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著陸簡之傍晚回來,就見自個的正房已經徹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絲毫看不出來是他的了,連著床榻的被褥換的幹幹淨淨,換了兩床娘兮兮的蝴蝶撲花圖案。
見阮千朝正拍著羅漢床打瞌睡,他示意丫頭不必同傳走了進去。
小姑娘與她差不多的年紀,前兩年家裏想給他想看,他隻隨意說了句容貌的好,這人的畫像,就和其他閨秀的一道送到了他的跟前。
楚楚動人的模樣,他的確一眼就記住了。
見她光著腳,陸簡之伸手摸了下,隻覺涼的不行。
拍拍她的背脊,陸簡之和她道:“千朝,困了就去**睡,眼瞅過年了,你還得給我生場大病讓家裏提心吊膽?”
阮千朝困極了,腦袋換了個方向繼續趴著好眠,打開搖晃他的手。
大抵是把他當成小樓了,不滿的道:“別吵我,我就再眯一會兒,不然等陸簡之回來,又要和我磨嘴皮子,讓我歇歇神。”
陸小少爺很窒息。
這個媳婦簡直是……
睡覺都不忘罵他兩句。
他認命的把人抱起來,放到床榻蓋給她捏好被角,又在火盆加了些紅羅炭,燃了安神香,便去書案忙活了。
過了些時候,小斯抱著東西進來,小聲問,“二少爺,這些東西可要換個地方落腳?”
陸簡之捏著書頁的指腹稍微停頓,低聲道:“陸阮兩家已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她能翻起什麽風浪。”
“到底有些東西阮家是不知的。”小斯斟酌開口,“倘若陸二姑娘別有用心……”
“你叫她什麽?”陸簡之抬眸看向小斯,眯眼,輕輕地問:“陸二姑娘?”
小斯立刻噤聲。
“她是我八抬大轎三書六禮的嫡妻,在讓我聽到你們誰嘴碎她一句……”陸簡之將書扣在書案上。
小斯嚇得跪下來,卻沒有預想的後果,隻感覺有人從身邊走過。
他把禁閉的眼睜開,就見身後的二少奶奶過來了。
陸簡之走過去輕聲道:“吵著你了?”
阮千朝揉著眼睛,還有點迷迷糊糊的,對著摸她腦袋瓜子的人懶洋洋的說:“我口渴了,叫小樓她沒應,就自個起來了……”
才睡醒的人毫無對他抵觸和冷臉嘲諷,乖乖的站在他跟前揉眼眸,臉頰是才睡醒紅撲撲,長發及腰隨意散著。
陸簡之低頭看她難得乖順的模樣,和她好好說:“先去把衣裳穿了,我去給你叫茶水。”
桂媽媽伺候阮千朝穿戴規整,見端著茶杯靠著屏風的姑爺,便是上前笑著,“夫人醒瞌睡醒的特別慢,別瞧著睜了眼,估摸著還要自己個在哪裏坐些時候呢。”
“她一直都這樣?”陸簡之對她了解極少。
京城的公子哥們提起這阮家小姑娘,皆是清一色的溫文爾雅,知書達理,轉而又會各個唏噓紅顏薄命。
反正打進門起,他是沒一天覺得這人知書達理的,隔三差五氣得他腦門生疼。
桂媽媽眼神都是寵溺:“一直都是,夫人可迷糊了,此前因著給長輩們請安,我拿著冰帕子給她醒瞌睡,結果一肚子火倒是讓姑爺受了。”
“如今要去請安,夫人都要我們提前半個時辰把她叫起來呢。”
陸簡之搖搖頭,轉著手裏的茶盞,問:“她的身子到底如何?”
“打娘胎起來的病,一直調理著,換了許多大夫,也請過高人來看,皆是……”桂媽媽不忍再說。
到底是阮千朝的奶娘,她沉聲道:“其實我家姑娘很乖很懂事的,吃虧受委屈也不給人說,也不愛出門,就自個在院子裏麵玩。”
“夫人是喜歡姑爺的,不然她不會老和您強嘴,她就是怕自己個活不長,生怕辜負別人好意……”
見暗自落淚的桂媽媽,陸簡之隻是道:“她真如您所言,我必善待她。”
“姑爺,之前的事咱們就不說了,您給奴婢個準信,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您可對我家姑娘有真心。”
喜歡嗎?
