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衛辭坐在銅鏡前,妙音在為她梳發,有仆人進來將昨晚那件披風拿去洗了。
妙音瞧見披風像是想起了什麽,頗為驚奇地對衛辭說:“昨晚那個石頭居然過來問小姐回來沒呢!姐姐本來想去門口等小姐的,結果那人丟下一句‘我去’自己拿了披風就去了,算他有良心,知道去等小姐。”
衛辭一挑眉道:“他自己要來的?”她想起昨晚他閉著嘴不說話的樣子,摸了摸眼角低聲輕笑著自喃:“倒是挺倔……”
她到書房的時候,沈沉璧已經自己在練字了,見衛辭來了也隻抬了抬眼皮,一副誰也不能影響我寫字的樣子。
衛辭心下覺得好笑,坐下清了清嗓子道:“剛剛聽妙音說,昨晚是妙容要來等我的,這怎麽就變成某個人了呢?還以為是妙容叫你來的,倒是我想錯了。”她想了想又問“昨天問你的時候為何不說?”
“……”
聽她說起昨晚的事,沈沉璧提筆的手不由得一頓,在紙上暈出了一塊墨跡,他麵不改色的換了一張紙,邊寫邊說:“沒什麽好說的。”語氣裏聽不出幾分起伏,隻是答得急了些,筆下的字也潦草了些許,泄露了他此時的並不平靜的心境。
被噎了回來她也不生氣,還走過去教人識字,昨日教的他都已完全記住並會寫,衛辭見這個進度他沒問題便打算加快進度,在這個過程中,她發現沈沉璧記憶力很好,人也很聰慧,隻可惜長在了那樣的地方,若從小就能有人教導,說不定還能考取個功名也未可知……
教沈沉璧實在是一件輕鬆的事,隻需要教一遍就記住了,還會自己練習,根本不必費太大的心思。她教了一遍就沒再繼續,讓其自己練習,從窗邊瞧見尺玉在外頭撲蟲,衛辭側身道:“你先自己練著,我在外頭,有不懂的可以來問我。”說完就跑到台階上蹲著看尺玉玩鬧去了。
見她出去,沈沉璧緊繃的身子慢慢放鬆下來,昨晚他練完功本想直接回房的,但聽說她還沒回來,又改了心思,拿了披風去等,他想,可能隻是因為對待恩人應該是要如此的,既然答應了要留下來就應該要事事為其考慮,這是分內之事,至於那些隱秘的悸動,他沒有多想,亦或是不敢多想地就將其歸結於對這個人的感激……
他眼角餘光瞥見衛辭蹲在哪裏,單薄的一團,她托著腮,眉眼含笑地看著尺玉抓小蟲子,看得津津有味,這幅模樣全然不似那個儀態端莊,孤傲高潔的相府千金了,甚至微微透出些孤獨的孩子氣,之所以說孤獨,許是因為周圍太過寂寥的原因,尺玉和蟲子玩的熱熱鬧鬧,連這些花花草草旁邊都有個伴兒,隻有她安靜的蹲在哪裏,沈沉璧仿佛透過現在的她看到了更小一些的衛辭,一個失去了母親的孩子,父親又忙於朝政,就這麽蜷成小小的一團蹲著看看熱鬧的事物。他想著想著就有些不舒服起來,一時間忘了收回視線,衛辭一偏頭就見到他眼角餘光在瞟這邊,兩人目光就這麽對上,她不解的眨眨眼,以為他是有什麽事,正想開口詢問,他就已經移開了目光。
看來是沒什麽事,她撇撇嘴又繼續盯著尺玉玩兒,今日沈沉璧三兩下就完成了任務,說是不想浪費時間,現在去廚房拿了飯好早些去找林劍屏練功,衛辭聞言拍了拍手站起來,轉了轉眸子,想著左右無事,倒不如也出去走一趟,順便去廚房吩咐做個銀耳羹,涼一涼下午看書正好能喝。
於是兩人一前一後的往廚房走去,沈沉璧安靜的走在她左後方,衛辭邊走邊問:“昨日還沒問,和林先生學得還順利嗎?”
“很好,林先生很厲害。”
“那就好……”衛辭便不再問了,安靜的走著。
廚房離這兒有一段距離,兩人走了一會兒才到,時候還早,離用午膳還有段時間,來取菜的下人很少,就看見兩個婢女湊著頭在竊竊私語著什麽。
“聽說了嗎,那個奴隸今天又去大小姐那邊了,也不知道這大小姐怎麽想的,買這麽個從鬥場那樣的地方出來的人。”
“大小姐應當有自己的思量罷,我們做下人的怎麽好妄加評斷……”
“你怕什麽,這兒又沒人,我看啊,這大小姐就是病太久了,不僅這身子骨不行,如今連腦子也不好使了,不曉得事理,居然買這麽個低賤東西放在府裏,真是晦氣……”
這婢女說得起勁,連當事人來了都沒發現,兩人聽了兩句便聽出來是在說她和沈沉璧,這女子話裏話外都透著對沈沉璧身世的蔑視,還連帶著辱罵了一番衛辭。沈沉璧聽人這麽說自己也覺得無所謂,反正這樣的話他也不是第一次聽了,他知道這些人向來是瞧不起自己的,但聽到她說衛辭,沈沉璧身側的手不禁攥緊了起來,再看衛辭,臉上的笑意已經淡去,漆黑的眼眸沉沉的看著那個婢女。
須臾,她勾出一抹嘲諷的笑意走了進去,兩個婢女見她突然出現,嚇了一跳,神色慌亂地行禮,“大,大小姐…”
衛辭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眼那個說得起勁的婢女,覺得有些眼熟,她笑著說:“衛府如今沒人教導規矩了嗎,不明事理,連腦子也不好使了,嗯?”衛辭輕輕眯起了眼睛,停了片刻才道:“你是哪房的婢女,叫什麽名字?”聲音不鹹不淡,她這幅模樣的時候叫人沒由來地有些發怵。
那婢女迅速抬起頭和衛辭對視了一眼,隻見那雙上揚的眼裏裹著不耐,冷冷地地看著她,一時讓她不敢再去看衛辭,匆忙低下頭囁嚅著說:“回、回小姐,奴婢,奴婢是侍奉夕照小姐的蘭如。”
蘭如不知衛辭來了多久,方才她那些話也不知被聽了多少去,內心惶恐不已,暗自埋怨今日實在倒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