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青聽完施福財的交代之後,大吃一驚,想不到事情會這麽複雜。他調來常源市後,曾經下大力度打擊市內的黃賭毒,收到了一定的效果,但是在追查毒品來源的問題上,卻總找不到突破點,原來問題出在這裏。也難怪馮副局長要自殺,那麽多年和王寧盛合作,不但操控全市的毒品市場,還將毒品往鄰縣和鄰市輸送,所犯下的罪孽,足夠判個死刑的。
施福財不但說出了他所做的一切,還說出了他前些天躲藏的地方,要袁青快點去救人。
說完這些後,他軟癱在椅子上,問袁青:“袁局長,我是不是可以將功補過?你們要快些去,要不然的話,他們會轉移目標的。那些材料,被我用一個防水的袋子裝了,就藏在我家中廁所裏的水箱裏,你去拿吧!”
袁青立馬起身,在抓到施福財後,他嚴密封鎖消息,不斷放出風聲,說是還在繼續追查施福財的下落。想必王寧盛他們那些人,也還在派殺手在市內尋找施福財。他看看天也快亮了,來不及向馬國強匯報,迅速和吳隊長做了相關的行動部署,吳隊長帶人直奔施福財說的那地方,確保救出馬濤和搗毀毒窟。偵察科長小趙帶另一隊人,在天亮之前控製全市的出入的各條道路,不讓一個犯罪嫌疑人逃出去。他則等天亮後先往市政府,向馬國強和肖長春匯報後,著手逮捕相關涉案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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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青拿著一大摞從施福財家中搜出來的材料,走進馬國強辦公室的時候,馬國強正低頭看一份文件,麵前堆著一大堆文件。這段時間,社會上的那些輿論,造成了很壞的影響,上麵和下麵對他的壓力都很大,而且早就有風聲傳出來,說是用不了多久,他就要被調離這裏。
“馬市長!”袁青叫了一聲。
馬國強抬頭說:“哦!你來了,案情有什麽突破沒有?”
“有突破。”袁青說:“而且收獲很大!”
“這很好啊,我早就說過,你是位幹將,果然幹出成績了。”馬國強放下文件:“我當初沒有看錯你,把你調到常源市來!在關鍵的時候,還是你幫了我!你看這個。”
他把手中的紅頭文件遞給袁青,袁青接過一看,是一份上麵對常源市商貿大樓倒塌事件相關責任人的處罰文件,在文件中,明確地指出了作為市長的馬國強,負主要責任,其他人則負次要責任,下麵還有對各責任人的處罰通知。
袁青看了幾眼就看不下去了,說:“馬市長,這個案子很複雜,牽扯的人很多,有些是市委市政府機關裏的高層領導人。”
“機關裏的高層領導人?”馬國強一皺眉,其實他早就預料到了的。
袁青遲疑了一下,開口說:“其中有王建成和錢永剛副市長,以及各部門的領導。其實他們才是商貿大樓倒塌事件的主要責任人,如果不是他們要的回扣那麽大,施福財也不敢在工程材料上大動手腳……”
馬國強似乎愣了一愣,聽完袁青的簡要匯報後,立即打了市委書記肖長春的電話,在電話裏,他將大致的情況說了一遍。肖長春沉默了片刻,說道:“馬市長,你認為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吧!”
袁青問:“馬市長,怎麽辦?”
“按法律辦事。”馬國強掛上電話,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隻要證據確鑿,不管犯罪嫌疑人有多高的職位,也不管他有多大的勢力,決不能猶豫,不能姑息。要抓什麽人,不要請示我,你放手去辦,商貿大樓倒塌的背後‘黑手’一個都不能漏掉,堅決清查到底!”
