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皇後薨逝兩個月後,女帝陳昭若因憂思鬱結、傷心過度去世。
皇帝駕崩,舉世同哀。
儲君周從瑗即位,恢複國號為“周”,尊生父周陵言為皇考,仍是任命柳懷遠為相。
而對於立他為儲的女帝陳昭若,周從瑗也沒有太過絕情。雖未承認她的帝位,但也未否認她的功績。畢竟陳昭若是那樣的勤政,又是那樣的果斷。她在位期間,大將軍張存鎮守北境,北狄再不敢來犯;廣納賢才,使得官職不再被世家大族壟斷,寒門子弟也可加官進爵;善用刑罰,使得人人律己……唯一的汙點大概是與女子結親,有傷風化。
但這尋常人眼裏有傷風化之事,似乎並不是那般的罪無可恕。
最後,周從瑗仍是全了陳昭若公主的名號,諡號“肅敏”,人稱肅敏長清公主。而對於那個被兩次立為皇後的常氏,周從瑗在柳懷遠的授意下,尊她為肅莊皇後。
當然,一切都是朝臣授意的,畢竟周從瑗此時隻是個五歲稚子,哪裏懂得那許多呢?
“長清,你二人的諡號都有一個‘肅’字,天下人應該明白這其中意思。”柳懷遠望著天,喃喃說著。
“我終究是妥協了,不能給你全了那皇帝的名聲,不過我想,你應當更喜歡以公主之名流傳於世。”柳懷遠想著,回首看向那未央宮,卻看見周陵言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
“陵言。”柳懷遠輕聲喚了一句。
“懷遠,”周陵言喚著他名字,走到他跟前,道,“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都是為了這天下嗎?”柳懷遠說著,抬頭看向自己眼前的這片天。
“希望從瑗能做個好皇帝。”周陵言道。
柳懷遠點了點頭,感慨道:“是啊,天下太缺一個好皇帝了。好容易出了一個,偏偏是個女子,被世人汙蔑。”
“從瑗若有她一半敏銳勤政,我便放心了。”周陵言道。
“再有肅莊皇後的仁善果毅,便最好了。”柳懷遠補充道。
周陵言聽了,不由得看著柳懷遠笑:“怎麽聽起來,我的從瑗倒像是她二人的孩子。”
柳懷遠歎了口氣,道:“灃陽長公主的性子也有些像她倆。”
柳懷遠覺得,周琬恰巧把兩人身上的短處都學了個十成。
“琬兒算是她二人帶大的,不奇怪。”周陵言並未注意到柳懷遠的憂心忡忡。
柳懷遠聽了這話,隱隱露出擔心的神色。周陵言正望著天,回想自己這大半生,隻覺如夢一般。
“你說,”周陵言突然開了口,“她找到她了嗎?”
柳懷遠搖了搖頭:“誰知道呢?”
周陵言低下頭,又看向柳懷遠,道:“可我想,我找到了我該找的人了。”
江南,金陵城外,一個山野莊園。
綠衣女子獨坐在梅樹下,嗅著花香,閉著眼睛,聽著耳畔風鈴叮當作響。她的手腕上戴著一個白玉鑲金的鐲子,看起來華貴非凡。她無意識地撫摸著這鐲子,除了手上的動作,幾乎是一動不動。
“這小姐也是奇怪,”一旁掃地的老媽子在同另一個擦拭風鈴的老媽子竊竊私語,“每日什麽也不做,就隻是坐在這裏。問她做什麽,她說聽風。”
另一個老媽子也附和道:“可不是?聽之前那些不幹了的人說,前些日子皇帝駕崩,就是那個咱陳國從前的長清公主,駕崩的消息傳過來,她哭得跟什麽似的,哭昏過去好幾次,吃飯也不好好吃,尋死覓活的,還要給皇帝披麻戴孝,把那些人可給嚇壞了。我看她這幾日還算好些,不哭不鬧了,但整個人木木呆呆,跟丟了魂一樣。”
這掃地的老媽子又道:“可不是?這人就是奇怪啊,我看她年紀怎麽著也二十多了吧,卻還沒婚配,一個人在這住著。你說,她不會和長清公主是一樣的人吧?”掃地的老媽子說著,臉上露出略顯猥瑣的笑容。
另一個老媽子卻隻是笑,忍了會笑,又道:“莫說那麽多了,她那麽有錢,能給咱們發月錢,便好。”
兩人正說著,忽然覺得手上一涼,抬頭一看,竟是下雪了。
“呀,下雪了。”
“是啊,咱們金陵極少下雪的。”
綠衣女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天上落下的冰涼,睜開眼睛,望著那細細點點的雪花,一時失神。
莊園外,響起了馬車的聲音。有兩輛馬車停在了莊園門前,一個侍女打扮的女子來到門前,叩響竹門,問:“敢問此間的主人可是姓常?”
