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第一個下結論說巫香桂傻了的人是紅杏。那時候,牡丹還沒能原諒她母親和張瓦房。母親的那般表現已經讓她非常寒心,張瓦房沒去幫忙收爹的屍又讓她耿耿於懷。雖說張瓦房是被迫的,牡丹幫忙弄回爹以後回去找他,他依然被繩子捆綁在門框上。張瓦房的房子有些破,門框與牆之間有一個很大的裂縫,親戚們竟然就把綁他的繩子穿進那條縫,讓他跟門框綁在一起。張瓦房反複對牡丹解釋,說他是想過用力掙脫的,但又怕掙掉了門框。掙掉了門框,房子有可能垮掉,損失就大了。這些雖說都是不錯的理由,但牡丹還是免不了耿耿於懷,在她心裏爹畢竟比一個門框和一間有可能會倒塌的破房子更重要。有這些事兒占著心思,那個讓她寒心的母親是不是腦袋真出問題了,她就顧不上關心了。
而白芍又整天尋思著她和紅杏的未來,她們的現實已經隻剩下一個爛泥坑了,她要為大家尋思一條出路。
隻有紅杏,既沒必要仇恨巫香桂,也沒必要去挖空心思策劃未來,她才會去關心巫香桂為什麽會一直坐在那裏一動不動,還流著口水。是她最先得到了答案:巫香桂傻了。
王家的地全部分了,房子也要分。巫香桂雖然傻了,但傻不等於死了,她還得有一份地一間房,鄉政府把堂屋留給了她。但雖然傻了並不等於死了,卻又是跟死人差不多的人了,不管是住堂屋也好,偏屋也罷,都沒用了。對於一個傻子來說,關鍵的不是有沒有一間房,這間房是大還是小,是正還是偏,而是一個人,一個樂意把她負擔起來的人。這人本來該是白芍,但恰恰又不是白芍。
白芍不願意。
白芍早在花河解放的那一天就已經不把自己當王家的人了,既然王家都倒了,她還有什麽必要做王家的人呢?她一直在尋思著一條脫離王家的出路,就像十三歲那年,她尋思一條走進王家的出路一樣。但那一次,她雖然年紀小,卻思路清晰,一開始就有明確的目標,這一次,她也並不糊塗,但目標卻一直都不清晰。當年她是往王家屋子裏看,王家屋子裏隻有一個王土,她的思路自然清晰。現在她是站在王家屋裏往門外看,門外那麽寬曠,你叫她如何一下子看清她要的那條出路在哪裏?因此她的那條出路一直到王蟲回來才成了形。王蟲就像一劑眼藥水,隨著一股清涼漫過,她的眼前立刻就清晰可辨了。
王蟲是在公審後的第三天回來的,他說他其實很想趕在公審大會那天到家,他想親眼看見王土腦袋上長槍眼兒,但是沒能趕上。他不是回來探親,是退伍。又不是一般的退伍,因為他丟了一條右臂,成了殘廢軍人。雖然軍裝上已經沒了帽徽和肩章,但依然使他顯得很精神,很光輝。右邊的衣袖空空****,被河風吹得一飄一飄的,有人認為那景淒涼,有人又覺得那景有著殘陽一般的壯麗和輝煌,認為王蟲身上的光芒多半來自於那隻空袖筒。
王蟲很光榮。他剛出現在花河我們就明白了這一點。王蟲是光榮的殘廢軍人,他今後每年都有一筆撫恤金,他剛回來的第二天,我們就都知道這個了。
王蟲前所未有的揚眉吐氣,這也是有目共睹的。
王蟲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去看白芍,因為他並不知道白芍一直在尋思著一條重要出路,更不知道他的回來給白芍帶來了撥雲見日的效果。更何況,時事變遷,人事沉浮,白芍在王蟲心裏早也該起了變化。如果早先白芍在王蟲心裏確實占領著重要位置,現在可就不一定了。
他現在讓我們覺得,在他心裏頭,爹還是最重要的。他去當兵的時候,爹已經打不動短工了,他把爹交代給了上遊的舅。現在,他回來了,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把爹接回來。
原來那間土房早已經給朱大秀燒了,隻剩下一堆泥巴,政府把王家的房分了一間給他。那間房在王家正房的右邊,緊挨著白芍。這一點被白芍看成是老天有眼的故意安排,她自以為是地認為這都是因為他們的緣分還沒有盡。王蟲剛搬進來的第一天,白芍就進屋去了。王蟲看見白芍,眼睛就像螢火蟲一樣閃亮幾下。但那並不是驚喜,最多隻是驚訝而已,一種久別重逢的驚訝,隻表明他曾經和白芍很熟,表明他發現白芍並沒起多大變化。王蟲是什麽時候開始在心裏把白芍當成一個熟人的,他也不太清楚,反正他已經隻把她當成一個熟人了。白芍還是原來的白芍,但因為他變得高傲了,所以白芍在他心裏的處境就下沉了。
白芍覺察到了他們之間的陌生感,但白芍沒有在意。白芍做事向來就不被稍許的風吹草動影響,她充其量暫時不看他的眼睛,不接收他表現出來的陌生感。她不是在逃命,她是在進攻,因此她不能分心。她緊盯著他的那隻空袖子,那是她看準的最好的一個攻擊點。王蟲伸左手捏捏空袖子,說,沒了,給鋸了。王蟲沒如白芍想象的那麽簡單,那個被她看成弱點的地方,王蟲並不那麽看。他沒有一點兒自卑和傷感,他看起來並不可惜他的右胳膊,也並不因為自己比別人少了一條胳膊而自卑,相反他倒是很為它自豪。仿佛它不是死去了,而是做一件極其光榮的事情去了,就好比“一人參軍,全家光榮”,因此它給他帶來的隻能是榮耀。白芍試著去理解這種自豪感,但她找不到能說服自己的理由,她想假如她的胳膊沒了,無論它是因為什麽事情沒的,她都會心痛會仇恨,即使可以不自卑也不能不心痛,即使自豪,也會給心痛和仇恨遮蔽得很嚴實,嚴實得近乎沒有。但王蟲卻恰恰相反,在他這裏,是自豪感遮蔽著一切。就是說,白芍被自己的自以為是誤導了,那裏不僅不是王蟲的弱點,反而是他的強點。
白芍隻能這樣去問,光榮比啥都強是嗎?
