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故事應該從這裏開始。

日子不禁混,仿佛一眨眼的工夫就又過去了一年多。

江明娟自從離開了翦衛國後,就再也沒有顯過影,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而翦衛國也真的涼了心,再也沒去找過她。雖然兩個人還保留著法定的婚姻關係,可江明娟從離開翦家那時起,就再也沒走進翦家大門半步看孩子一眼。

後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翦衛國才聽廠裏人議論說,江明娟跟著一個姓馮的人一起出國了,去的那個國家不怎麽有名,叫作什麽魯。翦衛國想破了頭,甚至連“皮皮魯”都想到了,也沒想起地球上還有一個叫什麽魯的國家。為此,他趁著上白班的時候,還專門跑到辦公室的《世界地圖》上好一頓找這個叫作什麽魯的地方,找了半天,也沒有發現有這麽個地方存在,這讓他很失望,難道地球上根本就沒有這麽個國家?後來他借了個放大鏡在地圖上再仔細地查找一遍,終於在放大鏡下好不容易才看到在太平洋中間有一個米粒大小的點兒,叫作秘魯。他笑了,嘲弄地說:“這也算是個國家?屁大點的地方,我翦衛國撒泡尿都能讓他們全國鬧洪澇災害!”

江明娟出國走了,翦衛國也就徹底沒了想法,繼續在德偉達印刷廠裏燒他的鍋爐,四姐也仍然在市場擺攤做她的買賣,隻是每天收攤以後,不是買點好吃的,就是捎個好玩的回來給翦衛國的兒子,見天都是如此。時間長了,就成了一種習慣,如果哪天沒有看這孩子一眼,心裏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翦衛國的兒子叫翦鋒,長得粉嘟嘟胖乎乎的甚是好玩,誰見了都忍不住想抱一抱,親上兩口。四姐更是喜歡得不行,每天收了攤子必來看一眼翦鋒,隻要看到那張粉嘟嘟的小臉,摟著這個肉蛋蛋親上一口,心裏就會覺得踏實。

四姐這人很是大大咧咧,半躺在翦衛國的**,讓翦鋒騎在自己身上,像母狼親崽子一樣,頭碰頭臉貼臉地那麽摟著,瞅著翦衛國不注意,就拿著翦鋒的小手往自己的胸部摸。翦鋒很乖,胖乎乎的小手隻要一摸到四姐的**,就咧著嘴嘎嘎地笑,而四姐也趁機趴在翦鋒的耳朵上說:“叫娘!”

翦鋒還真叫,含混不清地跟著叫一聲“羊”。

四姐一聽,眼淚唰地就落下來,便更加用力地摟緊翦鋒。

這個時候,站在一旁的翦衛國於不經意間發現了四姐躺在**逗弄翦鋒時露出的雪白肚皮,身體立刻就有了反應,仿佛有一股火從心底被點燃,快速燒遍了全身,燒得他麵紅耳赤,就連褲襠下那玩意兒也赫然地挺立,兩眼貪婪地盯著那塊巴掌大又嫩又滑的肌膚,心裏似有百爪撓心,撓得他心急火燎的不好受。大概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四姐在翦衛國的心裏紮下了根。

但是,四姐對他卻沒絲毫興趣,她的手隻要一離開翦鋒,臉上的笑容立刻就煙消雲散了,隨之而來的是陰霾密布,斜著眼冷颼颼地看著翦衛國,狠歹歹地甩下一句話:“翦衛國,你他媽要是膽敢再虐待我翦鋒,看我給你離了脂!”(離脂,青島方言,意同剝皮。)

她把“我翦鋒”三個字咬得特別重,讓翦衛國聽了心頭一震,他也能清晰地感覺到,四姐的脾氣很生猛,表麵上看咋咋呼呼就像《水滸傳》裏的母夜叉孫二娘,可實際上她的心很善良,善良得就像東郭先生。

入秋以後,連續一個星期天氣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天上的烏雲壓得很低,慢騰騰地上下翻滾,間或還響一聲不太響亮的雷聲,就像有人在密集的人群中放了一個奇臭無比的悶屁一樣,隻能讓人們被動地接受卻無處躲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股焦糊的味道,路旁的樹梢紋絲不動,連蔥綠的樹葉都被這種酷暑悶烤成蔫蔫的樣子,人們每呼吸一口空氣,都如同吸進了一口辣喉嚨的胡椒麵,胸口像被堵上了一把幹草。