“是!”袁青走出市長辦公室,莊嚴地戴上帽子把警服整了整,向三樓的會議室走去,在他的身後,緊跟著專案組的幾個成員。
袁青離開後,馬國強用電話向省裏做了簡短的匯報,得到的省領導的同意和支持。
這時的王建成正在開會,會議的主題是常源市東郊開發區城市建設的規劃,他正在講話,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袁青走到門口,看了一眼,沒進去,在門口等著。
一個多小時後,會議結束,袁青走了進去,輕聲對王建成說:“王副市長,你過來一下,有點事。”
袁青將王建成引到無人處,說:“王副市長,對不起,關於商貿大樓倒塌的事,想請你去市公安局一趟,協助我們調查此案。”
王建成見袁青一臉嚴肅,什麽都明白了。他沒應聲。
袁青說:“把外衣脫下吧。”
王建成脫下外衣,旁邊有人拿出手銬將王建成銬上,袁青將王建成的外衣披在他身上,遮住手銬說:“走吧,王副市長。”
王建成便被袁青等人挾持著走到市政府門口,上了警車。和王建成一同被逮捕的,有政法委書記魯兵、政府辦公室主任朱小林、安全辦主任黎東方、財政局長許林養、城建辦公室向主任等十幾個市裏的主要領導人。
王建成等多人被公安人員抓走的消息很快在政府機關裏傳揚開來,一時間人人自危,但誰也不敢亂議論,不知王建成犯了多大的罪,議論多了,今後王建成放出來,傳到王建成的耳朵裏,是不好在機關裏順利工作的。
當專案組的人去抓市委秘書長劉時安時,劉時安不見了。
當時劉時安從廁所出來,看到袁青帶人往三樓而去,知道大事不妙,不敢回辦公室,馬上溜出了市政府。他沒有回家,也不敢去開車逃出市區,找了一個偏僻的街道旅社住下了來。從昨天開始,他打電話給施福財的時候,發覺施福財總是關機,就預感到不妙的了。他打過電話給王寧盛,說施福財可能被抓了。王寧盛不以為然,說公安局的人還在到處搜查呢,還說他已經派人去找了,一旦找到施福財,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殺掉,以免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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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街道旅社的**,劉時安覺得自己像個無助的棄兒,呆在這裏也並非長久之計,公安局的人遲早會找到這裏來的,可是又能夠逃到哪裏去呢?
“我該怎麽辦?”他一遍又一遍地自問。
不知不覺,他想到童豔珍。童豔珍不會逃跑,也許她還不知道王建成被抓,就是知道王建成等人被抓,她與王建成沒有直接的接觸,除非施福財把知道的全供出來了。
他想給童豔珍撥個電話,剛撥了兩個號碼,他打消了念頭。必須親自見見童豔珍,將王建成被抓的事告訴她,將這裏麵的厲害關係說出來。
好容易熬到晚上,他借著夜色,翻牆進了市政府大院,來到馬國強所住的那幢樓下,走了上去,看見門沒關嚴,敲了一下,沒回音,就推門走了進去。
屋裏沒有人,估計馬國強在緊急處理那些事情,不到很晚是不會回來的,浴室的水流得嘩嘩響。
他看了屋裏,明顯多了許多新的家私,彩電冰箱洗衣機一樣不少,和半年前相比,一個是天上,一個地下。他將門扣上,這時浴室裏傳出童豔珍的聲音:“老馬,你回來啦?你說很晚才回來,怎麽這麽快就回來啦?”
劉時安沒接聲。
童豔珍在衛生間說:“老馬,把茶幾上那塊新買的香皂給我,衛生間裏的香皂用完了。”
劉時安遲疑著,便拿著香皂,敲了一下浴室的門,門便打開一打縫,他側了身子躲在一邊,伸手將香皂遞了進去。
一隻手伸了出來,接過香皂,浴室的門又關上。
劉時安回到客廳裏,給自己倒了杯茶,坐在一旁等,心想袁青就是再有能耐,也猜不到此時他正在馬市長的家裏。
一會兒,童豔珍一邊梳頭一邊從裏麵走出來,看到劉時安,似乎吃了一驚:“咦!你怎麽來了?”
劉時安說:“童阿姨,王建成被公安局的人抓進去了。”
童豔珍一怔:“真的?”
劉時安點點頭。
童豔珍問:“他被抓和我有什麽關係,你還想說什麽?”
劉時安笑了一下,說:“被抓的還不止他一個,有十幾個呢,這消息對你不重要嗎?你別忘了,商貿大樓的倒塌事件……“
童豔珍梳頭的手僵在那裏,片刻後又梳頭:“那不關我的事。”
劉時安說:“童阿姨,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事情既然發生了,誰都跑不了。”
“你說什麽?”童豔珍的手一抖,梳子差點兒掉在地上。
劉時安冷笑一聲:“童阿姨,難道你沒有聽清我的話?好吧!我再告訴你,借你的二十萬,還有後來存到你卡上的三十萬,那些錢都是施福財的。”
“又存了三十萬?”童豔珍瞪了眼睛,她從卡上取出幾萬塊後,發覺那張卡上又多了十幾萬,以為就那些錢了,誰知道又多出了三十萬來,她的聲音顫抖:“小劉,當初說好隻向你借二十萬的。再說了,就算我拿了施福財的錢,可商貿大樓倒塌的事情,和我無關呀!”
