肜小婉滿目幽怨地望著麵前一臉內疚的翦衛國,悵然地歎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全身都在發冷,各個關節如同散了架一樣酸疼,頭很沉,腦子裏就像被灌了一盆糨糊,一陣一陣地犯著迷糊,嗓子幹渴得宛如灌進了一把胡椒麵,憋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意識到,自己可能是病了,掙紮著要站起來,可沒想到,兩條腿軟塌塌的像麵條一樣,竟然連自己的身體都撐不住,搖搖晃晃地剛要往前走,眼前一黑,一頭就栽倒在翦衛國的懷裏。

翦衛國慌了,急忙連聲高呼:“小婉,小婉,你這是怎麽了?”同時伸手去摸了一下她的前額,沒想到,那隻手剛一觸到她的腦門兒,就唰的一下子抽了回來,媽呀,她在發高燒呢。

他也顧不得多想,背起肜小婉就跑到大街上,攔下一輛出租車,焦急地對司機說:“去醫院!”隨後掏出手機給白班司機三子打了個電話,要他馬上過去拉著四姐從家裏帶著錢趕快到醫院來一趟。

等車到了醫院,翦衛國胡亂地塞給了司機一張鈔票,抱起肜小婉就往急診室跑。而身後的出租車司機手裏拿著他遞過來的一塊錢紙幣,在後麵大喊了好幾聲他也沒聽見。翦衛國慌亂地跑進急診室,直到把人交給醫生,才發現自己竟然累得虛脫了,汗水像是扭開了閥門的水龍頭,一個勁兒地往外冒。他斜靠在急診室門口的長條椅子上,張著大口呼詠呼哧地直喘。

從裏麵出來一個年輕的小護士,手裏拿著幾張繳費單子,看到翦衛國累得全身**的樣子,眼睛裏流露出一絲鄙夷的目光,輕蔑地哼了一聲說:“哎喲喂,虧你還是個大男人,就那麽一個身體單薄的小姑娘至於把你給累成這個樣子嗎?快去收款處交錢去吧。”

翦衛國喘著大氣,站起來全身上下摸了一遍,一分錢也沒找著,順嘴就對護士撒了個謊:“護士,不好意思,我是出租車司機,在路上見到這位暈倒的小姐,就把人給送來了。你看這樣好不好,你們先救人,我這就打電話讓家裏把錢送過來,再給交上,你看行不行?”

護士表現出滿臉的不信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眼,拉長了音揶揄道:“喲,鬧半天這是學雷鋒呐,這年頭可真是個新鮮事兒。不過呢,醫院可不是慈善機構,要都像你這樣,我們都要喝西北風了。我己經把話給你說清楚了,如果因為你交不上錢而耽誤了治療,我們醫院可不負責任啊!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

翦衛國一聽這話,肚子裏的火騰的一下子就被點著了,他指著護士的鼻子怒罵道:“你再給我說一遍試試,再說一遍試試,我他媽大嘴巴子抽死你。還他媽白衣天使呢,你這是說人話呢還是放的狗屁?你爹媽怎麽能生出你這樣的混賬玩意兒,你的意思是不是都不要去救人,嗯?”

他這麽一吵吵,四周的人呼啦就圍了上來,其中有一個衣著樸素的女人,麵無表情地站在人群裏,仔細地聽著他們吵架的內容。翦衛國還在繼續罵:“我他媽今天還真就不信了,這個錢我就是不交,我倒要看看你們醫院有沒有這個膽量敢不救人!”

醫生聽到外麵的吵鬧聲,趕緊出來把護士給拉到一邊道:“你說你和這種無賴吵吵什麽?死不死是他的事,又不是我們的責任,這個錢他愛交不交。”在人群中圍觀的那個女的冷漠地說:“大夫,你這樣說話就不對了,什麽叫死不死是他的事?難道這就是你們醫護人員應該說的話嗎?出了事你們就沒有責任嗎?”

醫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幹什麽的?這事兒你管得著嗎?”