陸簡之輕輕的笑了笑。
誰會喜歡個短命鬼的。
還是個怎麽氣人的短命鬼。
見陸簡之沉默的眼神,桂媽媽別過了頭,忍住喉頭的哽咽,“奴婢會好好看著夫人,姑爺日後若無大事,便少來見夫人了,這樣對——”
忽而見陸簡之頷首笑了起來,桂媽媽嚇了一跳,就見這人正對著打著哈欠發愣的阮千朝,眼神滿是無奈的笑意。
這是喜歡吧?
這怕不是兩個人都不想先承認吧?
不行,她得做點人事。
***
等著入夜,阮千朝正做著女紅,外麵的就走進來另外一位陪嫁的馮媽媽。
馮媽媽上前道:“前日姑爺帶回來的女子,想給夫人請安。”
“請安?”阮千朝不解,埋頭繼續弄著自個的事,“大晚上和我請安做什麽?我是斷了陸簡之的狗腿不去他過去撒歡了?”
馮媽媽咳嗽了兩聲,語氣鄭重很多:“這位姑娘,夫人還是見見的好,到底是姑爺親自帶回來的。”
很快阮千朝就瞧著走進來的女子。
那姑娘低眉順眼給阮千朝底身請安:“奴婢名喚桃腮,見過二奶奶。”
阮千朝頓了下手裏的針線活,抬眸一眼,直接就怔住了。
桃腮簡直是美得不可方物,銀盤小臉白瓷肌膚,花瓶長頸,唇若含丹,眸入星辰,漂亮極了,穿著身淡藍色的長襖子,挽著個簡單精致的發髻,落在腰間的手纖細白皙,一看就不是尋常的瘦馬。
同陸簡之如今房裏伺候的兩個通房丫鬟,簡直就是天壤之別,難怪會答應給和離書都要這人做妾。
這姿色,給尋常富貴人家做正妻都是綽綽有餘的。
阮千朝移開眸,讓小樓開了首飾盒讓她自己選。
她就淡淡的開口:“二少爺說想提你做姨娘,日後你就留在前院安生伺候姑爺,我比你早來幾天,對這裏不熟,你要什麽就找二少爺去,沒事別來我跟前晃,有事更別來。”
桃腮隨意挑了根步搖屈身應諾,便跟著馮媽媽出去了。
人出去,邊上小樓咬牙,惡狠狠罵道:“誰家夫君成親三月不到納妾的!還要逼著正室來親自抬舉,真不知道哪裏來的狐媚子!”
“姑娘,這人就該打死了裹起來丟到外頭去!”
阮千朝道:“陸簡之已經說了要她做姨娘了,左右不過我一句話的事,有了紅顏在側絆著他,日後他還能有空來煩我?”
阮千朝見給她理著絲線的人,淡淡道:“你不是不喜歡陸簡之嗎?怎麽,我不給他送姑娘,難道讓他天天圍著我轉。”
“姑娘太善良了,你的名聲就是被陸家姐弟敗壞的,陸漪嘉還想殺你,如今又想用阮家的權勢,姑娘你可要多多為自己打算,你如今和被囚禁起來有什麽兩樣。”
阮千朝低頭弄著手裏的鬥篷,猶豫了很久,就說:“我也不愛出門。”
“可陸簡之都不許您隨意回阮家呢!每次都要陪著……”
“可我要回去他都陪我回去了啊。”阮千朝看向小樓,抿嘴笑了笑,“我已經和他說清楚了,明年就和離,怎麽?陸家人欺負你了?”
