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昏暗,羅學望著看她的人,有些瞧不真切她的容貌,灰溜溜的,還有點髒兮兮的。
可憑借那雙透徹幹淨的眸子,已然能看著個姑娘模樣非凡了。
羅學一直覺得自個大侄兒羅琪琅的那雙眼睛已經是鳳毛麟角了,如今倒是遇到個無獨有偶的了。
已然知道這個人是不信他,甚至是戒備和感激並存,羅學便是淡淡說:“我姓薛,家中排行老三。”
“薛三老爺。”慎敏恭敬叫他。
而後腦子一過,京城有三戶薛姓官員,其中兩戶都是和勇毅侯府接過梁子的,其中一家的嫡長孫,他沒記錯的話,還和羅琪琅打過架,牙都丟了兩顆。
簡直造孽啊,還好剛剛沒有把身份坦誠布公。
她深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個平靜下來,低下頭,靠著旁邊角落坐下,想起幫她的人,厚著臉皮說:“薛三老爺,可否送佛送到西,將我的妹妹一道救出來。”
還是姐妹兩個都被拐走了。
羅學嗯了一聲,應了聲可以。
幫一個也是幫,救兩個也是救,不過舉手之勞罷了,這人衣著瞧著顯貴,沒準得個大人情,就當送給自個侄兒的見麵禮了。
細細算起來,他也有十多年多沒回過京城了,也不知變成何等模樣了。
“作為報酬,這一路與我講講京城的趣事可行。”羅學頓了頓,不緊不慢,“羅大姑娘不必擔憂,護著你們姐妹回京,我薛三爺還是做得到的。”
慎敏輕輕嗯了一聲。
這個容易,京城還能有她不知道的八卦。
***
回到客棧,慎敏見著前後腳被弄回來的晴晴,著實感激這位一麵之緣的薛三老爺。
跟著羅學的管家隻是道:“我家老爺說的不必言謝了,二位姑娘早些休息,我家老爺回京城是要要緊事情,路上還有做兩件官差。”
這話裏的意思,是要帶著她們兩個一道了。
人一走,晴晴直接撲到了慎敏懷中,顫顫道:“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我死定了……”
“苦了你了。”慎敏抱著她安慰,“別怕了,眼下安全了,我們很快就能回京城了。”
兩個人都髒兮兮臭烘烘的厲害,幹脆就湊合一道進了澡盆子。
晴晴小聲見靠著浴桶旁邊小憩的人,猶豫的詢問,“你真的是勇毅侯府——”
嘴被捂住,慎敏坐了個噓的手勢,“是否騙你,回京自見分曉。”
她聲音壓低,隻用二人能到的大小。
“我騙了這個薛三老爺你是我妹妹,因此這一路你我必須姐妹相稱,勿要被人套話。”
“這個人不知我底細,可我也隱隱猜出來兩份,她有可能是我夫君的政|治上的仇敵,因此,絕地不能被他知曉你我身份。”
晴晴從未經曆過些,慎敏幾句話把她繞的厲害,她隻能一個勁點頭,反正覺得已經不是她小腦袋瓜子能承載的了。
她吸鼻子,“好,隻要能讓我回去見到爹娘姐姐,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慎敏還是打消了她的疑惑,“我的確是勇毅侯府的世子夫人,更確切的說,是羅琪琅的未婚妻。”
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婚期之前趕回去。
但他信羅琪琅肯定會妥善處理的。
算起來慎敏已經半個月沒有說過囫圇覺的,兩個人洗漱完,頭發都不想擦了,直接到頭睡了過去。
另外一邊的羅學正在屋子裏大同府送來的折子,聽聞管事的話,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知曉了,又多叮囑一句處理,“既如此,路上好生照料,你去找兩個手腳麻利的婆子陪著回去。”
管事啊了一聲,“爺,即便買也該買丫鬟不是,婆子手腳在麻利,哪裏有丫鬟來的好,還能陪著那位姑娘說點心裏話的。”
他覺得自個主子不是憐香惜玉的人,都三十五的人了,莫說妻子,連著個通房都不曾有,今個冷不丁去辦事,事沒有辦成還救了個花容月貌的姑娘回來,這很難讓他不想歪啊。
羅學抬手挑手邊的燭花,低聲說:“不必置辦丫鬟,你見過誰家兩姐妹相差如此之大的,好了,下去吧,你也累了。”
次日一早,同榻而眠的兩個姑娘是被敲門聲弄醒的。
慎敏到底是做過丫鬟的人,對敲門聲頗為敏|感,立刻就睜開了眸子,見著天色才魚肚白,穿上鞋子去開口。
見是昨夜的管事,她輕笑道:“可是要啟程了,我與妹妹馬上收拾,可勞煩找兩件衣裙可行?”