女人冷笑了兩聲道:“今天這事兒我還管定了,我是電視台《生活在線》欄目的記者梁岩,現在我就給你們丁院長打電話!”她回頭對一個站在椅子上拿著攝像機正在錄像的青年說:“小張,都錄完了嗎?”

錄像的小張放下攝像機,對她豎起三個手指,做了個“0K”的手勢。梁岩對翦衛國說:“師傅,麻煩你一下,請問你能不能接受一下我們的采訪?”剛好在這個時候,三子領著四姐氣喘籲籲地跑進醫院,四姐一看這種劍拔弩張的場麵,就知道事情不好,二話沒說,從翦衛國手裏拿過那一摞繳費單子,就慌慌張張地直奔收款處,交了錢去取藥。

翦衛國心裏為四姐這一冒失的舉動叫苦不迭,窘迫得他前額上立時就滲出一層細汗,可說什麽都己經晚了,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四姐捧著幾個吊瓶從藥房方向走過來。果然,那幫醫生、護士立刻就有了話題,一齊將矛頭對準了翦衛國和梁岩,七嘴八舌冷嘲熱諷地道:“你是記者也得把事情的原委了解清楚了再說話。”

梁岩也被四姐的這一舉動給雷著了,滿臉寫著一個大大的“囧”字,兩眼緊緊地盯著四姐,半道上殺出這麽一個四六不分的程咬金,這不是等於在眾目睽睽之下出她的醜嗎?過了好半天,她才緩過勁似的問四姐:“請問一下,那位病人和你是什麽關係?”

四姐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脫口就說:“沒什麽關係呀。”

梁岩的眼睛忽然一亮,繼續問道:“既然沒有關係,那你為什麽要給她交這個錢?”

四姐見所有人都在盯著她,心裏也有些發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神情有些慌亂地抬頭看了看翦衛國。翦衛國給她鼓氣道:“你就把這個女孩是怎麽來的,給這位記者實話實說唄。”

四姐畢竟不知道在醫院裏都發生了些什麽事,所以也就沒有多少把握,麵對梁岩的發問隻能避重就輕地說:“是這麽回事,我老公是開出租車的,在外麵遇到這個姑娘病了,就把她送到醫院來了,同時打電話囑咐我拿錢趕過來。就是這麽個經過,怎麽了這是?難道說這年頭做好事也有錯?”

翦衛國長舒了一口氣,得意揚揚地看著那幾個醫生、護士。

剛才那個護士從鼻孔裏嗤了一聲道:“真能演戲。不管你是不是做好事,交錢看病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別說你是個破出租車司機,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都一樣!”

三子一聽這話就火了,呼地從翦衛國身後躥了過來,梗著頭,脖子下蹦出一根根青筋,像一條條蠕動的蟲子,瞪圓了倆眼指著那個護士的鼻子吼道:“你剛才說什麽?你給我再說一遍,再說一遍試試?”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醫院的一位領導慌慌張張地從樓上跑下來,臉上堆滿了笑容對梁岩說:“梁記者,不好意思,院長正在開會,專門安排我下來接待一下您。”

在醫院裏打過了兩個吊瓶後,肜小婉就被翦衛國和四姐一起接回了家。全身出過透汗,肜小婉的燒漸漸退了下來。她慢慢睜開眼,腦袋依舊發昏,迷迷瞪瞪地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四周牆麵粉刷得一片潔白,房間裏非常安靜,一縷陽光從一簇高大的柏樹叢中透過窗戶射了進來,極像一簇簇剪碎了的金屑,隨意地撒在白色的被子上,閃著奪目的晶瑩,打在身上暖暖的。在她的意識裏,她感覺自己己經死了,進入了傳說中的天堂,因為她曾經夢到的天堂似乎就是這個樣子,靜謐、潔白、神秘,還有不落的太陽。

朦朧中,她看到一個人坐在自己床邊的一把椅子上,手裏拿著一本雜誌,身體卻彎下去,如同一個大蝦米,弓著腰正在打瞌睡,從背麵看上去長得很像邢誌,她心裏不由地一陣驚喜,掙紮著要坐起來,可是身體軟塌塌的沒有一丁點兒力氣,晃了兩晃險些從**栽下來。

她這一搖晃,卻把翦衛國給驚醒了。翦衛國打了個激靈,忽地站起來,手裏拿著的那本書也隨即掉落在地上,揉著惺忪的眼睛低聲說了句:“你可算醒過來了!”

