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大偉教授和張銳所長等人看來,胡一雲的擔憂頗為有些多餘。事實上世界上從來沒有任何拯救方案是完美的,原因是沒有人知道在那些遙遠星球上將會發生什麽,尤其是在猜想本身所依仗的證據並不充分時。

眾人在看完15顆類地行星的全部資料後,對徐小山的表述能力深感欽佩——他完全是憑著一堆數據描繪出了那些聞所未聞的行星的特征,這中間有多少內容屬於合理想象,恐怕連他自己也難以說清。當然,光子團隊的判斷是沒有任何疑問的,在這方麵他們比其他人更權威些。

江大偉等人很快了解了排除法的好處,剩下的8顆星球無法憑數據判斷出優劣:它們都比霾星和環球渠星好一些,但比紅星和諾亞星都差了一個等級。最終的結論是,這12顆星球將成為生命筒的目標星球。

在張銳忙著調出磁球發射係統做發射計劃表時,江大偉神色莊重地對眾人說道:“我想請各位費點腦子,給第五方案起個名字。”說完就默默地看著大家。大夥兒我看著你,你看著我,都被他這個唐突的要求弄得愣住了,一時間都沒有吭聲。江大偉見這幫科學家們似乎略輸文采,沉吟了一會兒道:“既然沒人開口,我就拋磚引玉,先帶個頭,大家覺得鵲橋計劃怎麽樣?”

“唔,我看行,有意境,比較契合第五方案的特點。”舒帆率先說道。

“我反複琢磨,覺得還是有點欠妥。鵲橋是牛郎織女談情說愛的地方,再說這名字中國味太濃。剛才我說了,這是拋磚引玉。你們都好想想,什麽名字更貼切些?”

過了好大一會兒江大偉見大家仍在冥思苦想,沒有人開口說話,就接著道:“時間有限……胡博士,你有什麽好想法?”

胡一雲苦笑著搖搖頭道:“我想來想去,隻想到了人類複製計劃或播種計劃。”

“嗯,這倒是非常貼切的。舒醫生,你呢?”

“我小時候看童話故事《阿拉丁神燈》,至今還記得那本書裏邊的描述。阿拉丁的那盞燈能夠召喚精靈千裏傳人,我覺得我們的計劃就像那盞神燈一樣,能把人類送到另一個星球去。所以我想到的名字就是阿拉丁計劃,不過經我細細琢磨,又覺得契合度似乎不夠。”

“唔千裏傳人,確實有那麽層意思。楊穎,你的想法呢?”

“我?……我覺得大家起的名字都很好。”楊穎想了想又道:“剛才我突然想起一部很老的美國電影,好像叫……《亂世佳人》?那裏邊有一句台詞,大概的意思是說土地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去為它勞動和犧牲的東西。我當時並不覺得這句話有多多大的意義,但現在想起來,我們的計劃不正是要去尋找一塊適合人類的土地嗎?”楊穎見大家頻頻點頭,於是接著道:“所以我想,或許第五方案也可以叫尋土計劃吧?”

這時江大偉見大家臉上都有讚許之色,微微笑道:“這確實是個不錯的名字。不過,”江大偉來回踱了幾步才道:“尋土的‘尋’字,似乎還沒有完全表達出人類因為失去土地、不得不另尋棲身之所的境況。我們是在失去地球後,才被迫去另一塊地方,何不就叫後土計劃呢?”

其他人也都紛紛表示讚同,江大偉見狀就道:“那麽大家來表個決吧,同意第五方案叫後土計劃的請舉手。”隻見在場的人都把手高高舉了起來。

“好,我現在正式宣布:第五方案正式定名為後土計劃,立即生效。”江大偉鄭重其事地朗聲說道。而當他把目光投向窗外遠處的天際時,發現一個光點正從海平麵上方向磁球基地飛來。

在磁球發射控製室一側的通信台旁邊,兩位操作員這時突然忙碌起來。

“聯合國總部?好的,好的。”一位操作員對著通信屏低聲應道。江大偉留意到了他們的舉動,其他人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隻見一位通信員正快步小跑過來。