天氣預報見天都報告說有“中到大雨”,可是一天一天過去,天始終像個陰沉著臉的潑婦,就是沒見到一滴雨落下來。現在電視上的東西,除了《新聞聯播》前的整點報時,沒有什麽是準的了。至於天氣預報,可能氣象台的人都是閑著沒事看著天估計著說話,就像故事裏說“狼來了”的那個孩子一樣,天天預報有雨,可到頭來連滴尿也沒見著,久而久之,人們也就疲遝了,對於天氣預報的內容,權當一回評書聽就是了,沒人真把它當回事。

似乎是因為經曆了一個星期的沉悶,老天爺終於耐不住寂寞了,於中午時分在天際邊緣打了幾個悶雷之後,傾盆的暴雨如開了閘的水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急不可待地從天上傾倒了下來,隻眨眼工夫,地麵上就開始泛濫,一些地勢較凹的地方很快就變成了一片汪洋。湍急的水流夾雜著各種垃圾衝向了四麵八方,落在房頂上的大雨像機槍掃射一樣,噠噠噠噠的快速而猛烈地敲擊著瓦片,人們在這種突如其來的刺激中驚悸得大聲呼喊。

下了夜班正在家裏睡覺的翦衛國聽到了暴雨的聲音,腦子裏出現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還在市場擺攤的四姐,顧不上看翦鋒一眼,就一骨碌從**爬起來,披上衣服就奔了市場。遠遠地就看到四姐一個人淋著雨手忙腳亂地收起了攤子,正在往外拉車。她一個人把車襻套在肩上,死命地往前拉,隻希望能把車往一旁挪動一下,可是泡在水裏的車軲轆突然變得死沉,任憑她用上吃奶的力氣也無濟於事,除了自己的兩條腿在水裏不停地打滑外,車軲轆像己經嵌在了泥水裏一樣,無論她在前麵如何用力都紋絲不動。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氣,還是無法讓那輛車在水裏移動半步,已經累得筋疲力盡,吧唧一下一屁股坐在了泥水裏。翦衛國緊跑了幾步,從她肩膀上扯下車襻套在自己脖子上,抓住車把用力地將車拉出來,然後快速地找了個避雨的地方,再回頭,卻見四姐一個人仍然站在路當中。

他把車放下,對著四姐大吼一聲:“你傻了?”

四姐好像剛剛回味過來似的跑過來,一臉驚訝地問翦衛國:“哎,翦衛國,你是怎麽知道我正想找人幫忙的?你可千萬別告訴我你是學雷鋒做好事,專門從家裏跑出來幫我的,我可承受不起。”

翦衛國沒吱聲,隻是低頭拉起裝滿貨物的車子,在四姐的指揮下,拖進了附近一個存車的倉庫。

四姐看著全身已經濕透了的翦衛國,找了條毛巾扔給他道:“哎,翦衛國,我剛才問你話呢?你聾了?”

翦衛國卻沒有正麵回答,看了看她問:“這些東西怎麽處置?是不是都己經淋濕了?”

四姐懶懶地說:“先扔這裏,等明天雨停了再說吧。”她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哎,你一個人跑出來,把我翦鋒自己給扔在家裏了?”

一句話提醒了翦衛國,這才想起了翦鋒,拔腿就又衝進大雨裏往回跑。四姐跟在他身後一邊跑一邊喊:“翦衛國,你等等我!”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冒著雨跑回來一看,發現孩子竟然不見了。翦衛國一下子就慌了神,**床下找了個遍,都沒看到翦鋒的影子。急得他又跑出去,站在雨地裏扯破嗓子大聲地喊著翦鋒的名字,過了好長一會兒,才聽到從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裏隱隱傳來孩子的哭聲,哼哼唧唧像個受了驚嚇的貓一樣。他慌忙跑過去,扒開周圍的雜物一看,翦鋒正滿臉抹著黑一道青一道的泥,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趴在裏麵,全身己經被雨水淋得透濕。

他一把就把翦鋒從裏麵拎出來,四姐從他手裏接過翦鋒,隻覺得他全身有些發燙,趕緊摸了摸自己的前額,再摸一下孩子的腦門兒,發現熱得厲害,急急地叫了兩聲翦鋒。翦鋒勉強地睜開眼,看著四姐和翦衛國,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羊”,就又昏睡過去。

四姐鼻子一酸,抱起孩子就往外走,走到門口見翦衛國還沒動,就火辣辣地說:“我翦鋒正發高燒!翦衛國,你是個死人呐?還愣著幹啥?趕緊去醫院!”