王蟲說,當然啦。王蟲不光在用語氣告訴白芍,他不是以前的王蟲了,也在用表情告訴白芍,以前是白芍站在樹頂上看樹下的他,現在他已經站到天空裏了。即使白芍還站在樹頂上,他也比她站得高,更何況白芍已經從樹上下到地上了,他和她的距離就更遠了。
白芍不得不承認,人的靈魂也是有一件外衣的。一旦靈魂的那件外衣更光彩,肉體的外衣就顯得不重要了。王蟲現在正是這種情形。靈魂的光輝使他顯得很高大,即使他比別人少一條胳膊。他已經站到高台上去了。不管是別人送他上去的,還是他自己跳上去的,如果你必須去看他,那就得仰視。
白芍已經不得不承認現在這個王蟲跟原來的王蟲的區別並不僅僅在於一個胳膊完好而一個卻少了一隻右胳膊,兩個王蟲之間產生的是質的區別而不僅僅是形式上的區別。而這些,跟她的“出路”有著很大的關係。王蟲站得越高,她的“出路”就顯得越光明遠大。
你光宗耀祖了。她恭維王蟲。
王蟲說,我起碼能讓我爹高興。話是謙虛的,但表情卻是驕傲的。
全花河的人都為你高興。白芍繼續恭維。
王蟲說,那倒不一定,但起碼沒人敢瞧不起我了。
你娶媳婦了嗎?她終於問。
王蟲說,我準備安頓好後才想那件事情,現在不比當年了,我王蟲要找個媳婦還不簡單嗎?這話是故意說給白芍聽的。
白芍笑笑說,當然。白芍表現出一種謙卑和服從,像一隻轉勝為敗的獸。
王蟲用開玩笑的口吻說,聽你那口氣,準備給我介紹姑娘?如果有心情的話,王蟲想盡可能地奚落和嘲笑白芍一番,因為當初她就是那麽做的。
白芍不急,她不接王蟲的招。不接招他就打不到自己,那就等於沒出招。白芍看見王蟲爹正在那邊拖櫃子,他想把櫃子按他自己的意思重新擺放到另一邊,但他太老了,力氣不夠大,拖得很吃力。白芍趕緊上前幫忙,他才成功了。接下來白芍拿起掃帚開始掃地,她希望用行動來向王蟲表達她的意思,王蟲在嘴巴上明顯占著上風,她必須換一套打法。
王蟲要不是沒看出來,就是裝著不明白她的用意。他搶上前去製止,奪了她手上的掃帚。他大驚小怪地喊起來,說你這是搞哪樣?我們家可不是地主,用不著下人。我也沒請你來做老媽子,你犯不著在這裏耽擱。這話夠尖刻了,但白芍把難受吞了。
白芍說,你要是地主我還不來呢,正因為你不是地主,我才來的。
王蟲嘻嘻笑,說你的意思是,現在你又看不上地主,又看得上我們貧下中農了?
白芍說,嗯啦。
情形正像王蟲當初想到的那樣,王土被結果了,白芍就朝他走過來了。她正在一步一滑地朝著他的方向走來,由於他站的地方太高,有些地方她不得不手腳並用,她手腳著地,仰著頭看著他。要是在當初,王蟲肯定喜不自勝。但是現在不會了。如果一定要高興的話,那也是因為自己的勝利。白芍朝他走來代表的是他的勝利。平心而論,白芍的身體是深得王蟲讚美的,但一個人是由身體和靈魂組成的,王蟲不得不也考慮一下白芍的靈魂。最初他們原本是站在一起的,後來白芍因為嫌棄他窮而投奔了地主。王蟲絕望的時候是革命給了他新生,使他找到了拯救自己的法門。所以他也愛著革命。革命看重的是人的靈魂而不是外表,因此當白芍朝著他走來的時候,他不得不考慮一下革命的看法。
所以他覺得必須提醒一下白芍:你可曉得你現在的成分?
白芍看見了這件事情的難度。但她覺得有難度恰恰證明了她的選擇是對的,就像當初她作為一個佃農女想高攀地主王土一樣,難度是高度決定的。王蟲那麽驕傲,正說明他現在真的比一般人站得高。她把她做出的決定告訴了紅杏。她這樣做並不是要爭取紅杏的同意,隻是因為她同樣為妹妹想到了一條光明大道。
她要讓紅杏嫁給等二品。但紅杏表示,等二品那樣的,給她提鞋她都嫌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