“江教授,馬馮秘書長的視頻通信請求。”那位通信員朝江大偉揮手喊道。

“接通。”江大偉看著海天之際的那個光點正在逐漸變大,毫不猶豫地說道。

視頻通信建立後,江大偉見馬馮仍坐在聯合國地球安全理事會指揮大廳中間的坐席上,雖然三天三夜都沒合眼,但他看起來卻毫無倦意。

“江教授,我想了解一下第五方案的進展情況。”馬馮滿臉溫和,但說起話來卻直截了當。

“馬秘書長,不好意思,本來我是應該向你報告的,但想到山本清原的核彈計劃正……

“沒錯。”馬馮擺擺手,打斷江大偉的話說道:“這也是我不能親自來磁球基地的原因。第五方案的重要性無須贅言……我已安排威廉姆作為我的全權代表過來,希望你們能夠順利合作,完成磁球發射計劃。”

“很好。”江大偉想了想接著道:“您一定已經收到光子團隊的報告了吧。”江大偉暗想詹姆斯應該已將行星觀測結果匯報給SDA了,隻是不知威廉姆這次過來,會不會對目標星球的取舍橫加幹涉呢?

“唔,我也是數小時前剛收到SDA的報告的,就報告本身所顯示的信息看起來情況並不容樂觀啊。”馬馮凝視著前方,想來應該是在觀看指揮大廳裏的大屏幕。

江大偉看了看窗外,發現威廉姆乘坐的飛船已經在磁球發射平台旁邊的小型停機坪上降落了。江大偉決定先把話挑明,免得威廉姆到時候說三道四,就對馬馮道:“是,不過我們已經確定了12顆目標星球,發射程序也即將啟動。”

“唔,這件事由你和威廉姆共同決定。”馬馮頓了頓又道:“我想你們會有一個合理安排的。”

真是一位狡猾的老政客!輕描淡寫就將自己的決定權剝奪了。江大偉心中頗有點憤憤不平,不過既然馬馮這麽說,他自己倒也沒什麽可爭辯的,一會兒且看威廉姆到底是懷著什麽目的來的,要是胡亂指揮,畢竟好漢難敵四拳,可就要得罪他了。想到這裏,江大偉穩了穩心神,對馬馮道:“既然這樣,我們自然要請威廉姆多多建言了。唔,還有一事得跟您報告,第五方案擬定了一個名稱,叫後土計劃,已由第五方案團隊成員集體投票通過了。”

“哦?”馬馮這才將臉從大屏幕上扭過來,問道:“為什麽叫後土計劃?”

“人類都是依土地而生的,失去了土地,生命也就失去了憑依。後土計劃,顧名思義就是人類失去地球後怎麽去尋找另一塊土地的計劃。”

“嗯。”馬馮抿著嘴、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說道:“後土後土……中國有句諺語叫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還有一句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都指出了有失必有得的道理。你跟威廉姆商量一下,通知世界教科文組織人類文化傳承保護委員會《人類文化遺產全錄》編撰組,可把第五方案的內容做相應更新。這個編撰組現在在第二方舟辦公,威廉姆跟他們比較熟悉。”

江大偉點點頭道:“好。”心想第二方舟的組織方主要是美國NASA,威廉姆以前在NASA工作過,自然與他們相熟識。文化傳保委對人類知識整理歸檔後,也給胡一雲的基因集裝工廠發了份拷貝,一會兒還得問問他這方麵的一些情況。

“好,江教授,那就辛苦你了。”

視頻通信剛一結束,威廉姆就恰好出現在了控製室門口。“江教授,想不到你們的行動這麽迅速。”威廉姆以略帶揶揄的口吻說道,同時還不忘與胡一雲等人揮手打招呼。

“威廉姆先生,抱歉,抱歉,有失遠迎。”江大偉知道他話裏有話,故作不解道:“我還覺得我們拖後腿了。你看,至今發射計劃還沒執行。”

“那我正好恰逢其時啊,嘿嘿。”威廉姆得意揚揚地笑道,好在在場的各位都與他相熟,這語氣也並不顯得生分。

“我們正需要你對後土計劃給予指導呐,否則我們的工作就沒法開展啊。”江大偉也故作謙虛道,他知道威廉姆這次過來多半是為了監督。

“後土計劃?”

