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杏看出人的命運就是個圓圈,厄運就是那圓圈上的一個結,它轉上一圈,你就得碰碰那結。區政府的“鎮反”群眾檢舉大會上,紅杏就在琢磨這件事情。她因為是王禾的婆娘,同王禾一起被反綁了站在台上。台下群情激憤,紅杏第一回發現竟有那麽多人討厭她,惡心她。他們說她本來是個佃農的姑娘,卻硬要去高攀地主。這個在紅杏看來其實跟別人沒有關係,但他們這個時候拿它當罪狀,它還真就像個罪狀。這說明了什麽呢?說明紅杏骨子裏看不起佃農,也就是看不起今天的貧下中農。說明她不光看不起貧下中農,還巴望著巴結上地主,有朝一日也來剝削和壓迫貧下中農。這是一個嚴重的階級立場問題,她雖然出身佃農家庭,但她卻站到了地主的陣營裏。仔細想來,連紅杏自己都覺得就是那麽一回事,因此她一點都不怪別人,唯一不滿意的是,他們隻說她,卻忘記了白芍,白芍其實才是他們說的那個人。那時候白芍也站在人群中,她也參加了熱烈的聲討,不過,或許正因為她太專注於聲討,才沒有把那些聲討紅杏的聲音聽進去,或者是聽進去了也顧不上臉紅。她聲討的是王禾,說王禾當年仗著自己是個國民黨軍爺,硬是強迫紅杏嫁了他做了他的婆娘,說紅杏當時並不願意,是王禾先強迫紅杏跟他上了床,紅杏才被迫答應的。
白芍雖然積極表現,但依然計不如王蟲。王蟲是最後一個發表意見,但他的意見卻是最有力量的。他說,王禾當初雖然投降做了俘虜,但那隻是為了迷惑我們,他的目的是順利回到老家進行潛伏。前不久,他又借為張大布押貨為名,到重慶跟他們的同黨進行聯絡,企圖尋機組織實施反革命活動。
這是不容辯解的,即使王禾能證明他並沒有去跟什麽同黨聯絡更沒有同誰商量什麽反革命活動,那誰又能說,懷疑他這樣的人做這樣的事是錯誤的呢?就像貓愛吃魚,狗愛吃屎,你不能因為這條狗今天沒有吃屎,就因此而斷定它永遠也不會吃屎了,就放鬆警惕,不加防範了吧?
由於等二品一再強調要“打得準”,王禾最後被定為反動黨團骨幹分子,據說因為他在國民黨部隊上的時候做過排長。
紅杏不關心王禾給定了什麽罪名,她隻關心王禾是不是會被打腦殼。等二品說,王禾雖有曆史罪惡,但無現行反革命活動(王蟲的那些推斷畢竟隻是推斷),其罪不至於逮捕判刑,先管製起來,以觀後效。既然不死,紅杏就鬆了一口氣。王禾也覺得撿了一條命,賺得大了。回去後兩人頭架頭哭了幾鼻子,接著又高興起來。就像撿到錢的人揮霍錢一樣,他們也要痛快地揮霍一下生命。大白天的,又肆無忌憚地吼喊,就惹起了眾怒。又才想起他們是受著管製的,受著群眾監督的。掃了興,歇下來了。兩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看夠了王禾便自嘲地說,我隻剩下這條雞巴了。他說,它是我唯一的財產,我隻能給你這個了。他說,你要是喜歡雪花膏,要是喜歡有機玻璃鈕扣,我就給不了你了,因為我不能去押貨了,我掙不了錢了,我隻有這個。他握著他唯一的財產,神情由起初的自嘲變成了沮喪,越來越沮喪。
紅杏說,我不要雪花膏。
她說,我不要有機玻璃鈕扣。
她說,你把它給我就行了。
白芍迫不及待地要拯救妹妹,第二天大清早她就跑到區政府找等二品。她不知道自己自作主張去做這樣的事情對不對,當然也許她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這樣的問題。她昨晚一整夜都被這件事情鼓舞著,一夜沒睡。她也沒跟王蟲商量,因為王蟲昨晚沒回家。他去了哪裏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檢舉會後他到街上喝了好多酒,她還知道他是因為等二品沒有下令當即抓捕王禾才去喝酒,還知道他檢舉王禾是出於真正的革命**,巴望王禾被打腦殼卻又是因為他是王土的侄子,恨屋及烏。但她卻不知道他昨晚睡在哪裏,她找過他,但因為她也同樣有心事,找得很草率。
既然王蟲天亮了都不回,她也就等不及跟他商量了。她直接找到等二品,直接對他說,我要替我妹打脫離。等二品說,你是說紅杏嗎?白芍說,我隻有這個妹妹,當然是紅杏。等二品說,那紅杏為啥子不來?等二品知道她的來意以後,說話就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他正在忙,所以他得繼續忙。白芍要不是神經過敏,就是自作多情,她竟然把他的這種漫不經心看成是他對自己的故意輕慢,和他後麵那句話聯係起來,就認為他的故意輕慢是為了表達他對紅杏的重視。因此她在心裏帶著陰影的情況下神經末梢依然能興奮,依然能使她的目光閃亮。她說,你的意思是要我讓紅杏來找你嗎?