一聽這聲音,肜小婉頓時失望了,身體又重重地倒下去,緊緊地閉上雙眼,似乎又重新恢複了記憶,回想起這兩天來所發生的一幕一幕,她終於想起自己是因為在派出所裏受到驚嚇而導致發燒。她柔弱地問:“翦大哥,翦鋒找到了嗎?”

翦衛國點點頭,羞愧地說:“己經找到了。小婉,不好意思,是我錯怪你了。對不起!”

肜小婉輕輕地搖了搖頭,忽然覺得鼻子一陣酸楚,眼淚竟唰的一下流了出來,順著臉頰一直流到嘴角。

四姐端著一碗雞湯走進來說:“小婉,你醒了?你可把四姐給嚇死了。我們冤枉你了小婉,四姐給你賠個不是。不哭了小婉,咱不哭。你以後要是還認我是四姐的話,就留下來吧,我和你翦大哥一定把你當親妹妹看待。”

肜小婉眼裏含著淚,苦笑了一聲說道:“四姐,謝謝你能收留我。”

翦衛國也唏噓地歎了口氣道:“這都是命裏注定的吧。小婉你想,這個城市每天有上萬輛出租車,兩三萬開出租的司機,你誰都沒碰上,偏偏就碰上我,可我呢,早不去火車站晚不去火車站,偏偏就在那個點兒去了火車站,這不是緣分是什麽?我得感謝老天爺呐,給我送來了這麽好的一個妹妹。”

“我還以為光有個姐姐呢,沒想到還有個妹妹。”江明娟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翦衛國你可真行啊,姐姐妹妹一起伺候你,你那身子骨能扛得住?既然她倆一個是姐姐一個是妹妹,那我算什麽?是姐姐呢還是妹妹?”

翦衛國回頭瞅了一眼江明娟,臉色突然就陰沉了下來,冷冷地問:“你這人怎麽回事兒?又跑來幹什麽?”

江明娟乜斜著眼輕佻地看著翦衛國道我來幹什麽?你說我能來幹什麽?

翦衛國,這才幾天的工夫你就全忘了?你忘了這裏是我的家嗎?你忘了我在這裏等著你們老翦家落實政策了?你忘了我在這裏給你生孩子了?敢情現在你有了姐姐妹妹,就不認我了是不是?莫非我到我自己家裏來看兒子,還得向你的姐姐妹妹們請示?”

翦衛國摟著鼻子咧著嘴,一臉挖苦地罵道:“嘖嘖嘖,江明娟,你真是吊死鬼上街,你都死不要臉了都,你還好意思張開你那張臭嘴說到你自己家,我明白地告訴你,這個家現在與你沒一毛錢關係。你趕緊走吧,哪裏發財哪裏去,快走快走!”

江明娟又是撅腚又是扭腰,帶著一股子沒發酵好的醋味,酸溜溜地道:“喲,你說讓我走我就走了?我怎麽那麽愛聽你的話?翦衛國,既然你又是姐姐又是妹妹的,也就不差我這一個了,三個女人都來伺候你一個人,翦衛國,你都快成皇帝了,這不正好圓了你們老翦家的皇帝夢了?你說是不是呀四姐?”

四姐從鼻孔裏哼了一聲,沒好氣地說:“江明娟,我可告訴你,趁著我現在脾氣還好,就麻溜給我滾得遠遠的,當心把我給惹急了,拿大嘴巴子扇你個滿地找牙。”

江明娟兩手抱在胸前身體倚著門框,嘴裏嘖嘖了兩聲道:“四姐,你也好意思張口說這話,就是走也該你走,隻要我和翦衛國一天不離婚,說破天他也是我老公呐。我老公都沒趕我,你趕我算是怎麽回事呢?”