“唔,正是。剛才在下已向馬馮秘書長做了匯報,第五方案正式更名為後土計劃,還請威廉姆先生跟文化傳保委知會一聲。”

“哦,後土計劃,很好,很好。”威廉姆讚許地點點頭,但似乎並不理解為什麽叫這個名字,嘴裏卻道:“等方案正式確定後,我會將資料一起發過去的。”

不出江大偉所料,威廉姆果然是有備而來的。在進行目標星體遴選時,他不斷強調要將金塵星、鑽石星和水體星列入目標星球。

張銳略帶嘲諷問道:“我想這大概不是為了黃金和鑽石的緣故吧?”

“當然不是。金塵星位於半人馬座,鑽石星位於船帆座,它們都臨近諾亞星。如果人類在這三顆星球上同時存活,將來就有可能聯係上。大家想想看,他們都擁有共同的祖先,彼此又鄰近……威廉姆一邊說一邊用手在空中比畫了一下,他並沒有接著往下說,但言下之意大家都懂。

“那麽,選擇水體星是基於什麽考慮呢?”胡一雲追問道。

“水是宇宙裏很珍貴的資源。一顆類地行星有這麽大的保水量,又處於宜居帶內,不是很稀有嗎?隻要有水,生命就一定能夠發育。”

胡一雲聽了搖搖頭道:“不,威廉姆先生,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至少生命筒裏的芽孢菌是不會在水裏生長的。”

還沒等威廉姆做出回答,張銳搶先一步道:“我也不讚成選擇金塵星和鑽石星。它們的環境比霾星和環球渠星還糟,為什麽要考慮這兩顆‘死星’呢?”

“雖然你們反對的理由我都能理解,但我們要考慮到更多的因素。就像我剛才說過的那樣,人類子孫終究要團聚。如果他們相距千萬光年,就可能永遠也見不著了。”

“團聚雖然重要,但生存才是首要的。”張銳不依不饒地辯駁道。

“在生存率相差不大的情況下,我們要多考慮未來的可能性。人類文明畢竟是一個統一體……

“這跟人類文明統一體有沒多大關係……

“咳,”江大偉用力揮揮手,打斷了他們之間的爭論,沉聲道:“這不是什麽值得辯論的問題。除了那兩個大氣圈稀薄的星球,我們還有13顆類地行星,紅星和諾亞星已經確定,所以隻需再排除3顆而已。既然這樣,我們就抓鬮決定吧。”

“唔,江教授,我認為這不適合抓鬮。”

“威廉姆,你一定聽說過中國有一句俗話叫入鄉隨俗吧。”

“這不公平。我代表SDA來的,馬馮秘書長要求我務必傳達SDA專家組的意見。”

“馬馮先生可是親口告訴我,由你我兩人共同決定。更別說我是這個方案的負責人了。”江大偉理直氣壯地回道,他見威廉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便接著笑道:“不過我們還是采取民主製好了,同意抓鬮方式的請舉手。”說完舉起手來看著大家。除了威廉姆,其他人都陸續舉起手來。

麵對這種局麵,威廉姆一時無話可說。江大偉見大家都同意,就讓楊穎去做鬮,同時寬慰威廉姆道:“隻從13顆裏抽3顆,概率很低嘛。若是金塵星、鑽石星或水體星不幸被抽中了,你再向馬秘書長匯報也不遲。”

抓鬮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被抽中的3顆星球分別是波江座光子9號星、獵戶座水體星和英仙座光子11號星。

江大偉對威廉姆道:“很不巧,水體星被抽中了。不過你要知道,波江座光子9號星可是離紅星很近的、而且比金塵星、鑽石星、水體星的條件都要好的行星,將它排除掉很是可惜。怎麽說呢?我們采取的是折中方案,難以盡如人意。”

