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兩下就到了院子裏，抬頭道：“小姐叫我何事？”
屋頂上的人坐了起來垂眼笑著說：“這樣講話不太方便，你先上來，我有事問你。”
沈沉璧猶豫了一瞬，足尖一點，輕飄飄地就躍上屋頂，站在了衛辭身邊。衛辭微微揚眉，有些羨慕在心裏感歎，習武好處頗多，比如上這屋頂可真是方便至極。
招呼人坐下，沈沉璧不解，投去略微疑惑的目光。衛辭對他揚了揚手中的九華釀，又指了指天上明月眨眨眼道：“美景難得，美酒難求，二者皆備，如不同賞，豈不辜負？”
她鮮少有這樣俏皮的時候，許是喝了些酒的緣故，衛辭臉上透出淡淡的血色，看起來氣色好很多，她一直都是羸弱清貴之美，但其實她這長相很有幾分攻擊性，隻是過度的蒼白隱去了這份攻擊性，此時酒意微醺，顧盼神飛，笑靨如花，隱隱顯出幾分明麗豔色，耀眼灼目，恍若天宮神女……
沈沉璧險些被晃花了眼，忙挪開視線，有些不自然地摸摸鼻尖低聲道：“這就是小姐說的事嗎？賞月？”
“……那自然不是，但依我之見，我們可以邊賞邊聊。”
衛辭將另一壺酒遞給他，示意他喝，沈沉璧接過酒，心不在焉的飲了一口。
“你每晚都會來這邊練劍嗎？”衛辭繼續問。
“這裏僻靜，方便發揮，所以有時間就會過來。”
她頷首：“習武一事，我不算了解，隻覺得當以身體為重，你在鬥場留下的舊疾仍需調理。”衛辭默然了一小會兒，又道：“總之你自己衡量著來，心裏要有個數。”
沈沉璧低笑著應了一聲“嗯”，胸膛似有暖意流淌，連帶著心髒都有一種微妙的酥酥麻麻的感覺，說真的，他有些感動，很久沒有人用這種帶著關心意味的語氣和他說話了，以往鬥場那些人都是逼著他們日夜不休地去廝殺，根本不會在意他們的身體狀況，隻想方設法地滿足他們醜陋的貪欲，恨不能將他們飲血剔骨，一寸一寸蠶食殆盡……過往種種苟且，令人作嘔，不提也罷。
他拿起酒悶下一大口，掃視一圈，開口問道：“小姐今晚怎麽在此處，是有什麽事嗎，這院子看起來像是沒有人住了。”
“……十多年沒人住了，隻是今天夢到她了，就想著過來看看。”她的情緒方才已經穩定，時間也讓她學會了釋然，所以看上去衛辭是平靜的。
“她？……是小姐的母親，衛夫人嗎？”來衛府這段日子，他也隻從旁人的談論裏知道衛夫人早逝，其餘一概不知，自然也不知道蘭苑是楚亦笙生前的院子。
衛辭點點頭，沈沉璧又道：“小姐母親想必是很溫柔善良之人。”
她輕笑一聲：“那是，不僅溫柔善良，還尤其貌美，嗯，反正在我心裏，她應當是江南乃至京都最美好的女子了。”衛辭又喝了口酒繼續道：“她很疼我，即使後來病得那樣重，也是盡力在陪伴我，給我講故事，讀書認字，那棵桂樹上還有我和她一起掛的祈福帶呢，對了，她有時候還會親自動手做些小吃，不過她廚藝並不太好，做出來的東西會有些奇怪，父親倒是很喜歡，每次都吃完了，哈哈…”她望著月亮，講到後麵聲音越來越輕，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了。
“小姐，你在難過嗎。”他沉聲問道，握在酒壺上的手指微微發緊。
“我嗎？沒有難過，有些事情提起來總會是讓人傷感惆悵的，我隻是始終覺得有幾分遺憾罷了。”
“小姐，每個人的人生中都會有遺憾的東西，或事或人，失去的、錯過的、愛慕的、憎恨的……太多太多了，縱觀漫漫人生路，倘若滿是遺憾，那才是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我希望，您能輕鬆快樂些。”沈沉璧很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對她說道，不知是不是她錯覺，感覺最後一句話說得格外珍重。