劉時安喝了一口茶:“你以為施福財的錢是那麽好拿的?你後來接到的那些舉報電話,都瞞下了,你這不是在幫他嗎?如果你及時告訴了馬市長,也就不會出這麽大的事情。”
童豔珍愣在那裏,原來商貿大樓倒塌事件,她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劉時安翹起二郎腿,說道:“你那張卡上的錢,總算加起來才區區五十萬,人家王副市長在澳門一次就輸了二百多萬,還不是施福財替他出了,羊毛出在羊身上,施福財自己哪來那麽多錢,最後還不是……”
劉時安沒有往下說了,童豔珍一下子怔在那裏,不知怎樣才好。
劉時安望著童豔珍:“童阿姨,你別怕,袁局長再怎樣,也要看在馬市長的麵子上,放你一馬,其實你的事,就隻有我和施福財知道,隻要我不說,就算施福財全供出來,也沒有用,如果我堅持說那些錢是我借你的,也就沒有事了,你叫馬市長給袁局長交待一聲,得饒人處且饒人。在這件事上,其實我也是受害者。”
童豔珍搖了搖頭,夫妻幾十年,她很清楚丈夫的脾氣,真後悔當初向劉時安借那筆錢,否則就不會陷入這個圈套。世上是沒有後悔藥吃的,到如今後悔已經遲了,她站在那裏仿佛癡呆了一般。
“童阿姨!”劉時安說:“濤濤還在他們的手上,袁局長這麽做,我擔心會逼狗跳牆,對濤濤不利。”
童豔珍仿佛被針刺了一樣跳起來,她抓著劉時安的手,語無倫次地說:“小劉,不要……不要傷害他……你答應我說濤濤會沒有事的,濤濤是我和老馬的**,他一定會沒事的……是不是……求你……小劉……救救他……”
“童阿姨你冷靜些!”劉時安說:“隻有施福財知道濤濤在哪裏,你去問他吧!”
劉時安生怕馬國強回來撞上,忙擺脫了童豔珍奪門而逃,就在他剛走下樓梯時,看到樓梯口站了一個人,是公安局局長袁青。
袁青麵無表情:“劉秘書長,你想到哪裏去?”
刹那間,劉時安隻覺得腦袋“嗡”了一下便失去了意識,身子骨無力地癱軟下去。
一左一右衝上前兩名幹警,將劉時安緊緊挾住,推搡著走向停在大院門口的警車。
在警車上,袁青對劉時安說道:“我們在今天上午就已經成功地將馬濤救出來了,抓獲了不少歹徒,還搗毀了本市最大的販毒案。王寧盛負案在逃,胡老大被我們當場擊斃。施福財已經交代了你和童豔珍的關係,我知道你會來找她的,所以在這裏等你。”
“那你為什麽不抓她呢?”劉時安問。
袁青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望著窗外,緩緩說道:“每一個觸犯法律的人,都會收到法律的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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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留所裏。施福財在想自己會不會被槍斃,依他所犯下的罪孽,判個死刑也不為過,可是他最後還是主動坦白,爭取寬大處理的呀!
王建成、劉時安、還有那些商貿大樓競標的評委們,他們是不是抓進來了,一想到這裏他就感覺到了一陣暢意。死就死吧,人人都要走這條路的,隻不過自己先走一步罷了。還好有人陪著一起死。
監舍門打開,值班的工作人員說:“施福財出來一下,有人來看你。”
“是。”施福財說。
施福財不知誰來看他,在常源市裏,犯罪嫌疑人未結案時是不準親人朋友來探望的,就是送被子和衣服,全都是值班人遞進來的。
施福財來到接見室裏,看見坐在那裏的人是李奮,心中一愣,問:“李奮,你來這裏幹什麽?”