那擦拭風鈴的老媽子聽見有人叩門,忙出了二門去答應,來到門前,先問了一句:“不知姑娘來此做什麽?我家主人不見客的。”
這侍女似乎自帶一股子威嚴,她眉頭一皺,老媽子便哆嗦了一下。
“我隻問你,此間的主人可是姓常?”侍女又問。
老媽子點了點頭,道:“是,我家主人正是姓常。”
侍女聽了,麵上一喜,忙回到馬車前,對車裏的人道:“主子,姓常!”
“扶我下車。”車中的也是個女子。
老媽子隻在門口看著,隻見車裏下來了一個藍衣女子,這女子看起來也是二十多歲的年紀,明眸皓齒,身材高挑,發如烏木,但卻自有一股子清冷的氣質,旁人見了她根本不敢近身。她身上還掛著一個不怎麽好看的香囊,但是可以看得出來,她是十分珍愛這個香囊的。
藍衣女子來到門前,對老媽子道:“煩請媽媽向你家主人通報一聲,說有客來見。”
老媽子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剛才那個侍女的威嚴和這姑娘的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這藍衣姑娘雖是端莊地淺淺笑著,但卻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威儀在裏麵。這老媽子本來以為,院子裏那個看起來淩厲又溫和的姑娘已是這世間難得一見的絕色,卻不想今日又見到了一個,而且這兩人身上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氣質,更添一層韻味。
老媽子想著,剛要回身去叫自家主人出來,一回頭,卻看見綠衣女子已經站在了不遠處的門邊,正紅著眼向這邊看來。
老媽子又看了一眼門這邊的藍衣女子,卻發現這藍衣女子也紅了眼眶。
“還不快開門!”侍女吩咐著。
老媽子忙把門打開,然後侍立一旁。隻見那藍衣女子一步一步慢慢走進了門,眼眶竟紅了。她又忽然奔起,徑直奔向綠衣女子的懷抱,一把抱住了綠衣女子。
綠衣女子的麵上分明流下兩行清淚,她伸出手來,緊緊回抱住了藍衣女子。
失而複得,前塵往事都已成過去,唯有此刻的擁有才是真實。
“阿姝,”藍衣女子喚道,“我終於找到你了。”
“昭若……”常姝聲音發顫,突然如孩子般哭出了聲,“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陳昭若輕笑了笑,忍淚道:“怎麽?隻許你死遁,不許我假死?”又動情地柔聲道:“你不在我身邊,我的確同死人無異。隻有你在我身邊,我才能真切地感覺到,我是活著的。答應我,以後,不要離開我了。”
“昭若……”
“嗯?”
“我答應你,”她含著淚輕聲道,“我也怕……失去你。”
陳昭若默默無言,隻聽常姝又道了一句:“因為……我愛你。”
原來那日在常府,常姝的確是打算自盡的。
陳昭若不願再見她,而她和妹妹又斷絕了關係。她隻覺自己如今孤身一人,是死是活都無所謂了。
“若我知道你隻有三年,我當日決不會這麽做。可如今已晚了……唉。”
她拿著匕首,剛要刺進自己的胸膛,可忽然又停住了。
“我若連三年都不能陪你,那我……”
她低了頭,似在自嘲地苦笑一聲:“自作多情。你說不願再見我,我又何必活在世上礙你的眼呢?更何況……”
更何況,她曾用她的命來要挾張勉,來奪取她想要的東西……
“或許我終究不是你看重的,或許這世上已沒人再看重我,那便……來個了斷吧。”
她正想著,卻不想突然被人從背後撲倒,手中的匕首也滑到別處了。她回頭一看,竟是周琬。
“你怎麽會在這裏?何時來的?”常姝問。
周琬指了指床下,道:“我聽見你和你妹妹在宴席上說的話了,我擔心你,便想著來這裏偷聽些。”又問:“怎麽,你是要自盡嗎?”