翦衛國咬牙切齒地說:“江明娟,你現在怎麽這麽無恥呢?我現在就讓你滾了,你給我滾得遠遠的,別再讓我看到你。”

江明娟臉色驟變,氣急敗壞地說翦衛國,你這個沒良心的狗東西,你是不是忘了當年你是怎麽把我給騙到手的?哦,你現在有了第三者了,就嫌我多餘了是不是?我今天就實話告訴你吧,你不讓我看到孩子就想和你的姐姐妹妹一起把我給轟出去,沒門兒!”她手一指四姐說:“就是要走,也是她走,這個家裏有我的一份兒!”

翦衛國被她給氣笑了:“江明娟,我見過無賴,還真沒見過你這樣的無賴,敢情你出國這幾年,就是在外國的無賴堆裏混著呢?”

江明娟腆著臉說:“不過,你要讓我走也不是不可以,我有個條件,就是讓我把翦鋒帶走,然後我痛快地和你把離婚手續辦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這個條件不算過分吧?翦衛國,你自己考慮考慮,什麽時候想明白了,就給我個信兒。”

四姐氣得渾身直哆嗦,伸手悄悄地抓起身後的一根棍子,冷笑著說:“不用考慮,我這就替翦衛國給你答複。”說著,掄起手裏的棍子,照著江明娟的頭就砸下去。

江明娟見事不好,本能地躲了過去,然後立馬轉過頭就往外跑,到了院子中央,跳著腳罵:“你們這兩個奸夫**婦給我等著,你們不想讓我過好日子,我也讓你們消停不了!”

四姐氣得臉色發白,拖著棍子走到門口,指著江明娟說:“江明娟,你有膽量就給我站在那裏別動,我保證不打死你,看我先打你個生活不能自理,也算是為民除害了,你這個死三八!”

最後那句“死三八”從嘴裏一冒出來,連她自己也笑噴了。她氣得不知道該怎麽罵江明娟才好,順嘴就冒出了這句港台影視劇中專罵女人的話。

江明娟被罵走了以後,四姐想了想覺得這事不對頭,就對翦衛國說:“你現在就去店裏找小孫把我翦鋒給接回來,省得夜長夢多再讓這個死女人給我鬧出什麽幺蛾子。反正那家幼兒園咱己經鬧得不好意思再去了,明天就給孩子另外找一家,我還就不信了。”

翦衛國點點頭說行,剛準備往外走,四姐又叫住了他:“算了,你在家裏照顧小婉吧,還是我自己過去一趟比較保險。”說完,就急三火四地出門走了。

但是江明娟並沒有離開,而是悄悄地躲在了暗處,看到四姐急匆匆地出門,料想一定是去接翦鋒了,便遠遠地跟在她身後。正準備緊隨四姐穿過一個路口的時候,卻被對麵駛過來的一輛公交車給擋住了視線,等公交車從自己跟前過去,再抬頭四下尋找的時候,四姐早已沒了蹤影。

她站在十字路口左顧右盼,突然,從背後伸出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猛然回過頭一看,卻正是四姐那張陰冷的臉。

江明娟像是大白天裏遇到了鬼一樣,嚇得全身一哆嗦,“嗷”地尖叫了一聲,一步就躥出了老遠。

四姐站在樹下,臉上帶著揶揄的冷笑說:“江明娟,你行啊,去了外國這幾年學會當特務了吧?你跟著我到底想幹什麽?”

江明娟尷尬地笑道:“四姐,你看你這話說的,我哪裏有跟著你喲,這不是剛好在這裏碰到了嘛,這說明咱們姐倆有緣呐。”

四姐說:“剛好在這裏碰到?你可真能瞎掰。你是不是以為我眼瞎呀?實話告訴你江明娟,從我一出院門就看到你了。你說吧,你到底想怎麽著哇?”

江明娟說:“四姐,這裏也不是個說話的地方,你看這樣好不好她手一指不遠處的一間咖啡館,“我請你喝咖啡吧,好幾年沒見到四姐了,正好找個地方和你拉拉呱,你看好不好?”

