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等二品轉悠到了王家院子。在我們的印象中,他很少出來轉悠,更是沒見他轉悠到王家院子來過。僅有的幾次進王家院子都是因為有事要辦,所以這一次我們也認定他是有事要辦。但他對我們說,隨便轉轉,吃完飯沒事,走走幫助消化。那時候太陽在西邊弄出一大塊景,他說話時一直在看那景,表麵上還真像是隨便轉轉的樣子。但後來他還是進了紅杏的屋,甚至都沒等到西邊那片火雲散去。紅杏的屋子裏斜照著一片紅光,他就站在那片紅光裏,像菩薩顯靈一樣看著紅杏。他都沒有假裝問王禾在不在家,正是因為看見王禾出門去了街上,他才過來的。他從懷裏拿出一隻手鐲,我們花河叫圈子。銀的,很亮,上麵刻著一隻鳳,跟他一樣呈現一派祥光。

他說,這隻圈子我本來打算給我那姑娘做嫁妝的,但我那姑娘嫁人的時候我不是走資派嗎?沒機會給她,就一直留著。我聽說枙子要嫁人了,這個就給她充一份嫁妝吧。

怕紅杏不那麽明白,又補充說,我跟她爹同學一場哩,再說這東西擱我那兒也沒用。

但紅杏明白他的嘴在說謊,他的眼睛說的才是真話。他的眼睛告訴紅杏,這手鐲一開始就是他為紅杏買的,現在他也是為了把它送給紅杏。

紅杏不知道拿這隻手鐲怎麽辦,她徒然地拿在手上,還給他也不是,收起來也不是。

等二品卻說,收起來吧,別人看見了難得解釋。又說,這件事情沒必要跟王禾講。然後他便大聲咳嗽幾聲,又大聲寒暄著天氣出了門,顧自走了。

紅杏沒有把那隻手鐲收起來,她真像等二品說的那樣給枙子充了嫁妝。枙子看起來非常喜歡那隻手鐲,立馬就戴到了手上。這就使紅杏不得不常常看見它,看見它得意地晃**在枙子手上,衝著她邪笑。於是紅杏對枙子說,你把那圈子先拿下來,嫁過去再戴。

枙子出嫁的那天,等二品也來吃喜酒了。他跟王禾是同學,曾經關係又那麽好,所以他送的情是紅杏家人情簿上最大的一筆。他是區長,不能隨便怠慢,所以王禾一直陪著他。他們喝著茶水嚼著花生瓜子,回憶著他們上學那會兒的事情,說到開心處等二品還笑出了眼淚。他們都閉而不提後來的那些事兒,就像那些事兒根本就沒發生過一樣。

那天,李石頭給抓到派出所去了。那天正好是花河趕集,李石頭又因為跟紅杏和王禾有仇,見不得他們家的熱鬧,便一直蹭在街上。原本是想用街上的熱鬧淹沒一下他心頭的失意,但卻不小心踢了別人的攤子。他走的是路,也不知道怎麽就踢著人家攤子了。但別人都不容他搞清楚這一點,就跟他打了起來。他心頭正窩著火哩,還怕打架嗎?兩人正打得酣暢,派出所就來人了。兩人一起去了派出所,那一個卻抻抻衣服走了,他得留下來蹲班房。因為他在集上打架,故意擾亂市場秩序。他不服,罵警察,這樣就更該蹲班房了。

十五天過後,李石頭變了個形象出現在街頭。他瘦了,瘦得更像石頭了。他蔫了,好像那班房是吃人精神的,十五天下來,他的精神已經全給班房吃光了。他去區政府的時候,我們覺得他更像去醫院,因為他太像一個病人了。他見著了等二品。他對等二品說,是你讓他們抓我的吧?他說,你怕我說出真相,十幾年前跟紅杏在河裏亂搞的是你,我親眼看見的,但我不是一直都沒說嗎?他說,既然我以前都沒說,以後也不會說的,你怕個啥子呢?他說,你也曉得,即使現在我說出真相,別人也未必信,別人寧可相信那人是我,也決不會相信那是你……

等二品聽得哈哈大笑起來。

李石頭說,你別笑,你這輩子並不比我過得好。

等二品當真不笑了。

李石頭接著說,你喜歡紅杏,但你從來就沒敢向她表白過,你更沒膽量娶她。

他說,你連在河裏偷偷做了那麽一回,都不敢承認。就連在紅杏麵前你都不敢承認。

他說,前陣兒你其實很想找紅杏去的,你不是平反了嗎,紅杏不也摘帽了嗎,你那婆娘不是不回來了嗎?但你還是沒那個勇氣。就連我李石頭都有那勇氣但你沒有。你眼睜睜看著王禾回來,又眼睜睜看著他們重新在一起。你心裏頭明明不高興,卻要裝著很高興,還去吃他們姑娘的喜酒……

