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臨玉淺笑著拿起了那瓶鳩毒,她看著衛辭的眼睛,突然地想起了衛辭小時候拉著自己裙擺抬著頭一聲聲叫她“姑母娘娘”時的樣子來。

“抱歉……”衛臨玉用極輕的聲音說著,這麽多年的一切,她無法彌補,隻能匯聚為一個道歉,衛臨玉複雜的目光久久落到衛辭身上,然後仰頭將手中的毒藥一飲而盡……

她輕輕地枕著自己的手臂躺倒在了地上,微微蜷縮著,仿佛是睡在母親懷抱中一樣安詳。

恍惚中,衛臨玉覺得自己好像又看到了白青,他還是從前的模樣,闔著眼眸,安靜地沉睡在江底。衛臨玉伸出手去,想要觸碰他,而白青則緩緩睜開了雙眼,牽著她的手帶著她一起走出了瓊玉殿,走出了這座巍峨連綿的皇城。

在意識即將潰散的前一秒,衛臨玉感覺到自己身體一輕,她越走越快,最後奔跑起來。穿過了時間,穿過了空間,她又回到了那年那條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街道上。前方的擂台上,一個白衣墨發的身影背對著她,輕快明朗的聲音響起:“勝負已定,承讓了!”

衛臨玉停住了腳步站在原地,白青轉過身來看著她,眼眸明亮,唇角含笑。

即使知道是苦果,這一刻也不想逃脫。

……

衛辭一直低著頭,她喉嚨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掀開眼睫看向了倒在地上的衛臨玉,毒性已經開始發作,她的身體****著,仿佛在忍受著莫大的痛苦,漸漸的,她的掙紮慢慢停止下來,一動不動。嘴角一抹暗紅色的鮮血順著臉頰流下,衛臨玉眼裏最後一絲光彩也徹底泯滅。可她卻是笑著的,是一種很柔和,很滿足的笑,至少衛辭從來沒有在衛臨玉身上見到過這樣的笑,或許對衛臨玉而言,這也是一種解脫吧。

錦黛靠在衛臨玉的身邊,她拿出手帕仔細地給衛臨玉擦幹淨了臉,然後抬手輕柔地覆上她的眼眸,替衛臨玉將未合上的眼給閉了起來。

整理好了一切,錦黛站起身來,對著衛臨玉低聲呢喃道:“小姐,碧落黃泉,奴婢來尋你了!”然後便決絕地往一旁的柱子上撞去,隻聽“咚”的一聲,錦黛就順著柱子滑下,一串鮮血滴滴答答地從柱子上滴落,頃刻間,錦黛也沒了聲息。

她從小就跟在衛臨玉身邊照顧,主仆二人相伴幾十年,從豆蔻少女到暮春之年,她們相依為命地在後宮度過那麽多的年歲,彼此扶持,雖是主仆,可內心卻早已將對方視為家人。沒有人比她更了解小姐內心的難處,錦黛可以理解衛臨玉的一切,所以不論小姐要做什麽,錦黛都會站在小姐身邊,永遠支持著她,不論小姐在哪裏,她都會跟隨著她。

衛辭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站了很久很久,衛臨玉死了,她終於給母親報了仇!這數十年來,所有的恩怨算計,終於在這一刻徹底落幕。她內心卻提不起一絲興奮來,真相來得太沉重了,讓她隻覺得疲憊不堪。衛辭喘了口氣,不再多看一眼,提步離開了這裏。

君遠昭在批著奏折,他知道衛辭今日帶著衛承淵一起去了瓊玉殿,說到底,這是衛家的私事,君遠昭在隻會讓衛承淵覺得拘謹。所以他沒有隨衛辭一道前往,衛臨玉和他之間的仇恨,在君遠昭登上了這皇位之後,好像已經變得沒有那麽重要,因為他最想要的,已經緊緊捏在了他手裏。

當年衛臨玉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需要一個皇子來成為她的兒子,君遠昭的母親緒美人,一無家世,二無寵愛,卻偏偏有個兒子,她理所應當地成為了衛臨玉的目標。