威廉姆對這個結果雖然不太滿意,但他清楚此時自己能做的也就這麽多了。他衝江大偉點點頭道:“江教授,請盡快宣布吧。我也好向人類文化傳承保護委員會遞交資料。”

“好。”江大偉向張銳做了個手勢,張銳立即安排工作人員架起了攝像機,然後引導一群人在攝像機前站定,並將江大偉圍在中間。

江大偉神色莊重起來,用蒼鬱有力的聲音對著攝像機說道:“公元2033年,太陽係裏生活於地球上的人類發現小行星2033KA1撞向地球。人類聯合國政府組織了五個拯救方案,分別為天使之箭、獻花行動、天外方舟、地下衛城和後土計劃。本人江大偉,為後土計劃的執行人。後土計劃的行動路線是:將3 000萬個人類生命基因種子和20萬個其他地球生命種子,通過人類最新研發的磁球反引力飛行器發送到鯨魚座紅星、船帆座諾亞星、船帆座鑽石星、天爐座霾星、水蛇座環球渠星、半人馬座金塵星、雙子座光子5號星、獵戶座光子7號星、鳳凰座光子13號星,天鵝座光子15號星、天蠍座光子16號星和玉夫座光子22號星共十二顆類地行星上。正如地球人類外星祖先一樣,我等堅信,無論地球生命存亡與否,人類之子必將排除萬難,在諸星球繁衍生息,永續血脈。我等將人類之書一並送往諸星球,待你們進入文明階段,即可解讀而知人類文明史。人類雖有殺伐,但亦日益推崇和平。故此十二星球之人類後代,必須銘記地球祖先披肝瀝膽以求生存的初願,勿忘人類精神之要,息幹戈,興和睦,共存亡,求真理。”

江大偉頓了頓,接著道:“公元2036年1月26日,小行星2033KA1已經飛臨地球。若天使之箭防禦計劃失敗,10小時後地球將處於火海之中。本人現在鄭重宣布,後土計劃即刻啟動!”

現場沒有掌聲,在簡單的演講儀式過後,所有人都神情凝重地望著江大偉。江大偉揮揮手,工作人員立刻停止了錄像。威廉姆則快速走過去從攝像機裏取出了存儲卡,又急匆匆走到通信台前。他要將後土計劃的內容、12顆星球資料和江大偉的演講視頻等傳送到第二方舟,編入史冊留存。

12口箱子也卻生命筒被拎出房間,送往磁球發射平台。大家都走出門去,前往磁球跟前觀看裝載情況。江大偉在人群裏拉住胡一雲問道:“我剛才忘了問你,傳保委的《人類文化遺產全錄》你是怎麽處理的?”

“那些資料都以DNA分子形式存儲在雲豆裏了。”

“你是說生命筒兩端那一排排黑豆?”

“對,那是鎢豆,用鎢的晶片做的。”

“我知道編撰組用了兩種存儲方法,一式兩份,哦,加上你的那份是三份。除了DNA分子,他們還用了石英片。但石英片占地方,一塊硬幣那麽大的石英片隻能存300TB。聽說用石英片存儲的《人類文化遺產全錄》占滿了一個直徑3米、長6米的太空艙。哦,每個生命筒有幾粒雲豆?”

“12粒。”

“想想看,12粒雲豆就存下了整部《人類文化遺產全錄》,與石英片比起來真是節省太多空間了。”

“唔,石英存儲片能保存100多億年,但雲豆裏的數據僅在三四百萬年內才比較穩定,體積雖小壽命也短啊。”

“三四百萬年也足夠他們發展出能破解雲豆的文明了。”江大偉滿意地點點頭,他想了想又道:“對了,更新過的後土計劃內容也需要放進磁球。”

“唉,正是。”胡一雲一拍腦袋道:“你不提醒的話我都沒想起來。”他略作思考後又道:“不過雲豆都已進行了封裝,無法讀入了。好在數據量不大,我們可用石英片代替,我現在立即去辦。”

“我讓舒帆協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