等二品看了她一眼,這一看就看出了她的神經過敏,於是他決定先放下手上的事兒,認真一點。他說,這樣吧,你去找婦聯的楊英同誌,婦女工作具體由她管。
白芍一錯再錯,她認為等二品這樣做是為了表明他希望來對他說這件事情的是紅杏,希望現在站在自己麵前的是紅杏而不是白芍。白芍說,你還喜歡著紅杏?她說,我就曉得你還喜歡著紅杏,那天你去我家說房子的時候還說起過紅杏,你說紅杏不如我看得清形勢,你在擔心紅杏。那時候我就曉得你還喜歡著紅杏,你是怪她不清醒,不來找你。她迅速在腦海裏打撈那些有益於自己的記憶漂流瓶,並將自己自以為是的想法添加進漂流瓶。她說,我就清楚,一個人要是喜歡上一個人,不能惦記一輩子也得是半輩子。她因為自己掌握了真理而變得頤指氣使,她覺得自己有權指責老天爺,要不是他陰差陽錯的安排,娶紅杏的就該是等二品,而不是王禾。要是娶紅杏的是等二品,那現在就不用這麽麻煩了。她看著等二品。等二品剛才被她整傻了。她把等二品的傻理解為在事實麵前的啞口無言。因此她覺得她隻需動動下巴,等二品就該立即做出積極姿態。但等二品沒有。他隻是立即逃脫了傻瓜的表情。他說,你別亂扯好不?你要是真關心紅杏,你就趕緊去婦聯。白芍遇到了打擊。她錯了,她把等二品想簡單了。但這算不上什麽大錯,她隻需要拿掉剛才的表情就可以了。
紅杏也喜歡你。她說。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撒謊,她心裏咚咚亂跳。她說,你還上著學那會兒,紅杏就喜歡的是你。她繼續撒謊。她像一個初學溜冰的人,滑起來就不能自控了。她說,紅杏比喜歡王禾更喜歡你,要不是王禾……等二品開始打電話,他把電話機搖得很快很響,白芍終於刹住了。她把一口氣提到嗓子眼,氣就擱淺在那個地方,不落下去,也不吐出來。她明顯地感覺到等二品生氣了,而像等二品這樣的人生了氣會是什麽後果她卻不知道。好在他隻是打電話叫楊英過來。白芍才把那口氣吐了。
婦聯主任楊英過來了,那是個十分願意把最甜美的微笑送給白芍的人,並不像等二品。她一進門就衝白芍微笑,等二品準備做介紹的時候,她說不用介紹,我認識她,受王蟲同誌的影響,思想很進步。她衝白芍伸出手,不是要跟她握手,而是要拉著她一起走。她說,過來吧。白芍被她拉著,感覺她就像自己的親姐姐。一邊朝婦聯辦公室去,這位親姐姐還一邊親切地說著話。她說,你主動讓出房子幫助政府解決群眾困難,在花河的婦女中樹了個好形象,我聽王蟲同誌說,你是因為家裏交不起租,被迫到地主王土家當丫頭抵債,後又被地主王土霸占,成了他的二婆子的……到門口了,楊英打開門,又牽著白芍的手進了辦公室,讓她坐到一條長長的木條椅子上,才又接著說,這下好了,解放了,我們黨把千千萬萬像你們這樣的婦女從水深火熱中解放出來了。她給白芍倒了杯水,白芍覺得在這麽好的人麵前不應該有什麽隱瞞,所以她想告訴她,跟王土那會兒她的生活並不水深火熱,但到她嘴邊的卻是“當時抵債的還有我妹妹”。
楊英說,對,還有你妹妹,叫紅杏是吧?後來嫁給了王禾?聽說也是強迫的?