等二品突然說,別說了。

等二品想好好笑一笑,但他露出的卻是哭相。

白芍永遠無聲無息地種著她那份責任田,永遠隻吃著自己種的稻和自己養的豬。別人都種煙種藥材大把大把換錢,她依然隻種稻子和苞穀。稻米她吃,糠皮和苞穀豬吃。王果在外麵跑生意,也跑來不少錢,在街中心修了一大棟房子,一家子都搬街上去了。要把白芍也一起搬過去,她不願。白芍給人的感覺就像花河邊那台水車,我們全都不到那裏碾米了,河岸上已經有兩三台電打米機了,它依然守在河邊,守著它那份越來越寡淡無味的日子。水車靠聽水聲來打發寂寞,白芍便縫老衣。整個花河都知道她一沒事就窩在房間裏縫老衣,據說她會把一件老衣縫了拆,拆了又縫,反複無數次,直到她滿意為止。又據說,她不光為自己縫,還在為別人縫,但沒人敢問她,除了她自己的以外,另外那些都是給誰縫的,縫那麽多幹嗎?怕突然聽她說,這裏頭也有你的呢。

那一年,王蟲回來了。我們滿以為,白芍的生活應該有一些改變了。一直以來,我們都不明白她清湯寡水守的是什麽。王蟲一回來,我們就自以為明白了。王蟲回來得很不情願,這是我們從他的表情裏看出來的。我們堅信,如果王蟲有別的去處,比如說他還有一雙完全的手,隨便到哪兒都能為自己刨到一口吃的,那他一定不會回到花河來。王蟲雖然回來得悄無聲息,但我們大多數人還是熱情地招呼他,盡管像張大布這樣的,跟他打招呼隻是為了撿得一個奚落的機會。

我們突然想到王蟲沒有去處,雖然他生在這裏長在這裏,但現在這裏沒有他的婆娘孩子沒有他的房子,甚至也沒有他的地,但我們誰也沒有像白芍那樣把他邀請回家。王蟲坐了二十年班房後,除了坐白了頭發以外,就剩下一肚子仇恨。他仇恨所有花河的人,他的表情就是這麽說的。他不跟我們任何一個人說話,不正眼看我們任何一個人,即使必須得看的時候,他就瞪眼,不管我們熱情與否。不過他似乎光有仇恨卻並沒有報仇的勇氣或者**。他剛回來那天,王禾看著他從街上寂然地走過,那種蒼老,那種暮景王禾不可能視而不見,但他還是暴打了他一頓。一個得意人打一個落魄人。更何況王蟲還沒有手。更何況王蟲還沒有還手的**。他看起來早就知道花河有這樣的事情等待著他,當他像條被卸掉了腿的蟲子一樣從地上挺起來的時候,他的眼睛裏沒有意外和驚愕,一點也沒有。他隻是跺跺腳跺掉身上的土,吐掉嘴裏的泥巴,又繼續往前走。他掛在脖子上的那個包袱,因為他剛剛挨過一頓打而受到了連累,這一下給弄到後麵去了,還全身是土。但王蟲顧不上它。

不知道他是不是還能記起幾十年前,他光榮退伍的時候那光景,當時他被我們前呼後擁著,整個人被我們的目光照耀得光芒四射。這天,他卻走得相當寂然相當暗淡。他甚至不知道該去哪裏。他在橋上站了很久,一直盯著橋下的河水看,那情形看起來他很想跳河,但後來又沒跳。他站到橋邊的時候,太陽在河的正中間,河水裏見不著太陽的時候,他就走了。他利用這個不算短的時間,想到了他的去處。他去了他爹的墳跟前。他低下頭,把包袱從脖子上撂下來,用腳把它踢到他爹的墳邊緊挨著。這樣它就安全了,因為它挨著他爹了。然後,他開始找能支撐一個窩棚的東西,沒長得很大的灌木,腳夠得著的樹枝,後來,他欣喜地發現了一個苞穀稈垛子。天黑的時候,他勉強為自己搭建了一個窩棚,窩棚緊挨著爹,墳墓的一麵是他窩棚的牆。他把這看成了他的家。他安心住了下來,才認真地打量爹的墳,他看出爹的墳被人動過。