到了醫院一檢査,翦鋒因為被雨水澆了,患了急性肺炎,需要打點滴。等到翦鋒掛上吊瓶,翦衛國和四姐也己經累得筋疲力盡,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條椅子上直喘氣。

四姐問翦衛國:“媽的,我的煙都被水泡了,哎,你還有煙沒?”

翦衛國指了指走廊上掛著的“禁止吸煙”的牌子,說:“醫院不讓抽煙。”

四姐白了他一眼,蠻不講理地說道:“你他媽怎麽這麽多事?我問你要煙就是要抽啊?難道聞聞煙味兒還犯法嗎?”

翦衛國說:“不犯法。可是我身上沒帶煙啊。”

“你沒帶就說沒帶行了,還指著那牌子給我放什麽歪歪屁啊?”四姐往翦衛國身邊湊了湊,小聲地說,“不過,翦衛國,剛才我在雨地裏看你拉車的那個勁頭,還真他媽有那麽股子男子漢的血性,比平日裏那個窩窩囊囊的你,強多了。”

翦衛國咧著嘴苦笑了一聲說:“我剛才看到你哭了,沒想到你竟然也會流眼淚。說真的,四姐,我看你流淚的那個樣子,真的不像是個女……”他猛地發現自己說禿嚕了嘴,趕忙把後邊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流氓”二字給活生生地吞下去,噎得他直咳嗽。

“去你媽的,剛表揚了你一句,你就不會說他媽的人話了。”四姐豎眉立目又露出母狼一樣凶狠的目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罵道,“翦衛國,從現在開始,以後我要是再聽到從你嘴裏冒出女流氓一類的悶勾兒屁,我他媽就廢了你的小便!”

翦衛國啞了。四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又恢複了她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說:“哎,我看你上班也挺悠閑,你要是不嫌棄的話,下班以後過來幫我看看攤兒吧,反正我也正在找人。說好了,我也不白用你,一個月給你個辛苦費,看你一個人拉扯個孩子忙忙活活也不容易,就算是看在翦鋒的麵子上吧。”

從這以後,翦衛國又多了一個新的差事,每天利用業餘時間去市場給四姐看攤兒,翦鋒則被四姐出錢給送進了幼兒園。當然,四姐肯定不是白用他,隔上十天半月就扔給他個百八十塊錢。

對於翦衛國來說,隻要手上有了錢,就有了吹牛的資本。於是他隔三岔五地買上包好煙,很得意地甩給一起工作的同事,便又拉不住地開始神吹他們老翦家的“皇族”曆史,不過這回又添加了新的內容,那就是利用業餘時間做了點小生意,和人合夥在市場上賣服裝,那生意,一個字——火!

四姐的攤子在市場的中間,賣的是服裝,風吹日曬很是辛苦,她那張本來就不怎麽白的臉在三伏的烈日和三九的寒風中得以持續修煉,更像當年的一種鞋油——黑又亮。

四姐天生是個做生意的料,對生意這個東西有一種先天的敏感。無論什麽樣的服裝,隻要通過她的攤位麵世,即刻受到追捧。其他攤主們還在猶豫要不要進貨的時候,她己經在燦爛的笑容中大把大把地數錢了。由此,很多顧客隻認她這一個攤子,所以就越做越大,成了市場上數一數二的大攤位。可是隨著攤位的做大,很多問題也就隨之出現,她一個人又得出攤又得上貨,晚上還得收攤,一天下來忙得她就是手腳並用也還是打不開點兒,所以就一直想著找個人過來幫忙,可她偏偏又是那種表麵粗糙內心細致的女人,找了幾個人都入不了她的眼,結果這事就這麽給擱下了。

翦衛國就這樣給四姐打上了短工,休班或上夜班的空餘時間就過來幫忙看著攤子,四姐也能抽出這個空跑出去進貨。其實,翦衛國當初就沒打算開口問四姐要工錢,本來下夜班或者休班也沒什麽事,自己在家閑著也是閑著。雖然四姐當初也說不白用他,但是從他過來看攤兒後,她也沒提這個茬兒,整天忙忙叨叨。過了十天半月,她忽然甩給翦衛國兩張錢,讓他心裏一動,推辭了半天直到四姐即將翻臉罵娘的時候,他才“勉強”地接過來。要知道這200塊錢可比他一個月的獎金還要多,就這,他還得趕緊虛頭巴腦地客套兩句:“呀,四姐,這不行,太多了太多了。”