白芍說,是的,今天我就是為妹妹的事來的,我要為她打脫離,她不能一錯再錯,跟著王禾受連累。
楊英說,你做得對,你妹妹跟你一樣也是根紅苗正的貧下中農出身,就應該同王禾這樣的反革命分子劃清界限。
白芍說,那這就算你同意了?
楊英說,我當然支持,我們婦聯,就是為婦女同誌說話的地方。
白芍說,那你給個證明,我拿回去,這事就辦妥當了。
楊英說,事情沒你想的那麽簡單,得讓紅杏親自來。
白芍說,她死腦筋,根本就轉不過彎兒來。
楊英說,你的意思是她並不同意離?
白芍說,我沒問她。問也沒用的,她從小就笨就傻,一根兒筋。
楊英說,那王禾呢?像你妹妹這種情況,隻要一方堅決提出打脫離,我們就可以批準。
白芍說,他哪能提出來?這個時候,他巴不得吊住紅杏哩,他可沒那麽好的良心。
楊英說,那就是說,這意見是你一個人的意見?
白芍說,對頭。
楊英想了想,說,這樣吧,你還是先回去問問紅杏,因為這是她的事,要她提出來才有用。她要是思想轉不過彎兒,你可以做做她的思想工作。要是你做不通,我們還可以提供支持。
這一次,白芍卻不信任紅杏了。她甚至寧可把十分渺茫的希望寄托於王禾也不相信紅杏。她要從王禾這裏著手,她一定要救妹妹出火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說她這樣做是不對的,但楊英說過她做得對,楊英是區婦聯主任,她一張嘴頂一萬張嘴,就是說,現在有一萬個人說她做得對,卻沒有一個人說她做得不對。對與錯的比分,是一萬比零。
王禾正在搓麻索。這麻索是我們花河的女人拿來納鞋底的,納鞋底是女人的活,搓麻索也隻有女人才幹。但這一陣兒王禾很無聊,押貨的事兒是堅決不能做了,十月後地裏也沒什麽活可幹。去釣魚,群眾不允許,說你這是想釣魚啊還是想往河裏投毒啊?去街上逛也不行,說你鬼鬼祟祟,是在尋思啥子反革命活動呢?紅杏就拿來一捆麻絲,叫他在家搓麻索。這活兒屬於細活兒,得把褲腿高高挽起,露出光腿,把麻絲放光腿上搓。麻絲糙,要搓成繩就得不停地往手掌裏吐口水,就這樣,那腿上的皮膚也耐不住多久,就給搓得血紅。這還隻是對於女人而言,王禾是男人,男人腿上毛多,唯一隻有膝蓋那一小塊光滑的地方可用,盯著一個地方搓,皮膚爛得更快。更何況王禾還是生手,麻絲不跟他親,繩沒搓成,膝蓋已經給搓爛了。更多的時候,那麻絲還會攪上他的腿毛,這就很麻煩。因此這件事情對於王禾解決無聊來說,很有效。所以他很賣力。他希望紅杏回來的時候,能看到他的進步。紅杏的行動也是受限製的,但她被認為不像王禾那麽可怕,再說她養著一頭豬,每天要給豬準備吃的是必需的。
白芍來的時候,王禾正在試圖把麻絲和自己的兩根腿毛分開,他本來小心翼翼,但白芍進來的時候嚇了他一跳,結果腿毛給扯掉了,他痛得咧了一下嘴。他覺得白芍會笑他,但白芍沒笑,白芍表現得很仇視,而且是對他正幹著的這活的仇視。她三兩下就從他手上奪過了麻絲和一半截疙裏疙瘩像癌變了的魚腸子一樣的麻索,將它們仇恨地扔到地上。王禾以為她從中看到了一種反革命活動的可能性,他趕忙解釋,這就是打發無聊的,是紅杏叫我幹的。白芍說,我還以為你想搓條繩子吊頸呢,你原來是為了打發無聊啊?你要是為吊頸搓的,我倒是要感謝你,你吊頸死了,我逢年過節還可以替你燒炷香。王禾聽出來了,白芍的憤怒完全出自於她個人,並不代表花河的群眾。這使他鬆了一口氣,即使白芍把王禾當成了敵人,那王禾的對手也隻有一個。
他稍作鎮定,問白芍,你為啥子巴望我死呢?我死了紅杏怎麽辦?