四姐板著臉道江明娟,你少和我來這一套,有什麽就在這裏說,我還有事呢。”

江明娟卻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親熱地挽起四姐的胳膊說:“四姐,

我可是誠心請你。既然己經到這裏了,四姐你也就別和我客氣了,咱倆誰跟誰啊,至於鬧得這麽生分嗎?走吧,走吧!”

四姐抬頭瞄了她一眼,人家話己經說到這個分兒上了,再不去就確實太不近人情了。她剛打算跟著江明娟往前走,一輛出租車在她旁邊停下,三子在駕駛室裏扭著身子喊道嫂子,你這是要去哪兒?上車吧,我把你們捎過去。”四姐一見三子,眼珠子一轉,立刻來了主意,趕忙說:“呀,三子,你來得可真是時候,有個事兒麻煩你給嫂子幫個忙。”她扭頭看了看站在一邊等她的江明娟說:“你先走著,我和三子有個事兒要說。”

江明娟隻好往邊上退了兩步。

三子問什麽事你就說吧,隻要三子能做到的,沒問題!”

四姐給三子遞了個眼色,三子一下就反應過來,熄火下車,走到四姐跟前問:“什麽事,嫂子?”

四姐小聲地跟他說了一下,要他去把翦鋒接回來,然後送到服裝店。三子一聽,樂嗬嗬地說:“我還以為什麽事呢。沒問題!”他掃了一眼江明娟,小聲地問四姐:“嫂子,這人是誰呀?”

四姐嗔道:“不該你打聽的事少管,把我交代的事辦好就行!”

“好嘞,嫂子,交給我你就放心吧!”三子油嘴滑舌地衝著四姐扮了個鬼臉,然後發動車,在馬路上調個頭就走了。

安排好了接翦鋒的事,四姐的心也就放下了,跟著江明娟走進了咖啡館,找了個空位子坐下來。服務員拿著咖啡單走過來問:“請問二位女士,需要什麽咖啡?”

江明娟剛要開口說“藍山”,而且那個“藍”字己經說出了口,隻是“山”字還在嘴裏含著,四姐就說話了:“現在的人,隻要是進咖啡館點藍山的,基本上是剛進城的農民。”

這話正好紮在江明娟的嘴上,她趕緊把含在口裏的那個“山”字給咽了下去,尷尬地改口說:“四姐,行家啊,還是你看著來吧。”

四姐不慌不忙地對服務員說:“給我來一杯曼特寧,給這位女士……”她翻看著咖啡單,遲疑了一下才說:“給這位女士來一杯Espresso,她現在需要苦一點兒的。”

江明娟很吃驚地看著四姐:“你還會英文?”

四姐撇了撇嘴:“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兩個人各懷心事地喝著咖啡,一陣無話。

四姐看著江明娟問:“江明娟,你不是有事要說嗎?說吧,我不打你。”

江明娟遲疑地說:“本來有一肚子的話想和你說,可是坐下後才發現我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

四姐橫眉立目地說道:“江明娟,你不是在這裏忽悠我吧?”

江明娟趕忙說:“沒有沒有。我一直在想你那天說的那句話,我頭都快想破了,也沒想明白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四姐一臉詫異:“我說的話多了,哪句話讓你琢磨這麽久啊?”

“你說我是遊泳冠軍啊,你是不是記錯了,我什麽時候拿過遊泳冠軍?”

四姐一聽,實在繃不住了,不由地爆出一陣大笑,連眼淚都出來了:“哈哈哈哈,江明娟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呢?”

江明娟仍然露出一臉的疑惑,莫名其妙地看著四姐那張己經笑抽了的臉:“你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四姐好不容易才收住了大笑,但是想了想還是覺得好笑,禁不住再次笑出聲:“想不明白就慢慢去想,早晚有一天你能想明白到底是什麽意思!你找我就是為了問這事?”