四姐的臉上卻顯得很得意,甚至哼起了小曲。這讓翦衛國對四姐有了更深一步的認識,表麵上看似冷漠,內心裏卻柔得像水,而嘴上還是照樣沒一句好聽的話:“翦衛國,實話告訴你,這錢不是給你的,是讓你給我翦鋒買奶粉的,記住要買進口的。如果你敢拿了這錢給我五花六花,看我怎麽收拾你!”

其實翦衛國心裏很清楚,翦鋒的奶粉根本就不用他操心,隻要到了差不多快喝完的時候,四姐就會主動買回來,而且買的全是鐵桶裝的進口貨。

接觸的時間稍微一長,翦衛國就覺得四姐這人看上去粗了吧唧,可實際內心很善良,甚至善良得有些傻,比如那些每天遊走於市場裏的乞丐,隻要乞討到四姐的攤子前,她不像別人那樣帶著鄙視的眼神一分二分的扔出去,而是每次都很大方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錢遞到乞丐伸過來的碗裏。這讓翦衛國很不明白,甚至感到驚訝,就問:“四姐你明知這些人每天都過來,明擺著是騙你的,為什麽還要給他們錢?”

四姐淡淡地說:“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誰閑得沒事願意在馬路上丟人現眼地乞討?你去要一個給我看看?”

到了中午,市場上沒有幾個顧客,也就閑下來沒什麽事可做,四姐就讓翦衛國給她講故事,四姐說:“別他媽再給我噴你們家那些狗屁的皇族故事,

講個好聽的,讓姐聽高興了就賞你一包好煙。”於是,翦衛國就把工廠裏的那些帶色不帶色的笑話講給她聽,說講一個係統的故事吧。一個司機送領導去電視台參加文藝晚會,領導進了會場,司機卻被把門的給攔住,司機說:我跟領導是一個係統的。把門的說:雞巴跟蛋也是一個係統的,雞巴進去了,蛋能進去嗎?

四姐聽完了連聲說沒勁,說:“翦衛國,你小子是不是對我有什麽想法?就不能講一個離褲腰帶遠點兒的?”

翦衛國苦笑一聲,就又講了一個豬的故事。說貓和豬是朋友,有一天貓掉進一個大坑裏出不來了,就讓在上麵的豬把繩子扔下來,以便它能爬上去。誰知,那豬竟然把一團繩子都給扔了下來,把貓給氣得暴跳如雷破口大罵。豬被罵得很鬱悶,就問貓,那你說我應該怎麽做?貓說,你應該拉住繩子的一頭,這樣我就能上去了。豬一聽恍然大悟,也從上麵跳下來,拿住了繩子的一頭對貓說,你看是這樣吧?貓當時就哭了,卻哭得很幸福。

四姐問:“後來呢?”

翦衛國說:“其實這個故事講了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朋友不是很聰明,卻值得你擁有。”

四姐聽完這個故事,卻沉默了,似乎被這個故事觸動了某根神經,抬起頭默默地注視著前方。翦衛國偷偷地瞄了她一眼,頭一次發現四姐其實長得很漂亮,尤其是那雙眼睛,很深邃,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卻又無比清澈。

鍋爐房的工作說重不重說輕不輕,但是責任重大。那個時候還沒有用上全自動的鏈條式鍋爐,像翦衛國他們這種中等規模的企業使用的鍋爐都還是老掉牙的巴布格拋煤機,所以需要專人值守,盯水位,盯爐溫,盯氣壓,也就是說,水位低下來的時候要適當加水,蒸汽壓力下來的時候要打開爐門往裏推火。通常人都把鍋爐工叫作燒鍋爐的,其實叫看鍋爐的還差不多。

翦衛國在德偉達印刷廠一幹就是十幾年,算是一個老職工了。說起來他還是個副班長,可是和班長老臧兩個尿不到一個壺裏,再說他對這個破官兒也沒什麽興趣,幹脆就什麽也不管,所有的事都交給了老臧,他自己倒是落了個清閑,一個月還不少拿30塊錢的副班長補貼,何樂而不為。