鮮少有人這樣和衛辭講話，她一時愣住，兩人就這樣對視了幾秒，她忽覺這樣有些尷尬，於是清了清嗓子說到：“你說的很對，隻是沒想到，你居然說得出那麽長的一段話……不論怎樣，多謝你啦。”
“。。。小姐不必同我客氣的…”
……
兩人沉默地看了會月亮，沉默地喝完了酒……在沈沉璧感受到有微涼的風拂過後，他出聲打破了這詭異的沉默；“小姐，夜間風涼，你穿得單薄，該回去休息了，我送你。”
“好，那你拿著，”衛辭將酒壺遞到他手裏，站了起來，“我從那個梯子那裏下去就行。”
九華釀溫和，但也不是一點酒意也無，衛辭喝酒的時間很少，一壺下肚，倒不至於醉，不過微醺是有的，行動間有著不易察覺的踉蹌。沈沉璧皺眉看她過去，怕有意外，一躍而下，把酒壺隨手一放，守在木梯旁等她下來。
衛辭正小心翼翼地踩著梯子下來，見他在下麵守著，看樣子就像她會怎麽樣一樣，於是稍一偏頭，說到：“我沒……誒？”她本想說我沒問題，隻是話還沒說完，她就發現自己踩空了，根本來不及抓住什麽，隻發出一聲短促的“啊”就掉下去了，這瞬息之間，她腦子裏隻有一個想法——喝酒萬萬不可貪杯。
天青色的衣裙和幾根月白絲帶交織著在空中翻飛，像是翩躚而來的青鳥，美不勝收。沈沉璧伸出雙臂一撈，便穩穩地接住了她，懷裏的人輕飄飄的，低頭一看，臉上還帶著幾分未散去的驚懼之色。他不自覺地收攏了手臂，將人抱得更緊了些，道；“沒事了，你還好嗎，有沒有碰到哪裏？”
“沒……”衛辭回想了一下，覺得自己居然因為走神了那麽半句話的功夫就掉下來了，自覺丟臉，想了一下道；“呃，我想是因為那壺酒的緣故，以前我都是十分穩當的，相信我。”
“我相信您，小姐，事出有因。”
“……多謝了，”她轉而又揶揄地笑起來：“對了，我方才見你練劍就想說了，你最近似乎武藝見長嘛，可喜可賀啊。”
沈沉璧臉上也帶著淡淡的笑意，“因為之前傷好得差不多了，故而有所恢複，而且林先生武藝超群，我受益匪淺。”
“林先生麽，自然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否則以他那個臭脾氣，也別指望能當上統領了……”說著說著衛辭就反應過來她現在還被沈沉璧抱著，就這麽抱著聊了那麽久，甚至差點快要習慣這個姿勢。
她拍拍沈沉璧肩膀，輕咳一聲開口道：“要不，你先放我下來？”
他抿著唇，沉聲道：“好。”
沈沉璧說完就小心地將她放下，等站穩後才收回了手，又重新把酒壺拿上，對她說：“走吧。”
他們兩個來時都沒有拿個燈籠什麽的，此時月光被兩旁的樹盡數擋了去，路上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沈沉璧將她拉到身後說：“太黑了，我走前麵，小姐注意腳下，跟著我即可。”
衛辭點了點頭，又想起來太黑了他不一定看得見，就說了句“嗯。”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地走著，衛辭忽然瞥見腳邊有個長條狀的東西，嚇了一跳，鬼使神差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等定睛一看，發現隻是根樹枝，鬆了口氣，隨即就放開那快布料。
沈沉璧：“？”他停下了步子，轉過頭問道：“怎麽了嗎，小姐”
“沒，”她連連擺手，“剛才眼花了，還以為有東西，沒事沒事，別管了，快走吧。”
“哦，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