“我來看看你不行嗎?”李奮說道:“我說過如果你關進去了話,我會來看望你的。”
“行呀!”施福財說:“可是這裏不準探望犯罪嫌疑人的,你怎麽……“
李奮笑笑:“你別管我怎麽得到他們的同意,反正我進來了,看見了你。”
施福財看著李奮,突然哈哈笑起來。
“你笑什麽?”李奮問。
施福財笑著指指他:“你的長頭發剪了,留了個板寸,看起來傻乎乎的,還有你那身西服,根本不適合你,怎麽看都不像你,像從鄉下來打工的打工仔。還是原來的那身打扮有藝術味些。”
李奮扯著身上的西服:“學校提拔我當院係主任了,這段時間我不斷出席一些藝術交流會,吃得我的肚子大起來了,在那樣的場合,不注意點形象可不行。你看你,才十幾天不見,你的肚子都瘦下去了。”
施福財看看自己的肚子,確實小了些,他曾經在李奮麵前誇耀自己肚子裏全是山珍海味,這會兒一點油水都沒有了。
“你還好吧?”李奮問。
“好個屁,可能會判死刑。”一想到死,施福財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恐懼。
“死刑?不會吧。”
“出了這麽大的事,不死行嗎?”
“別悲觀,我猜不過判十幾年刑,你沒事的,放心好了。到時候勞改時爭取一下,說不定不到十年就出來了。”
施福財知道李奮隻不過是常源師範學院的美術教授,對中國的法律並不懂。但是說出的這番話,卻是非常有道理,現在很多事情不都是這樣的嗎?
“李奮!”施福財說:“我跟許多當官的人來往,說的話都是戴著麵具的話,說了些什麽廢話我都不清楚,隻有跟你說話,我才感到輕鬆。我與你真是君子之交,沒有任何功利。跟你在一起,我才覺得自己是個人,是真正的自己。李奮,如果我死了,到時你給我收屍,好不好?”
“你別這麽胡思亂想,家裏還有嫂子和孩子。”
“李奮,你不知道,你嫂子跟我的關係一直不好,是因為我在外麵有女人,是我不對,我不怨她,如果你見到她,請轉告她後半生一定要找一個可靠的男人,千萬別找我這樣的。”施福財說:“還有你,你現在和原來不同了,當了領導,不能象原來那樣無拘無束了,可是這官場上的潛規則,你還是要防著點,稍微不注意就陷進去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李奮見施福財眼裏噙著淚水,不想再刺激他,於是用另一種口吻說:“不要這麽悲觀嘛,要積極地看待問題,終究是這麽多年的夫妻了啊。至於我,你就不要擔心了,我知道該怎麽做。”
施福財聽了這些話直想笑,可他又笑不出來。
一位公安人員走進接見室,說道:“時間到了。”
李奮說:“你保重。”
施福財點點頭,眼裏又潮濕了。
施福財覺得這世上惟一一個無話不說的知心朋友就是李奮,隻可惜這樣的朋友太少了,要是多幾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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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車子在常源市最繁華的街上行駛著,車內坐著馬國強,他剛從省城趕回來。上午聽完袁青的匯報後,他帶上相關的材料,就去省城了。省裏的相關領導聽了他的匯報,留下了他帶去的一些證據。
如此大的一宗集體腐敗案,全省罕見。具體如何處理,還要看常源市這邊審查出來的結果,才能做進一步的處理。
馬國強看著窗外的行人匆匆忙忙,想到自己在匆匆忙忙地度過。算來他到常源市任市長,已一年多了,先是和周圍的領導需要磨合,工作難做,後來總算理順了關係,做出了一些成績,可是又因為商貿大樓倒塌的事情,搞得他焦頭爛額。
商貿大樓招標時就不順利,第一次競標失敗,第二次卻被新生的鴻達公司奪了標。雖然他明顯感覺這裏麵有黑幕,卻也無可奈何。他雖然坐在市長的位置上,但是一旦通過與會人員表決通過一項決議時,那種被人架空的滋味確實不好受。
由於他與鴻達公司經理白雪有那層同學關係,商貿大樓倒塌事件的幕後“黑手”,人們自然而然想到了他,加上那篇發表在常源日報的《亂世鴛鴦》,一時間弄得滿城風雨,到後來,竟然有人寫他的黑材料到省裏去了,所幸省紀委書記幫了他一把,才沒有使他被“雙規”。
案情終於真相大白,該抓的抓了,該通緝的也通緝了。事實證明他馬國強是無辜的,謠言隻是一種惡意的中傷,到如今,所有謠言不攻自破,他又恢複了往日的光輝形象。
但是他的心情卻高興不起來,整件事都與王建成有關,而王建成曾經是一個非常能幹的幹部,他能有今天的地位,是靠自己他一步一個腳印,腳踏實地幹上來的。然而,今天落到如此下場,是非常令人痛心的。
驀地,他又想到了白雪,想到了他和白雪在大學時生活的點點滴滴,想到了那封沒有回音的情書,那兩隻隨水漂走的紙鴛鴦,沒來由的,他的心一顫,白雪的死,他是有一定責任的,如果他當時不看在同學的麵子上采取默認的態度的話,鴻達公司無論如何都拿不到商貿大樓的建築權的,聽袁青說,白雪在跳崖的一刹那,說了句:馬國強,我恨你!