這麽多年來,翦衛國在平時工作中的表現說好好不到哪裏去,說壞也找不出什麽把柄,除了愛吹牛,其他還真沒什麽大的毛病,平日上班既不遲到也不早退,當然更不積極,屬於那種隻要你不擋我道,我絕不礙你眼的那類人。在沒有給四姐看攤兒之前,下班後看到其他人在更衣室裏打撲克贏飯票,他還能跟著湊上幾把,自從有了這份“兼職”後,就很少能在下班後見到他。隻要一交班,他第一個衝進浴室洗澡,還沒等別人脫下工作服,他己經完成了洗澡換衣服的所有程序,連一分鍾都不多停留,就去車棚騎車走人了。

此前,己經在傳說廠裏要搞優化組合競爭上崗,那些平時表現不好的人,這次恐怕難逃下崗的命運了。對於這種傳說大家也都議論紛紛,並且各自在心裏給每個人打分,提前預測一下看到底誰能下崗。

翦衛國從來都對這樣的事不上心,廠裏搞的什麽優化什麽競爭,似乎與他沒有半毛錢的關係,他依舊我行我素,踩著點兒上班,下了班就走。

雖然他不關心這件事,可有人卻已經在“關心”他了。

鍋爐房裏總共兩台鍋爐,一個班五個人,除了班長,每兩個人看一台鍋爐。到了夜班的時候,值守鍋爐的兩個人就分班睡覺,這都己經成了習慣。

由於白天給四姐看攤兒,翦衛國的睡眠明顯不足,到了夜班的時候,就迷迷糊糊。就是因為他這一迷糊,差一點闖下大禍。

鍋爐缺水了!

鍋爐一旦缺水,那是一個很大的責任事故,就像我們平時在家做飯一樣,當鍋底被爐火燒幹了的時候千萬不能往裏加水,一旦加上水,極有可能會把鍋底給炸掉,更何況那麽大的一個鍋爐呢!

公道地說,這起鍋爐缺水事故並不是翦衛國的責任,他是被人給擺了一道。

通常夜班他都是上半夜值守,下半夜才睡覺,而這一天和他同班的那個哥們兒家裏有事請假了,他的班隻能由班長老臧來頂。於是,老臧對翦衛國說:“明天早上要去辦公室開會,你先去睡覺吧。”

翦衛國也沒多說什麽,就進更衣室睡覺去了。到了差不多三點的時候,老臧進來喊他換班。睡慣了下半夜的翦衛國還不太適應這種交接方式,睡得迷迷瞪瞪,整個人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就暈頭轉向地進了值守室。

就在他進了值守室時間不長,廠裏的值班調度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對著正在瞌睡的翦衛國狠狠地踢了一腳,大聲吼道:“翦衛國,你是怎麽看的鍋爐?”

翦衛國嚇了一跳,本能地抬起頭看了一眼上方的水位器和氣壓表,水位上的紅色警戒線己經看不見了,而氣壓表也掉了下來。他的臉頓時嚇得煞白,連想都沒想,抓起手套一個箭步就躥到爐前,將爐門打開一看,直接傻眼了,爐內的火己經滅了將近一半。

他結結巴巴地問調度:“什麽時候掉的氣?”

調度怒氣衝衝地繼續吼道:“都他媽的快二十分鍾了!”

翦衛國一聽,扭頭看了看身後的表,這個時候才3點10分,也就是說在他過來接班之前水位就己經下來了。他立刻就平靜了許多,抬起頭對調度說:“你去問老臧吧,上半夜是他值班。”

調度的火氣依然未消:“翦衛國,不管找誰這都是個責任事故,現在車間裏已經停車了,你說怎麽辦吧?”

翦衛國搖搖頭道:“你還是找老臧吧,他是班長,而且上半夜是他值班,該誰負責任他最清楚,你別在這衝著我吼。”

這個時候老臧也聽到動靜從更衣室出來了,來到爐前一看,趕緊先給自己撇清:“老翦,我走的時候水位和壓力都正常,你這是怎麽搞的?”

翦衛國一聽就火了:“老臧,你再給我說一句?你問問調度,氣壓究竟是什麽時候掉下來的?到這時候了,你還在往外推卸責任!”

調度哼了一聲道:“你們倆我不管是誰的責任,總之得有個人負責,到時候廠長追究下來,我可是實話實說。你們倆還在這愣著幹什麽?趕緊去提爐溫啊?”

兩個人這才如夢方醒一樣,趕緊跑到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