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辭抱著尺玉坐在閣樓高處，這兒也是是個露台，平時會有人來這裏看看風景什麽的。她正對著外麵坐著，伸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尺玉下巴上柔軟的毛，今日下著雨，尺玉也就沒那麽總想著跑出去撒歡了，乖乖地蜷在衛辭膝上，伸著懶腰享受衛辭的撫摸，眯著那雙漂亮得像水晶一樣的眼睛，時不時舔舔自己的毛，或是蹭蹭衛辭的手心，愜意極了。
衛辭的眸子落在外麵斷線珠子一樣不斷下墜的雨滴上，眼裏卻沒什麽神采，像是在發著呆。但似乎又像是在看滿天的雨絲，或是仿佛在透過雨幕看著別的什麽……
尺玉忽然輕輕地“喵”了一聲，好奇地看著樓梯處。衛辭也聽到了木製梯子傳來的細微腳步聲，她轉過頭一看，是妙容輕巧地走了過來。
衛辭又轉回了頭，繼續懶洋洋地順著尺玉手感記極好的皮毛一遍遍揉著。
妙容走到了她身邊，輕輕喚了一句“小姐”。
她動了動嘴唇，聽上去好像漫不經心地開口問道：“他醒了麽？”
“回小姐，沈侍衛……哦不”妙容咳了一聲更正道：“沈沉璧人已經醒了，而且他剛剛已經離開相府了，什麽也沒帶。小姐讓我替他準備好的行李錢財，他一樣也沒有帶走。”妙容神色複雜，沈沉璧赤條條地被小姐帶回相府，如今也是赤條條地走，除了他身上那身衣裳，他什麽也沒有帶走。
聞言，衛辭正撫摸尺玉的手略微一頓，低垂著眼眸許久沒有再說話。
良久以後，衛辭的聲音才響了起來：“知道了……你退下吧，我想一個人坐會兒。”
“是。”
妙容答了一句，隨後便彎著身子往後退，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抹光是看著就讓人莫名感到孤寂哀傷的單薄背影，安靜地走了下去。她貼身伺候衛辭那麽多年，自然不難看出小姐此刻低落孤獨的情緒，可她畢竟不是這兩個人，所以當然也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竟會讓沈沉璧和小姐鬧到這步田地，要走到逐人出府這一步，妙容無奈地搖著頭走出去，留衛辭一個人安靜待會兒。
衛辭抱著尺玉，把臉貼上它溫暖又軟和的肚子，疲倦不堪地閉上了眼睛。
什麽沒有帶走嗎，她也該想到的，沈沉璧骨子裏一直是個驕傲倔強的人，在她以那樣惡劣的口吻態度血淋淋地撕開他赤誠真摯的心意以後，他又怎麽可能會接受自己的“施舍”呢，算了，不帶就不帶吧，如今衛臨玉已經不打算對付他了，以沈沉璧的本事，怎麽都不至於會被餓死……
操心完那個，衛辭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不知道沈沉璧現在會是什麽想法呢，會恨她嗎？還是會後悔當初被自己帶回來，喜歡上她呢？那個人還在疑惑自己是什麽時候看出來的，衛辭想起自己俯下身告訴他那個所謂理由時，沈沉璧難以置信的眼神，衛辭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時候發現的，但這並不奇怪，她不是傻子，他們相處的一點一滴都足以讓衛辭看出端倪。
沈沉璧以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即使他緘口不言，濃烈的愛意也仍舊會從他眼中爭先恐後地奔湧而出。
最好忘記她吧，別再回來京都這個泥沼。衛辭閉著雙眼，在睡過去前暗暗地想。
也許是妙容給院裏的人都打了招呼，他們對沈沉璧被逐出相府的事閉口不提，連妙音都沒有再在衛辭麵前提起過一句。沈沉璧這三個字仿佛成了什麽禁忌一般，被人刻意地丟在了回憶裏。
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她們仍然就像一年前一樣伺候著衛辭，小姐也依然每日喝藥看書、逗貓種花，安靜地待在府裏，隻是比起以前，小姐更不愛說話了，時不時還會呆呆地盯著某個地方。
……