應該恨!
在袁青拿給他的那兩隻紙鴛鴦上,有兩行娟秀的字跡:馬國強,我並非不愛你,隻是我太窮了,一個為了生活而被迫出賣自己的女人,沒有資格得到你的愛。
那上麵的字跡,是用藍色的墨水寫下的。他們讀大學的時候,用的大多是一種英雄牌的藍色墨水。也就是說,這兩行字,是當年白雪接到這封情書寫下的。
不知不覺之間,他的眼角濕潤了,透過車窗,他猛地看到街旁有一個女人,長得極像白雪。
他忙叫小李:“停一下。”
小李將車拐到路口停下。馬國強走下車,跟蹤那個女人。
女子在前麵走著,馬國強在後麵跟著,這個女子身高和身材與白雪一模一樣,就連穿的那件連衣裙,也是跟他來常源市後第一次見到白雪穿的那件一模一樣。是不是白雪?白雪不是死了嗎?
女子拐進一條小巷裏,一種莫名其妙的衝動,使馬國強跟著拐進一條小巷裏。
一定是白雪,馬國強想:也許白雪並沒有死,她跳崖隻是掩蓋真相的舉動。
那女人走路的姿勢,挺著胸部,麵對前方,臀部恰到好處地扭動著;雙手從不放下擺動,彎曲著護在胸脯下;還有高跟鞋叩擊地麵的響聲,不輕不重,不零不亂,像鋼琴一樣奏響,很有節奏,透出一種平和的心境;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香水味,淡淡的,像丁香的芬芳。
女子好像覺察到有人跟蹤,腳步加快了,高跟鞋叩擊地麵的節奏響聲在加快。
馬國強的步伐也在加快,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一條巷裏。
馬國強試探著喊了一聲:“白雪。”
那女人停下腳步,轉過身問:“你找誰?”
馬國強一看這人的長相,大失所望:“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他轉身往回走,隱約聽到身後的女人輕聲罵了一聲:“神經病。”
夜風習習吹來,馬國強感覺到臉上冰涼的,這時才知道自己曾流過淚水。他擦幹淚跡,轉身向轎車走去。
轎車緩緩啟動,車內的錄音機音量輕微地唱著孫悅的歌:
……你的所得還那樣少嗎?
你的會出還那樣多嗎?
生活的路有一些不平事,
請你多一些開心灑脫一些過得好。
祝你平安啊祝你平安,
讓那快樂圍繞在你身邊。
祝你平安啊祝你平安,你永遠的開心是我最大的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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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青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街景,他的心並不平靜。
在商貿大樓倒塌事件的背後,原來有那麽多人在充當著幕後“黑手”,雖然案件已真相大白,可是這件事卻將一個無辜的人牽扯了進去。
他手上拿著一份文件,這是他將要當麵呈給馬國強的材料,材料的背後提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就是馬國強的妻子童豔珍。
到底是什麽原因遲遲不抓童豔珍,袁青說不上來,也許馬濤剛解救回來,需要母愛;也許馬市長工作太忙,這件事暫時不讓他知道的好,反正童豔珍早已被監控。而她本人也沒有要逃跑的意思,也許……
可是法律是公正的,每個觸犯了法律的人都將受到法律的製裁,就算是市長的妻子,也不能逍遙法外。
在袁青手上那份文件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由市檢察院開出來的逮捕證。
他下午打電話給馬國強,說馬濤已經成功解救出來了,由於被綁架期間飲食上不正常,導致身體有些虛弱,精神狀態也不太好,現在送到醫院裏救治,沒有什麽大問題。這件事暫時沒有讓童豔珍知道,至於什麽原因,在電話裏,他也沒有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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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國強上了樓,用鑰匙打開家門,見屋內的燈開著,並沒有人。他叫了幾聲“豔珍”,也沒見回音。