常姝聽了,不由得苦笑,她看向地上的匕首,道:“或許真的是命中注定,我要在皇後的位子上熬到死。”
“我方才都聽見了,你如今在宮中可真是倍受煎熬。”周琬感慨著。
常姝隻是看著窗外的煙花,一時出神。
“我有個辦法,”周琬靈機一動,對常姝道,“隻盼你不要怪我。”
“什麽辦法?”常姝問。
“你轉過身去,我再告訴你。”周琬道。
常姝十分疑惑,卻又無來由地信任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小丫頭,便轉過身去,可剛轉過身,常姝便感覺腦後被人重重一擊,登時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常姝萬萬沒想到,自己費心費力教了周琬許多年,最後竟被周琬從腦後打昏了。
“姑姑,”周琬喚道,“我幫了你這次,之前欠你的就一筆勾銷了。你不說話,我便當你答應了。”
說罷,周琬吹了個口哨,她隱藏在附近的暗衛便都出現了。
“公主,有何吩咐?”為首的暗衛問。
周琬看了看常姝,又對暗衛道:“找一具女子的屍體來,把皇後的衣物首飾給女子換上,把皇後送出城,給她一筆錢,讓她自己過活去,然後……”正說著,忽然見到天邊的焰火。
“然後,”周琬眼裏寒光一閃,“放火燒府。”
暗衛默默聽著,隻聽周琬接著道:“先放火燒馬廄,做成煙火星子不小心點燃的樣子,把所有人都引過去,等他們救完馬廄的火,這裏的火就該燒起來了。”
所有暗衛都各自行動著,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但周琬沒想到的是,常姝腕上的那個鐲子實在是不好取下來,時間緊迫,周琬不得已,隻好放棄了。
馬廄的火已燒起來了,暗衛運來了一具女屍。周琬看了一眼便直搖頭,道:“身型不像。皇後身量高,這個有點矮。”
暗衛難得地叫苦:“公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願意賣給我們的,時間緊迫,哪裏去找相似的啊?左不過一把火燒了,誰會仔細查看呢?”
周琬無法,隻得就此應付了。她命人給那女屍穿戴上了常姝的衣物首飾,然後便悄悄離開了,隻留下暗衛在此放火。
常姝醒來時,是在長安城外的一個小村子裏。那時,周琬的膽大妄為已瞞過了天下人,所有人都在說,那個桓帝廢後、如今又恬不知恥為女子做皇後的常氏薨逝於大火之中。
“我家主子讓我給小姐帶句話。”周琬的暗衛這樣對常姝道。
“什麽話?”常姝問。
“我家主子說她不喜歡欠別人的,她幫你脫離苦海,從此舊賬一筆勾銷。她希望你走的遠遠的,再也別回這長安城。你若回來,她不放心,從此便不會手下留情了。”暗衛道。
常姝一愣,卻又搖頭苦笑。她沒想到周琬竟然會因為自己幫她頂罪而對自己心存芥蒂……周璨的死已被她和陳昭若頂下,而陳昭若至今也未曾薄待周琬,誰又能傷了這小丫頭?可周琬竟然把這件事視作威脅……莫非她也有了自己的圖謀?