白芍是天黑以後去那裏的。白芍打了一個手電筒,但到了跟前,她就把手電滅了。

怎麽不回家呢?她坐在王蟲的窩棚門口,背對著王蟲說。

她的問題得不到回答,因為王蟲拒絕回答花河任何人的問題。

跟我回去吧,都過去這些年了,你還把那些事兒記心上做啥?白芍說。

她的背後黑暗而沉寂,王蟲似乎僅僅存在於她的想象中。

她說,回吧,這裏哪是住人的地方,你好歹也讓爹安心些。

王蟲堅決的沉默使她恍惚間以為自己是在說夢話,於是,她站起來走了。她沒有勉強王蟲,在她看來一個隻剩下幾天光景的人,在哪兒過都是過。她認為王蟲回來,並不表明他想在這裏活下來,而且要活很久。他隻是要把他那個肉體帶回來,好在他死後有個葬身的地方。他的肉體誕生於這裏,死後他還得到這裏,讓它在這裏腐爛,變成肥料反哺它的誕生地。

第二天,她給王蟲端了一碗飯去。飯是用心做的,因為她還記得王蟲愛吃些什麽。但王蟲沒有吃她的飯。王蟲甚至都不看她,就像她根本就不在跟前,她用心做的飯也沒在他跟前。他呼呼大睡,盡管是裝的,也裝得很像真的。白芍又在窩棚前坐了一會兒,她說起了麵前的那個墳。她說,你走以後,爹的墳就給人挖了,他們把爹到處亂扔,我後來好不容易才把爹的骨頭找到一起,給安葬回去了。她說,爹還差一塊左腿骨,我怎麽找也找不到,我想有可能是被人拿走了,被人扔得遠遠的了。

她回頭去看王蟲,覺得他似乎在聽,就繼續說。

她說,你也別有啥想不通。別後悔自己錯了,也別埋怨別人錯待了你。

她說,人的命運不是這身體,你想讓它穿暖和點兒,想讓它吃胖點兒都可以自己做主。你的命運你做不了主,替它做主的是別人。

她說,所以說,對也是命對,錯也是命錯了,你怪不了自己。

她說,我倒是想不通人為啥子不生下來就明白命是咋回事,為何一定要辛辛苦苦把一輩子過到頭了,才能明白?

她說,為何不是一生下來就有人直接跟你說,“你的命已經規定好了,你去吧”,而是一定要你自己親身經曆過了,才能明白?

她似乎想得到王蟲的回答,回過頭去看他。王蟲還閉著眼,但顯然他已經無法像早先那麽平靜,他的眼皮在頻繁地跳動。

白芍說,我曉得你不信命。你把它當迷信。

她說,但我信。不管是從你身上看,還是從我自己身上看,我都信。

她說,不過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們都已經走到頭了。

這時候回頭,她看見王蟲臉上爬著兩條淚流。

於是她說,你別擔心,老衣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

那天晚上王蟲死了。或許因為白芍已經為他準備好了老衣,他死得很安心。回來時的那一臉仇恨不見了,隻剩下一臉平靜。

白芍為他做的老衣是中山裝,三套。由於在我們的印象中,老衣永遠都是長衫,這個樣式就不被我們認同了。但白芍說,王蟲喜歡這樣的老衣。不知道是不是王蟲跟她說過這樣的話,她表現得很自信很肯定。我們也就無話可說了。王蟲就穿著那身中山裝躺在棺材裏,一臉平靜地聽巫家三兄弟為他唱了三天道場。

我們不知道,如果王蟲真能感知到他們的超度的話,還會不會那麽平靜,因為他曾經是那麽痛恨那玩意兒,曾經那麽痛心疾首地砸過這一種牛鬼蛇神。我們甚至悄悄譏笑,因為我們覺得這件事情無論如何對王蟲來說都是一種諷刺。

做道場的時候,總是需要有孝子去跪或者磕頭,白芍向王果提出這樣的要求,被王果拒絕了。到送王蟲上山的時候,那魂幡一定要最親的孝子扛著,要不然,道士先生就不敢喊那一聲“起啊”,王蟲就送不上山。白芍一定要把王果看成是王蟲最親的孝子,她跑到王果麵前下跪,說你就把他當一回親爹,送他上山後我再給你磕頭,還說我死了你都可以不扛,但這回你一定得扛。王果覺得白芍已經精神失常了,如果是這件事情引起的,那他就不能再火上加油。他答應了白芍,並在母親的監督下完成得很好。

王蟲給埋在他爹的身邊,那個不成樣子的窩棚,變成了一個土堆。給他造墳的時候,他爹的墳也被修補了一番,比先前像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