“不光是這事。四姐,我說了,你別生氣。”江明娟怯怯地說,“我想和你說說孩子的事,你不知道四姐,這些年我在外邊幾乎天天想孩子,拚死拚活的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孩子嘛。我也聽說,這幾年你在翦鋒身上操了不少心,可是咱們將心比心,你知道我的心裏是怎麽想的?說實話這幾年想孩子想得我都快成神經病了。”

“那你為什麽不在國外生一個?你又不是沒那套設備。”

“唉!”江明娟歎了口氣,苦笑道,“四姐,說話容易啊,可是……”

四姐心生一絲憐憫地盯著她問:“江明娟,你給我說句實話,是不是在國外混得不怎麽樣?一個個都爭先恐後地出國,我還以為國外真的有那麽多金山呢。依我說江明娟,實在不行幹脆回來得了,隻要有手有腳,在國內餓不死人。”

聽到四姐說到國外,江明娟就說起了她在國外的經曆:“其實我在瑙魯那邊挺好的,國家是小了點,可福利很好啊。全國隻有一個醫院,總共有三個大夫,什麽住房、水電、醫療、教育全部都是政府掏錢,一家至少兩輛汽車,也沒有固定的上班時間,隻要你想去,隨時都可以。社會治安也很好,你想想全國總共才兩個警察,還都是交通警察。這個國家有的是磷酸鹽,你知道什麽是磷酸鹽嗎?我估計一般人都猜不出,就是鳥屎,漫山遍野全是這個,那裏的人也都依靠這個東西出口賺外匯,所有人都在挖這個玩意兒,很賺錢。現在和我在一起的那個皮特,就是幹這個發了大財。”

四姐吃驚地問:“你這次是和老外一起來的?”

江明娟卻很平靜:“一個老外值得那麽大驚小怪嗎?這有什麽?老外也是人嘛。”

四姐臉上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絲壞笑,很八卦地問:“聽說老外都很壞,是不是真事兒?”

江明娟笑了笑說:“你那隻是聽說,可你不知道這老外男人到底有多壞。你知道他們那玩意兒有多大?說出來能嚇你一跳!”她放下咖啡,騰出兩隻手比畫了一下。

四姐驚愕地張大了嘴道:“老天爺,那還是人嗎?就這你也能受得了?”

“一樣!”江明娟得意地笑笑,眼睛裏閃出一絲驕傲的光芒,“要不說咱們女人偉大嘛!”

四姐捂著嘴笑道:“江明娟你行啊,不過你天天伺候那麽大一玩意兒,受得了嗎你?”

江明娟像是突然才反應過來一樣,紅著臉說:“呀,四姐你說什麽呢?我剛才說的不是他。不過他那玩意兒,也不比老外的小多少。這個皮特是中國人,和我一樣,都己經拿了瑙魯的綠卡。”

四姐點了點頭,“哦”了一聲。

江明娟眼裏流露出求助的神色,猶豫著說:“四姐,你和衛國商量一下,我回來一趟也不容易,這幾天就讓翦鋒跟著我吧。說起來很慚愧,這些年多虧有你,我這個做母親的沒有盡到責任,想趁這個機會補償一下,加深一下感情。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再提要帶走他的事。”

“這個事你還是和翦衛國當麵商量吧,讓我去當這個傳話人好像不太合適。”四姐麵無表情地說。

“四姐,其實如果我能把翦鋒帶出去的話,一定讓他接受國外最好的教育,這樣也給你們留一個空間,而且你也年輕漂亮,完全可以再生一個。”

四姐冷著臉道:“江明娟,你別得寸進尺啊,就你的那個撒泡尿就能澇了的國家,還能有什麽最好的教育啊?”

江明娟有些得意地說道:“四姐,這你就不懂了,瑙魯雖然很小,可福利很好,所有的孩子從小學一直到大學都是在澳大利亞上,而且自己不需要承擔任何費用。”

“江明娟,”四姐冷冷地說,“你少在這裏和我玩這些西湖龍井。我翦鋒是中國人,為什麽要跟著你去那些鬼地方?我勸你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吧,如果你還是想把翦鋒帶走的話,這事兒就沒有商量的餘地,別說翦衛國了,就是我這裏你也通不過去。”

江明娟說:“四姐,我要但凡有一點辦法,也就不會過來低三下四地求你們了。看在我是翦鋒母親的分兒上,求求你了!”