“是了,若她也有自己的圖謀,那她萬萬不能讓人知道是她殺了周璨。她沒有證據證明周璨不是周陵宣的孩子,若此事泄露,她就算想幹一番大事業也會被此事拖累。而知道這事的隻有我和昭若。她偷聽了我和阿媛的話,知道阿媛要對昭若不利,也知道我有心護著昭若,那我無疑是她籌劃大事路上的絆腳石……什麽把舊賬一筆勾銷,都是借口。”
想著,她閉了眼長歎一聲,道:“這丫頭,我是救不了了。”
還好如今周琬羽翼未豐,做不了什麽大事。
有些孩子是救不得的。常姝本以為自己還能拉她一把,卻不想這孩子竟是如此固執地在錯誤的路上越走越遠。
“走吧。”暗衛說著,給常姝了一包袱金銀細軟,又早備好了一匹快馬。
似乎是不走不行了。
她曾經什麽都想要,可最後什麽都失去了。不如把所有的事情都拋開,什麽都不要了。
長安注定不是她所向之地。
“昭若,我想陪著你,可如今看來,卻是不成了,”她看著長安的方向,心中默道,“對不起,或許,這樣的結局也挺好。如今局勢平穩,你也可不必那般勞心勞力,一個羽翼未豐的周琬應當不是你的對手。我會日日為你祈福,願你福壽綿長。”
想著,她不由得紅了雙眼:“若有緣,我們還會再見的。在那溫暖的江南,我會在那,等你。”
一個夜晚,白雪紅梅相映成趣。莊園裏到處都掛了紅燈籠,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屋內,兩個身著喜服的女子相對而坐,眼角眉梢盡是愛意。
曆經過那般錐心之痛,才知道從前計較的萬般種種,都及不上眼前人的一顰一笑。
“宮裏的事,你當真放心嗎?”常姝還是有些不放心。
陳昭若笑了:“肅敏公主和肅莊皇後諡號都有了,就別操心這些了。”又道:“皇帝一駕崩,寧王便被放出來了。有懷遠和寧王在,你就放心吧。我還特意叮囑了懷遠幾句,你放心,他們會守護好這天下的。”
“是,諡號都有了,還操心什麽呢?”常姝也笑了。
“這次,我不是皇帝了,你也不是皇後了,”陳昭若道,“我們,隻是我們。”
“上次你娶我,這次我娶你,扯平了。”常姝終於忍不住,把這句憋了許久的話吐露出來。
陳昭若不服氣:“為何這次是你娶我?”
常姝指了指屋子,笑道:“因為上次你是未央宮的主人,而這次,我是這莊園的主人。”
“你還是一貫的能言善……嗚!”話還沒說完,常姝便對著她的唇吻了上來。
良久,兩人的唇瓣終於分開。
“你的身子……如今可還好?”常姝關切地問著,輕輕喘著氣,雙頰不自覺地紅了起來。
陳昭若笑道:“如今把那些事都丟開了,我也可以好好調養了。如今孫太醫跟在我身邊,你就放心吧。”說著,她又向常姝湊近了些,她擁著常姝,在她耳畔柔聲細語,道:“我想你,想到要發瘋了。”
“我也是。”常姝說著,雙手攬上她柔軟的腰肢,就要解開她的衣帶。
“你明知我想聽的不是這句。”陳昭若說著,輕輕按住了常姝的手,不讓她再進一步。
“那是哪句?”常姝問。
“就前日你我重逢,你說的那句!”
“嗯?我忘了?”常姝故作不知。
“就是……那句啊!”
門外的青蘿終於聽不下去了,竟在外邊對裏麵喊:“她想聽你說愛她!”
常姝登時紅透了臉,對陳昭若埋怨道:“不是說好了嗎,你我獨處的夜晚,不讓她來打擾的。”
陳昭若一臉無辜:“隻說不讓她進門,又沒說不讓她說話。”又瞬間變臉,看起來狡黠無比,問常姝:“所以,你說不說?”
常姝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隻見陳昭若便摟著她脖子吻上了她的唇。
陳昭若又問:“你說不說?”
常姝似乎得了甜頭,就是不說,陳昭若便又吻了上去。
良久,她雙頰通紅,看著常姝的眼睛,問:“你說不說?”
常姝看著眼前女子動人的眸子,終於心軟了,不忍再這般捉弄她。便輕輕湊到她耳畔,鄭重地道了一句:“我愛你。”
“我也愛你。”
紅燭搖曳,帷幔放下,榻上的人影交錯融合。
門外窗下坐著的青蘿聽見屋內傳來一陣微不可聞的喘息聲,登時紅了臉,又滿意地笑了:“如此也好。”說著,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灰,自己安置去了。
“此生能遇見你,是我之幸。”屋內,一人對另一人道。
“不僅是此生,還要有來世……生生世世,我都想和你在一起。我們注定生生世世糾纏在一起,誰也別想分開我們。”
“……就和現在一樣嗎?”一人輕笑。
另一人愣了片刻,隨即開口嗔笑著:“沒個正形。”說著,似乎不知在哪裏用了力氣,惹得那人一陣輕呼。
“你竟好意思說我沒個正形!”
兩人拋卻了過去所有的不快,相互調笑著。
皎潔的月光下,莊園內的紅梅白雪也染上了一層溫柔的色彩,風鈴隨著風叮咚作響……風花雪月,也訴不盡其中的萬種柔情。
“隻要有你在我身邊,我的世界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