除了君遠昭自己,沒有人知道,當年衛臨玉安排手下對緒美人下手製造意外之前,君遠昭曾不小心聽到過他們的計劃。他本該立即去告訴自己的母親讓她小心,可是在他準備挪動步子時,從小被其他兄弟欺淩羞辱的一幕幕浮現眼前,母親身份低微,連稍微在主子麵前得點臉的下人都敢給他們娘倆臉色看。和其他皇子待在一起時,君遠昭總是被欺負的那個,端茶送水,呼來喝去,甚至於跪在他們麵前,用手給他們小心擦拭錦鞋上的汙泥,被逼著拾起他們惡意扔在一堆髒汙中的糕點咽進肚子。

隻因為他的母親是一個不被寵愛的妃子,而他是一個不被重視的皇子……君遠昭躊躇著收回了邁出的腳步,眼睛發紅,手掌被他攥得死緊。而再等君遠昭回到他和母親的居所後,等待他的隻有一具從水裏撈出的屍體和一塊白布,一切都顯得那麽的隨意,就像她的人生一樣,草草收尾。

君遠昭張著嘴愣愣地看著這一幕,終於被一聲聲呼喊讓他回過神來,君遠昭瘋狂地在心裏說著對不起,嘴裏發出痛徹心扉的嗚咽哀鳴,一滴接一滴的淚水從他眼眶中湧下來,鹹得發苦……

衛辭走近,她行了個禮後說道:“她和錦黛,已經自殺了。”

“……”君遠昭停了一下,淡淡地回到:“朕知道了。”

“衛相方才來找過朕,他要辭官離京,朕應允了。”

“臣女叩謝陛下,這件事對父親打擊頗深,的確無法再替陛下分憂。既然陛下承諾衛辭的事已經做到,那臣女與陛下的交易就到此兩清了。”

“當然。”君遠昭回答得很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這樣說一般。

衛辭從袖中拿出一個錦盒,俯首道:“此物意義非凡,還請陛下收回。”

殿內小心候著的公公忙將錦盒呈了上去,君遠昭打開一瞧——那他贈予衛辭的那條瑪瑙手串,豔紅如血,瑰麗如初。這是他母親緒美人留給他的唯一遺物,是當年她短暫獲寵時,君勉隨手賞給她的東西。可是她珍惜了很久,因為她說要留給君遠昭日後送給他心儀之人……君遠昭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然後合上了盒子,放到了案上。

他看著衛辭安靜離去的身影,突然湧起了一陣好像此生不複相見的孤寂感……

衛辭走出宮門,沈沉璧正立在前方等著她,好像不管什麽時候,隻要她一轉身,就會發現,沈沉璧始終守候在自己身邊,未曾遠離。

那些縈繞在衛辭心口,緊緊纏繞著她的不明情緒逐漸鬆動,像是疲倦的鳥兒終於找到了一處可以安心棲息的港灣,衛辭快步朝著沈沉璧走去。

沈沉璧張開雙臂,穩穩地將人擁進了懷裏,他親了親衛辭的發絲問道:“都解決了嗎?”

“嗯!”衛辭露出笑容答道。

“那接下來去哪裏?”沈沉璧問道。

衛辭想了想,忽然揚聲湊到沈沉璧眼前笑靨如花地提出建議道:“有了!浪跡天涯如何?”

沈沉璧眉梢挑起,一時還未反應過來,驚訝而寵溺地看著她,衛辭輕輕地把手放到了他的掌心,眨眨眼說道:“不是說要帶我走遍天下嗎?走吧!”

沈沉璧猛地怔住,所以的動作都停滯在這一刻,隻剩下腦海中久久地回**著一句:“屬下以後還想帶著小姐去其他的地方,大漠、草原、雪山……這世間所有的地方,都去走個遍!”這是,這是當年他對小姐說過的話,原來她都還記得麽?

沈沉璧激動得臉微微發紅,他看著衛辭,眼底好像閃爍著熠熠繁星,甚至隱隱帶著閃動的淚光。

衛辭傾身而上,輕輕吻了吻他的眼眸。沈沉璧把她緊緊抱在懷裏,好像要將衛辭揉進自己的骨血一般。

他聲音發顫,埋在衛辭頸邊帶著笑意興奮地重複著:“好,我們就去浪跡天涯,踏遍天下,不論何處,我會永遠陪著小姐。”

衛辭閉上眼,點點頭答應道:“嗯!”

彼時雲影天光,明朗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