四姐冷笑了一聲:“難怪翦衛國說你,還真好意思張開這張嘴說。你是翦鋒的母親沒錯,這一點沒有人不承認,可是這些年來,你在翦鋒身上都盡過什麽義務?做過哪些事情?你現在回過頭來口口聲聲說你是翦鋒的母親,早幹什麽去了?”

“四姐,就算我求你了,我不提翦鋒跟我出國的事了。我知道衛國他聽你的,以前千不好萬不好都是我的不好,現在我隻想盡一盡母親的責任,求你去幫我做做衛國的工作。”

“江明娟,工作我可以替你做。不過咱們可把醜話說到前頭,翦衛國的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軸得要命,至於我能不能說服他,這事兒還難說呢。”“四姐,這些年讓你跟著受苦了。你看我這次正好回來,幹脆你們倆正兒八經地結婚成家算了,也算了卻了我的一樁心事。”

四姐一瞪眼道:“哎,我說江明娟,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出去吃了幾年外國麵包就不會說人話了?我和翦衛國結不結婚,了你什麽心事?”

江明娟訕笑著輕輕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道:“看我這個嘴,我的意思是要幫著你們好好操辦一下,讓你們這對有情人也早成眷屬!”

四姐沉著臉問:“江明娟,你剛才說到了我和翦衛國結婚,那我問你,你打算什麽時候和翦衛國辦理離婚手續呐?”

江明娟想了想說:“看看就這兩天吧。實際我也不想再拖了,都己經到了這個分兒上,早離晚離實際上都是一回事。不過,四姐,我說實話你別不願聽,我知道這些年翦鋒多虧了你照顧著,可是,不管怎麽說,你將來肯定還要和翦衛國生孩子,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就算你再好可畢竟還是後娘呀,免不了有個厚此薄彼。所以我最擔心的就在這裏。”

四姐有些憤怒地用兩個指頭敲擊著桌子道:“江明娟,你別跟我在這拽文,什麽厚薄的這些名詞我聽不明白。江明娟,你好歹也是高中畢業,又是出國又是留洋的,肯定比我有文化,可你自己想想,你做的這些事哪一件是文化人千出來的?就拿你和翦衛國離婚這件事來說吧,”她抬起頭鬼祟地看了看周圍,見沒人注意,就學著剛才江明娟比畫的那樣,壓低了聲音道,“你在外國有那麽大的一個東西,你還賴著翦衛國千什麽?你說說這就是你這號有文化的人做的事?”

“四姐,我……”

四姐擺了擺手打斷她:“我還沒說完呐。我真不明白,你回來這是鬧的什麽勁兒。剛才還在這說老外如何如何,你這幾年在外麵怎麽就沒生個孩子?外國可不講計劃生育,隻要你有那個本事,想生幾個都沒問題。我可聽人說,這兩合水的孩子個兒頂個兒的都漂亮聰明,你為什麽就不生一個呢?”

江明娟的臉立刻陰鬱下來,歎了口氣道:“這事不是三句話兩句話能說完的,等什麽時候有工夫,我再慢慢說給你聽。”

尚未離婚的前妻和尚未結婚的現妻湊在一起,場麵往往會很尷尬,可江明娟和四姐坐在一起的時候,卻表現得很親熱,雖然明知道很虛假,偏偏兩個人都屬於演技派,不知內情的人,很難看透她倆的關係。

四姐喝完了杯子裏的咖啡,站起來說:“那行,我就不多問了。時間也不早了,我還有事呢,這又讓你給我耽擱一個多鍾頭。”她往前走了兩步,又站住道:“你剛才說的那個事,我回去轉告給衛國吧,行不行的你們倆具體商量,這事說白了,我做不了你們的主,也不願在你們之間蹚這個渾水!不過,我有個條件,你趕緊先去和翦衛國把婚離了。”

江明娟滿臉帶著感激,看著四姐有些激動地說:“謝謝你了四姐,我這裏可要全拜托你了,你說的事我一定抓緊時間辦!”