“陸家又有幾個好東西!”小樓呸道。
調侃的聲音自外而來。
“我就說這丫頭挑撥離間,你還非包庇她。”陸簡之從外麵走了進來,擺手讓小樓出去:“我和夫人說說體己話。”
小樓不走,阮千朝就笑著哄小丫頭:“你先出去吧,我讓小廚房做了你愛吃的奶皮酥,快去嚐嚐。”
小樓哼了一聲,扭頭出去。
待人走了,陸簡之走過去拿起她手裏的鬥篷。
還別說,這人的女紅甩他親姐姐真是好幾條街,瞧著款式顏色都是男子用的,又想著桂媽媽的話。
陸簡之問說:“給我的?”
“怎麽可能。”阮千朝穿針線,見著抓著他鬥篷細細看的人,伸手去拿。
手一抬,陸簡之看她,難以置信道:“我是你夫君,你都不給我做?”
這娶的是媳婦,活脫脫一白眼狼!
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阮千朝就想起那場火,以及剛剛那個傾國傾城的瘦馬。
“這是給我弟弟的。”阮千朝作勢就要搶回來,語氣也不耐煩來了:“你不是有三個伺候的人了,還沒人給你做了?怎麽,陸家是窮瘋了?”
“你當我家是貪汙受賄之輩?”陸簡之拿起鬥篷了抖了抖,覺得很喜歡,非常認真到:“這個我要了,你重新給你弟弟做。”
阮千朝蹙眉:“你搶我弟弟的東西做什麽?”
“我搶他什麽了,又沒有送出去。”陸簡之見不樂意的人,忽然腦子就是一抽,就道:“既如此,你去給我堆個雪人,要大點點的,堆好了就給你。”
阮千朝給他一個看傻子的眼神:“誰家大晚上不睡覺堆雪人?你多大了?”
“我姐姐每年都會在院子給我堆。”陸簡之覺得自個有些想愛打她姐姐了,和瞪著她的人道:“堆好了,我就給你。”
“你有病啊!”阮千朝真的罵人了。
又是陸漪嘉,這人腦子裏麵除開姐姐還有什麽的。
見著把她辛辛苦苦做了一個月的鬥篷,猛然放到燭火去的人,她忙伸手:“你別亂來,我給你堆就是了!”
陸簡之在屋裏裏麵看書,見都一個時辰了人都沒有進來,便是出去看。
隻是一眼他就傻了。
這貨在堆雪人還是雕冰呢!
走過去就見她隻穿著身單薄的襖子,陸簡之眼神很不客氣。
直接打了她正興致勃勃捏成團的雪,斥道:“手怎麽冰成這樣,我又說要你親自堆嗎?不知道找個人給你堆?”
“那鬥篷我就拿走了。”
阮千朝覺得碓的還不錯,拍拍手,心道,等著明日花時間再弄弄,看著鐵定漂亮,到時候讓自個弟弟來看看,自然是很歡喜的。
見著要跟著進屋子來的人,阮千朝就道:“你帶回來的姑娘我已經見過了,提了姨娘了,明日我會親自去給你母親和祖母說的。”
想著這人三朝回門那些戳心窩子的話,她惡狠狠的道:“畢竟我伺候不了夫君,因此也要為著你家傳宗接代著想。”
陸簡之直接忘記自己個要說什麽了,反正就是很生氣。
阮千朝哈著氣搓手,繼續道:“去吧,動靜小點,我怕做噩夢,明個我就——啊,陸簡之你瘋了!”
見著一個雪球給她送過來的人,阮千朝震驚了,二話沒說,直接捏著雪團給他還回去。
真當她好欺負了!
桂媽媽去廚房拿點宵夜過來,進院子就被個雪球砸腦袋瓜上。
就見阮千朝和陸簡之兩個人,跟著滅門似的朝著對方腦袋瓜子砸雪球,旁邊的小樓還不嫌事大的跟著打。
“哎唷,你們主仆是要翻天,都傻愣住做什麽,給本少爺打死著兩個人!”陸簡之指著阮千朝:“你他娘這是要死的樣子,比老子都能蹦。”
話音落下,一個雪球狠狠砸在他的腦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