白芍說,你不死也可以,隻要你跟我妹打脫離,讓她過上安生日子。
王禾有點兒吃驚,紅杏沒跟他提過打脫離的事兒。他問,是你的主意還是紅杏的意思?
白芍說,紅杏傻,但你不傻,你要是還有點兒良心,就該替紅杏想想,這一輩子跟了你,還有好日子過嗎?
王禾啞口無言。
白芍說,紅杏是被你連累的,她要是不嫁你,她的成分就是最好的。
王禾繼續啞口無言。
白芍說,你這樣的人隨時都有可能被打腦殼的,難道你舍得讓紅杏跟你一起打腦殼嗎?
王禾給她這一句激惱火了。有些事情你可以提醒,而有些事情則是不容你提醒的。就像打腦殼這件事情,王禾不是想不到,不是不明白它隨時都藏在一個陰暗潮濕的地方對他虎視眈眈,但王禾總是在想方設法避開它的視線,假裝它不存在,那是避免自己被嚇死的最好的辦法。白芍這麽做,等於是把他一直不願對視的那個東西拉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並強迫他扭過頭去看。這樣一來,那個東西的可怕反而成為其次了,更重要的是白芍的可惡。他雙手一拍膝蓋骨,整個人便彈了起來。好像他那兒是有彈簧的。“老子要是有槍,今天就先打了你的腦殼。”這句話差一點兒就脫口而出了。但稍一冷靜他就把它壓在舌頭底下了。他現在正在接受管製,等二品說過“以觀後效”,他要是不想被打腦殼或者說不想早早地被打腦殼,他就得言行謹慎。因此他雖然彈了起來,但也就是彈起來了而已,憤怒在他彈起來的那個關口就被他壓下去了。
可白芍沒有等到他壓下憤怒,她像隻反應敏捷的貓,在他還沒有出爪之前,她尖利的爪子已經抓傷他了。白芍說,你要是不跟紅杏打脫離,我們就直接打你的腦殼,打倒了你,紅杏就解放了。
王禾終於還是給白芍鎮住了。白芍說的是“我們”,而王禾隻有一個“我”。白芍的靠山是整個花河,而他的靠山隻是他自己。現在,他是整個花河的敵人。雖說白芍並不是對麵陣營裏發布命令的人,但誰又能保證她的建議不被發布命令的人采納呢?他又不是沒見過那樣的場景,當敵人隻剩下一個站在那裏的時候,一群殺紅了眼的士兵中間隨便誰喊出一聲“殺了他”,那個敵人就絕對留不下活口了。
王禾沒有掩飾自己的害怕,即使他想掩飾也做不到。他的憤怒剛剛下去,恐懼就上來了,而且勢不可擋。他無可奈何地讓白芍看到了自己因恐懼而變得慘白的臉,還有他的眼神。因此白芍接下來說,那你就離開紅杏。白芍說,你自己去找等二品,提出跟紅杏打脫離。
白芍不需要他給回答,他的眼神裏已經有了答案。
白芍走了,王禾留下來尋思接下來該怎麽辦。跟紅杏離婚是不必尋思的,這個白芍已經替他決定了。但對於王禾來說,紅杏很重要,紅杏是整個花河唯一跟他站在一起的人,紅杏不嫌棄他是花河的敵人,紅杏不怕被他連累,紅杏還是個漂亮女人,在他倒黴頹廢的情況下照樣能勾起他的性欲,紅杏性格陽光,天生就是一個能照亮別人的人……紅杏所有的好可以織成一張幕布,將虎視在不遠處的那個由人民群眾為他挖掘的黑洞遮擋起來,使他不至於時時看見它,不至於提前給它嚇得崩潰。
就是說,如果沒有紅杏,他也就隻能賴活。他在“好死”和“賴活”之間左右搖擺,不知道自己選哪一個好。也許我就不該讓白芍得逞。他想。也許我真該離開紅杏,讓紅杏過上安生日子。他想。但我真不想離開紅杏,離開她,我就成了真正的孤軍了。他想。麻索委屈地躺在地上,露著哭相。它剛才還是主人的寶貝,現在卻被當成廢物扔在了地上,雖然是別人扔的,但主人很長時間都不看它一眼。現在主人把它撿起來了,它趁機尖叫:我們接著開始吧!