江明娟仍舊親熱地挽著四姐的胳膊走下樓梯,似乎這樣就能顯出她們倆的密切關係。走到快到門口的地方,坐在門口座位上的一對年輕人直愣愣地盯著她倆,看得四姐很不舒服。江明娟的耳朵很尖,側耳聽到那個男的對女的小聲說:“這倆熟女肯定是同……”聽到這話,江明娟窩在心裏的那股火終於找到了發泄的對象,將那隻挽著四姐的手鬆開,直著身子衝到那個小夥子身邊,如河東獅吼一般破口大罵:“你媽才是同性戀呢,你爸也是同性戀,你們全家都是同性戀!”

這一通突如其來的大罵,把那一男一女給罵得張口結舌麵紅耳赤,連四姐都覺得莫名其妙,偷偷地四下掃了一眼,見所有人的目光都對準了她倆,覺得自己臉上像是起了火一樣,火燒火燎的熱,就把江明娟一個人扔在裏麵,自己悄悄地推門走了出去。

過了不大一會兒,江明娟也跟著出來了,帶著一臉的歉意對四姐說四姐,你看這事鬧的,本來誠心要請你聊聊呢,誰知道半路上出這麽個岔子。”四姐看到還有人往她這個方向看,趕緊把臉轉到一邊說:“江明娟,你最好離我遠一點,我犯不上跟著你在這裏丟人,你不要臉不要緊,可我還得指著這張臉吃飯呐。”

說話間,那兩個被江明娟罵了一頓的年輕人也走出了咖啡館的大門,徑直走向了停在路邊的一輛路虎SUV,那個女的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說:“邢誌啊邢誌,再讓你小子嘴欠,活該,這回碰到猛女了吧。”

“邢誌?”四姐聽到這個名字,心裏咯噔了一下,心想這個名字聽上去咋這麽耳熟呢?猛然想起肜小婉昨天晚上說,來這裏是想找她的男友。沒錯,就是這個名字。就在她一愣神的時候,那輛路虎己經慢慢地拐上了行車道,她隻看到尾部的車牌號是W6805。

四姐目視著路虎緩緩地匯入車流之中,也沒多想什麽,趕緊掏出手機,撥通了翦衛國的電話,要他把手機交給肜小婉,在電話裏她把邢誌的外表給肜小婉做了個大致的描述。

肜小婉一聽,噌一下就站了起來,再三追問四姐,這個叫邢誌的人去了什麽地方。四姐想了想,隻是說看他開著一輛車走了,卻沒有告訴她車牌號。

從服裝店裏接回了翦鋒,四姐就把江明娟的事和翦衛國說了一遍。翦衛國聽著聽著就皺起了眉頭:“你要是真信了她的話可就讓她給忽悠大了,我太了解她了,這個人反複無常,前腳說的話,後腳就不算數了,我把這話放到這裏,如果她的話能有個準兒的話,我翦衛國從今以後就倒著頭走路!”

四姐還在勸他你也別把人都想得那麽壞,從她的眼神裏能看得出,她這幾年在國外混得也不咋地。人呐,得饒人處且饒人吧,她也不容易。”

“哼!”翦衛國從鼻孔裏哼了一聲,“她如果不給你搗鼓出點幺蛾子,她就不叫江明娟了。你要是不信的話就等著吧!”

果然,就在江明娟主動約好了要和翦衛國去辦離婚手續時,兩個人己經走到離婚登記處的門口了,她突然就變了卦,提出孩子要歸她撫養,而且口氣非常堅決,如果這個條件翦衛國不同意的話,想離婚門兒都沒有。

把翦衛國給氣得,二話沒說,扭頭就走。

她已經做好了全部準備一旦法院的判決下來之後,她就在第一時間將翦鋒接出來,然後以最快的速度給其辦理護照她甚至已經看到了自己滿麵春風地帶著翦鋒登上飛機的那一幕,在安檢門後她將以勝利者的姿態,麵帶微笑地回過頭再看一眼翦衛國和四姐那兩張滿是失望和痛苦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