管事的早就預備好了,笑著回話,“一路回去估計慢要一個月,這是我家爺給姑娘準備的兩個婆子,咱們的人都是男人,不好伺候姑娘。”
慎敏著實感激,帶著打扮好了,馬車早就在客棧外等著了。
羅學聽著馬車外有人叫他薛三老爺,輕輕的嗯了一聲,並未解開簾子。
慎敏見此也不尷尬,柔聲道:“昨日您說可幫我提京城家人送信,眼下信已經寫好了,薛三老爺可要過目?”
過目?
倒是坦誠。
不過,真的能給他看了,必然是該藏的都藏了。
果真是小姑娘心性,他真的要查他,她還能躲了。
羅學抬手撩開馬車簾子,對上慎敏那雙帶笑的眸子,眸子一瞬間有些恍惚。
慎敏隻覺得這個人斯文俊雅,哪裏看得出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的,“這一路有勞您照顧了,呆著回京,我家必然會好好感謝您的。”
羅學見著她遞過來的信函,並未伸手接過,隻是對旁邊的管事吩咐,“按照她的意思送就是。”
說罷,立刻掩下了馬車簾子。
慎敏還以為這個人肯定會字字句句都不放過的,還寫的頗非心思,見他這般好說話,不免對他印象好了三份,忙把信遞給了管事。
馬車之中,羅學看放在膝頭顫抖的手指,狠狠一捏拳頭,又是那個沉默的羅三老爺了。
居然還能有眉目與那人兩份相似的姑娘。
十七年了。
已經整整十七年了。
他都以為把這個人給忘記了。
到了晚間,慎敏覺得自個不能在路上耽誤太久了,主動下廚做了幾個飯菜帶著致謝的意思去探望。
羅學正在看羅老太太給她傳來的家書,聽著敲門聲,將書信收到了袖中,說了個進來。
羅學認真打量起來跟前的姑娘,穿著身普通的竹葉刺繡的長褙子,挽著個小圓髻,帶著根白玉簪子,整體讓人覺得素淨恬淡,眉眼之間的驚豔清媚確實絲毫掩藏不住的,一舉一動都透著貴氣。
慎敏走過去給他行禮,“不知如何謝謝您,做些飯菜以表感激之情,還望薛三老爺不要嫌棄。”
羅學卻笑了起來,“你覺得我很老?”
慎敏被問的愣住了下,隨即輕輕一笑,立刻改口,“薛三爺。”
嚐了兩筷子收下了好處,羅學語氣任然很柔和,“吃人嘴軟,說明來意吧。”
見被他看穿心思,慎敏小聲問他,“實不相瞞,六月中旬是我祖母生辰,那日可否能送我到京城?”
她問的很直接,她必須要在成婚那日趕回去。
見羅學不言,慎敏思索片刻,“您的管事說您沿途要辦些官差,既如此,能否借給我兩個侍衛一路護送我回京城?等著我平安到家,我家人必然親自登門拜謝。”
“羅大姑娘。”
羅學叫她,而後著實無奈歎了口氣,沒有絲毫不悅,笑著道:“你這一句話倒是字字都是給我刨坑,好心幫你,卻要我為了你不去辦差事,先送你回京城,我不打聽你的家底,你反倒打著登門拜謝,來探我的餓口風了。”
慎敏被他看穿隻能笑笑,心想這人挺聰明的啊。
“所以,可否請薛三老爺送佛送到西?”
“可以。”羅學放下手中筷子,含笑看她,“作為回報,回我一個問,你姓什麽?”
“京城簪纓之中隻有勇毅侯府一家姓羅,你很聰明,賭我知道羅姓可能是勇毅侯府,認定我可能會幫你,如今,我已經幫你了,是否給些誠意?”
慎敏聽到他這樣說,袖中的手微微半握,失笑的說:“您既然知道了我的心思,那麽,左右不過幾日功夫,等我回京了,您必然知道我的身份。”
和聰明人說話,直接些的好。
若真的是被羅琪琅打掉牙那位公子的長輩之類的,那他帶著羅琪琅登門賠罪就是了。
聽慎敏如此指直接,羅學笑了,頗為欣賞,“罷了,六月十五可對,我保證你能到京城。”
又說了兩句話,羅學就讓慎敏離開了,外麵守著管事見此,心中一喜。
看來老爺是喜歡這姑娘了?
不管這姑娘是那家的掌上明珠,能給勇毅侯府的三老爺做房內人,還不得祖上冒青煙了。
“去查查京城這半月可有那家閨秀丟了。”羅學自斟自酌。
管事忙誒了一聲,這都開始查姑娘家底了,看來自個主子是紅鸞心動了。
“對了,河間府那邊的差事吩咐可靠的人去查,明日走水路,在保定府上岸。”羅學開口。
他記得此前羅琪琅說保定有些事他弄不太懂,不知如何處理為妥當,既然都回來,索性幫這大侄兒都清理幹淨算了,就當給他的新婚賀禮了。
管事見沒吩咐了,就要走。
羅學把他叫回來,“去給世子寫信,讓他來保定接我。”
授人魚不如授人以漁。
難得有空,就用這保定府好好教教這侄兒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