王禾最終做出決定是在第二天的公審會後。那是一個全區的“鎮反”公審大會,王禾和紅杏當然也是公審對象。被推上審判台的有十來個,其中四個被判了死刑立即執行。槍決的時候,其餘的得去陪殺。正是這一次陪殺,使他下定了決心。王禾當過兵,陪殺的心理素質還是有的,但紅杏沒有,紅杏在槍響的時候,在別人的腦殼給打著了的時候,跟著他們一起倒了下去。她甚至像中了彈一樣挺了一下身子,直挺挺倒在了地上。第一個跑過去的是白芍,她一直盯著紅杏,一直在擔心執行槍決的人會把子彈打錯,打到紅杏的身上。紅杏直挺挺往下栽,她就以為紅杏當真挨了不長眼睛的槍子兒,“嗚啊啊”就衝過去了。她沒有在紅杏的身上找到槍眼,這讓她舒了一口氣。但她看到紅杏濕透了的褲子,還有一股微溫的尿臊味。白芍抬起頭來的時候,王禾便看到了她眼裏殺氣騰騰的仇恨,他堅信那一刻白芍手上如果有槍,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就朝他來一槍。因此王禾當即就做出了決定,決定解放紅杏。
天黑下來以後,他說他想下河洗個澡。大十月的天,河水冰涼得很,誰還敢下河洗澡啊?但我們花河的大多數男人都敢,而且十分迷戀,他們或許是迷戀這時候河水的那種清,跟著也就迷戀上了它的那種涼。他們往往在河裏一邊“喝哈喝哈”喊叫,一邊享受著河水帶來的那份冰涼的刺激。從河水裏起來的時候,他們身體通紅,渾身都充滿了**。王禾現在除了吃飯睡覺不請示以外,別的都要請示王蟲。天黑以後,他對王蟲說他想下河洗個澡。王蟲說,你又想搞哪樣陰謀活動呢?王禾說,我不想搞陰謀活動,隻想洗個澡,今天嚇出的那身汗得洗洗。王蟲說,涼水哪洗得掉汗,你不是想自殺吧?王禾說,我想死還不如叫你給我一槍呢,河水哪裏淹得死我?
王蟲同意了。出於安全起見,他派了兩個民兵跟著。王禾下去以後,兩民兵就站在水邊盯著他。
王禾在河水的刺激下,“啊啊”喊叫,然後他遊向了更深處,他在那裏向水邊的兩個民兵發出邀請,你們也下來呀,真他媽的爽!他們說,少囉嗦,你趕緊吧,別淹死了。天很黑,天和地之間的區別隻是一點點可憐的微光,他們在極其有限的能見度裏做看守工作,實在是很困難。好在王禾下河時他們已經讓他脫得一絲不掛,基本上可以排除他想在河水裏搞什麽破壞活動的可能。他要是想自殺的話,他們也不那麽熱心阻攔。因此當王禾不再“啊啊”喊叫,河麵也聽不見水響以後,他們隻懶懶地問了一聲,你沒淹死吧?王禾說,我搓汗哩,就這點兒河水,我想淹死也難。既然是這樣,他們就不用老是把眼睛睜那麽大,使勁盯著黑暗看,眼睛很痛。他們抽上煙,兩人聊起了天。等到後來他們發現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聽到水響也沒聽到人聲了,才又衝河水裏問“你搓完沒有”的時候,王禾已經不能給他們回答了。問一遍,沒回答,問兩遍三遍也沒回答,所以他們斷定,那家夥還是給淹死了。他們一邊嘲笑著王禾一邊摸黑走回去報告王蟲:王禾給淹死了。他們拿回了王禾的衣服,他要是想逃,光條條的能往哪裏逃?所以王蟲也相信他真的給淹死了。
那家夥是自殺,要不然花河淹不死他。王蟲說。他們沒有立即去找,黑燈瞎火,又是水裏怎麽找呢?王蟲說,等天亮再去找。
他以為天亮的時候,王禾應該浮在水麵上來了。人給淹死後幾個小時,就會這樣,據說那是因為屍體給水泡脹了。但天亮以後王禾並沒有浮在水麵上。河水是流動的,很可能給衝到下水去了。就到下水去找,水灣裏、沙灘上,還是沒找著。民兵們幹脆栽進河水裏去找,像摸魚一樣滿河底都摸了個遍,還是沒有王禾。別說屍體,連他的影子也找不著。
跑了?
他要搞哪樣?
王禾的失蹤等於給花河埋下了威脅,他是不是跑去找他同黨了?那麽下一次王禾出現在花河的時候,是不是就有一次反革命破壞活動跟隨他一起到來?
全都擔著心,隻有白芍反而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