他走到茶幾邊,看到一幅字畫,展開來,看了看,不由的說道:“好字啊,這字幅一定是李奮送來的。”
自從他和李奮認識後,兩人有時候一起研究書法,幾次接觸下來,覺得李奮還是一個很不錯的人,就是脾氣怪了一點。有一次他見到師範學院的書記和校長,交談中隨便提了李奮的事情。前兩天,他聽說師範學院的領導考慮到李奮是個不可多得才子,便提拔了當院係主任。
他放下畫,替自己倒了一杯茶,看了看牆上的掛鍾,都快12點了,以往這個時候,童豔珍也該回來了,難道今天晚上店子裏的生意特別好嗎?記得自從馬濤被綁架後,她就沒有心思看店子了,好幾次還說把店子轉出去呢。
他想了一下,撥打童豔珍的手機,語音提示是關機。他覺得奇怪,起身去廚房看看,沒見人。推開浴室的門,沒人,便推開臥室的門,看到寫字台上擺著一張龍卡,下麵壓著一張字紙。
他一驚,拿起信看下去:
老馬:
對不起,我走了,我不得不走,我的精神快崩潰了,再也支撐不住了。我去了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尋一塊淨土,在那裏了卻我的後半生。你不要找我,找也找不到我的。
老馬,我們將近二十年的夫妻生活,總的來說還是很幸福的,但是,隨著你職位的一步步提升,我覺得我再也不是你的妻子了,我成了官場鬥爭的一個附屬品,那些“腐敗”的官員和一些部門的領導把我作為“腐敗的實驗品”。隨時都在考驗我抗拒腐敗的能力。一次又一次,我都替你頂住了。
孩子濤濤的失蹤是有原因的,老馬你也清楚,他們為什麽綁架濤濤,他們不求錢財,隻想逼你放棄對商貿大樓倒塌原因的調查。你曾收到過匿名恐嚇信,你不當回事,你相信正義一定壓倒邪惡,我也相信,可是,我們付出的代價太昂貴了!
濤濤是個好孩子,學習上進,今後一定大有出息,隻是脾氣強了點,像你的個性。濤濤要去美國上大學的事,你也答應了,我騙你說那些錢是向同事借的,實際上是我向秘書長小劉借的,他給了我二十萬塊錢,可是,我後來才知道,我陷入了他們的圈套。
這些事我不敢跟你說,我想我們省吃儉用,經營好那個美容店,過幾年濤濤畢業了,把這錢退還給別人,可是這二十萬塊錢成他們要挾我的武器。後來他們又往卡上存了三十萬,一共五十萬。
你知道這五十萬塊錢是誰的嗎?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是施福財的,桌上這個龍卡是施福財給我辦的。我本來把卡給了春桃,要她好好照顧好我的父母,可是她又偷偷塞給我。
我父母在農村,看在我們夫妻多年的份上,有時間你去看看他們。
前天我去了學校,說濤濤不去留學了,學校已經將二十萬元退回來,都一並放回卡中,請交給有關部門。
你跟白雪來往,我完全相信你是清白的,但我又不得不阻攔你與她過多的接觸。我已陷入“腐敗漩渦”不能自拔,商貿大樓競標不是公平的,那些評委全被他們用錢買通了,我要你少接觸白雪,是怕別人懷疑你與白雪關係曖昧,對你不利。現在施福財、王建成、劉時安他們全被抓起來了,我想,下一個就是我,我反思自己怎麽不小心走到了這一步,是官場的黑暗鬥爭,我沒能力抵抗。我不配做你的妻子,我沒有這高超的遊戲智力。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女人。
我接到好幾通舉報商貿大樓的電話,都替他們壓下了,如果我沒有那麽做的話,也許就不會出這麽大的事情,我是有罪的,我愧對那些死去的工人。
對不起,我就這麽離開了你,如果沒有緣分,這也許是永遠的訣別……
童豔珍即日
馬國強捧著信看完,愣愣地站了許久,心中感慨萬千,想到就任常源市市長以來的種種艱難和坎坷,不禁眼睛潮濕。
那張印有中國龍圖案的龍卡,方寸之大,卻成了腐敗分子的通行證。馬國強自言自語:“豔珍,為什麽,為什麽你會這樣?為什麽不告訴我?……”
他發出一聲長歎,心亂如麻,一遍又一遍問自己: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他出了門,走下宿舍樓,看見一輛警車在樓前,車邊站著公安局局長袁青和幾個刑警。袁青的手上,拿著一大疊材料。
常源市的晚風涼絲絲的,但街上的行人已經脫去了冬天臃腫的服裝,早早地迎接春天的季節。
春天,畢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