三年後，噶爾拜瀚海。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沙漠裏的一切顯得格外宏大，連月亮看上去都似乎要比其他地方大出許多。月光灑在堆積著黃沙上，投下濃稠的暗影，一眼看過去，除了沙子和被風化的巨石堆，你根本找不出任何別的東西來。似乎隻有連年不斷的烈烈寒風是這片土地的唯一過客。
大漠以北，一處不大的綠洲往西走二裏地的避風處，駐紮著一隊約有著幾萬人的兵馬，無數大大小小的營帳搭建在這裏，遠遠看過去，黑壓壓的一片。大漠的夜足以讓人被活活凍死，這些人生起一堆又一堆的篝火，三五成群地圍坐在篝火旁喝酒吃肉，聊天取暖。
其中一個營帳中走出個格外高大的男人，他身披著堅硬厚重的甲胄，腰上佩著一把古樸簡單的劍，雖然這柄劍看上去毫不起眼，但這裏沒有一個人會敢小瞧它，因為他們永遠不會忘記它在這個男人手裏出鞘時直逼人靈魂的寒光！在血流成河，伏屍百萬的戰場上，那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駭人氣勢！無數次，這個男人舉著這劍，如同地獄殺神一般，帶領著他們衝鋒陷陣，輕而易舉地收割下每個敵人的頭顱。
他們是讓大漠匈奴聞風喪膽的存在，以絕對可怕的實力守衛著這片危險邊遠的瑄朝國土，不容任何人來犯！
那男人一手握住劍柄，目光如銳利如大漠最凶猛的雄鷹，他警惕地掃視了一圈，確定安全後才緩緩朝一處火堆旁走去。圍坐在一旁的人急忙騰出一個位子讓他坐下，順手把一壺酒遞到他胸前。他點了點頭，舉起來喝了一大口，他們喝的酒很烈，一口下去，頓時感覺到喉嚨胸口都感覺到火辣辣的，像是被燒過一樣，可身子很快就能暖和起來。
邊疆苦寒，每年的冬天都十分難熬，腳生凍瘡，手指皸裂，又癢又疼，被撕扯得血肉模糊的情況常常發生。
他把被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更靠近了些火源，火光將他的臉映得通紅。身邊的人興奮地嚷著。
“哈哈哈，這群匈奴狗雜碎總算是被咱們打怕了，要不了多久咱們就能班師回朝，離開這裏回家去了！”
“是啊！一晃咱們都在這待了三年啊，為了對付這些匈奴，咱們不知道折了多少兄弟進去……”講到這裏，說話的人眼裏浮現出一絲黯然失望和對敵人的憤恨。
“打了整整三年的仗，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等回了京都，咱們一定要去皇城最好的酒樓痛痛快快地喝一頓！所有兄弟都得來啊，到時候老子們也去春風樓好好享受享受。”
“誒，行啊行啊！他媽的，在這破地方天天提心吊膽的，可把老子憋壞了。”眾人聞言都哄笑起來。
“滾你們的吧，沒個正形兒，人小王家裏剛娶的新媳婦還盼著我們小王呢，可不能讓他跟你們學壞嘍！”
“是嗎！那春風樓小王還是別去了，跟到時候弟媳婦兒怪咱們可咋整！和哥幾個吃個飯喝點酒算了。”說話的人哈哈笑著拍了拍小王的肩膀，目光落在眉目冷峻堅毅的男人身上，“小王不能去，咱們沈將軍能啊！咱們沈將軍家裏可沒媳婦！”
“行了你，咱們將軍是那種人麽，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滿腦子都想著女人啊！”整個軍營裏誰不知道，他們沈將軍不僅長得好、功夫好，行兵打仗更是勇猛至極，沒有人不服他，可就是那性子也冷淡得很，少言少語的，從來不和他們開什麽玩笑，雖然讓人怵得慌，但是他在戰場上卻能給他們極大的鼓舞和勇氣，隻要有沈將軍在，好像沒什麽仗會是他們打不贏的！
今兒個也是高興過頭了，酒喝太多上了頭，才讓他們壯著膽子同他說笑幾句。
男人輕笑了一下，沒有再答話，而是望著漆黑夜幕中那高懸的彎月，狠狠灌了一大口酒……
身邊的笑罵仍在繼續，他提著酒壺做到一塊巨石上，京都？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這兩個字來，笑容複雜地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