說當你半夜在這黑暗的樹林裏與他見麵的時候,紅字會像紅色的火焰那樣發光。媽媽,這是真的嗎?你夜間去跟他見過麵嗎?”
“你何時醒來發現媽媽不在了?”赫絲特反問道。
“據我記得,你從未這樣做過,”孩子說道,“如果你怕把我留在小農舍裏,可以帶我一道去。我是非常樂意去的!可是,媽媽,請告訴我!真有這樣一個魔鬼嗎?你曾經遇見過他嗎?這是他的印記嗎?”
“我一旦告訴了你,你願意不再來煩我嗎?”她的母親問道。
“願意,假如你把一切都告訴我的話!”珀爾回答道。
“我一生中曾有一次遇見過這個魔鬼!”她的母親說道,“這個紅字是他留下的印記!”
說著說著,她們便進入了樹林裏,其深入程度足以避免被偶爾沿林中小道行走的人看見。於是她們坐在一堆繁茂的青苔上——它在前一世紀的某個時期,曾經是一棵巨大的鬆樹,它的樹根、樹幹在黑暗的陰涼處,樹梢卻直刺雲天。她們坐的地方是個小山穀,兩邊是緩緩上升的鋪滿樹葉的河岸,一條小溪流過,溪水中有一些落葉。懸掛在小溪上方的樹木不時地垂下巨大的樹枝。這些樹枝堵塞著溪流,迫使它在某些地段形成旋渦和深潭;在溪流更湍急、更暢通的地方,呈現出一個鋪有卵石和閃閃發光的棕色沙子的河床。沿著溪流放眼望去,她們在森林裏的不遠處,可以捉捕到溪水反射的光,但是它很快在一片樹幹和矮樹叢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同時,處處可以見到長滿灰色青苔的大岩石。所有這些大樹和花崗岩巨石,似乎都一心要使這條小溪的所經之處變得神秘兮兮;也許擔心它會喋喋不休地低聲訴說關於它所流經的古老森林的傳說,或者會在平滑如鏡的水麵上映出它的種種啟示。確實,當小溪靜靜地朝前流淌時,它繼續發出一種親切、恬靜、令人寬慰,但憂鬱的潺潺流水聲,這聲音猶如一個在幼年時期從未嬉戲過的幼兒,不曉得在令人傷心的環境和一連串色彩暗淡的事件中如何取樂。
“啊,小溪!愚蠢而討厭的小溪啊!”珀爾聽了一會兒小溪的汩汩流水聲之後大聲喊道,“你為什麽這麽悲傷?鼓起勇氣,別老是唉聲歎氣和喃喃自語!”
然而,在樹木中度過了短暫的一生的小溪,已有這種嚴肅的習慣,以至於它忍不住要喃喃自語,而且似乎沒有什麽別的話可說。
珀爾就像這條小溪,因為她的生命的溪流從同樣神秘的泉源湧出,同時,所流經的地點也同樣被遮掩起來。然而,與這條小溪不同的是,她手舞足蹈,光芒四射,沿著她的生活道路談笑風生。
“這條悲傷的小溪在說些什麽,媽媽?”她問道。
“如果你有了自己的傷心事,這條小溪會把它告訴你,”她的母親回答道,“正如它把我的傷心事告訴我一樣!可是現在,珀爾,我聽到路上有腳步聲,還有撥開樹枝的聲音。我要你跑去玩耍,讓我跟從那邊過來的人談談話。”
“是魔鬼嗎?”珀爾問道。
“孩子,你跑去玩,好嗎?”她的母親重複道,“但是不要在樹林裏走得太遠了。注意,我一喊,你就得來。”
“好的,媽媽,”珀爾回答道,“可是,假如是魔鬼的話,你可以讓我待一會兒,看看他腋下夾著的那本大花名冊嗎?”
“去吧,傻孩子!”她的母親不耐煩地說道,“他絕不是什麽魔鬼!現在,透過樹林,你可以看見他了,是那個牧師!”
“啊,真的!”孩子說道,“而且,媽媽,他把一隻手擱在心口上!是不是牧師在花名冊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時,魔鬼在那個地方打下了印記?可是,媽媽,他為什麽不像你那祥,在他的胸脯外麵佩戴它?”
“去吧,孩子,等下一回再逗弄我吧,”赫絲特·普林大聲叫道,“可是別走得太遠了,距離不能遠過能夠聽到小溪的潺潺流水聲的地方。”
孩子哼著歌走了。她沿著溪流,並力求用一個輕快的調子與小溪憂鬱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然而,小溪不接受她的撫慰,仍然不斷地訴說著發生在淒涼的森林裏的晦澀難懂的悲哀的秘密,或者預告即將發生的令人憂傷的事!因此,在幼小的生命裏已有了不少暗影的珀爾,決定與這條牢騷滿腹的小溪斷絕一切交往。於是,她竭力設法采集紫羅蘭、白頭翁以及她發現長在高高的岩石裂縫上的一些紅色耬鬥菜。
在她的小精靈離開之後,赫絲特·普林往林中的小徑上挪動了一兩步,但依然停在濃密的樹蔭下。她看見牧師獨自一人沿著小路款款而來,拄著一根拐杖——那是從路邊的樹上截下來的。他看起來憔悴、虛弱,露出沮喪、無力的神情。他在居留地或者在他認為容易被人注意的任何其他場合行走時,還從未曾如此顯著地流露過這種神情。但在這兒,在這極其偏僻的樹林裏——這種環境對他的情緒是極大的考驗——這種神情是顯而易見的。他的步態顯得無精打采,仿佛他看不出有再往前走一步的理由,也不覺得有這麽做的願望。可是,他會高興地——假如他還會為任何事感到高興的話—— 一頭撲倒在最靠近的一棵樹根旁,並永遠默默地躺在那兒。
樹葉也許會拋撒在他身上,土壤會逐漸地堆起,在他的身軀上形成一座小山丘,不管這身軀是否還有生命。死亡的目標太確定了,因此,人們無須希冀,也無法避免。
在赫絲特看來,丁梅斯代爾牧師先生除了如小珀爾所說的,老是將一隻手擱在心口上外,沒有顯示出任何明確的病痛的症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