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拖著身體走到一邊靠著樹幹坐下，皺著眉“嘶”了一聲，他撕下身上稍微幹淨些的衣擺，從懷裏拿出一瓶創藥，將身上幾個傷口先草草包紮好止血。他有些慶幸現在是冬天，要是放在夏天這麽裹著，第二天是絕對會發炎感染的。

地上全是狼的屍體，這片地方的血腥氣濃鬱得快要化不開，熏得人幾欲作嘔……沈沉璧撐著劍爬起來，小腿上的咬傷讓他走得有些踉蹌，但那股血腥氣散開恐怕會引來其他威脅，他這個狀態最好快些走遠點，免得又和其他東西對上。

他步伐艱難地走著，夜色如墨，皎白月色從茂密樹冠中灑下，讓他勉強可以看清前方的道路，走了會兒，沈沉璧停下來辨別方向，方才打鬥中出的汗黏膩地粘在身上，被這寒夜裏的風一吹，冰冷一片，他扶著樹打了個寒顫。他現在的位置離那幾具狼屍已經有了段不小的距離，可以稍稍放鬆片刻。

離天亮還有兩三個時辰，還得去找個能落腳的地方休息會兒，再行尋藥。打定主意後，沈沉璧又朝著東邊走去，這邊更是荊棘叢生，枝丫藤蔓上長著密密麻麻的尖銳小刺，連個落手借力的地方都沒有，路也是又陡又滑，鳳鳴山之險惡，果然名不虛傳！

沈沉璧行至一處須攀爬上去的坡麵，借著月光看到上麵苔痕密布，好在不算太過陡峭，也有好幾個凸起的位置可以攀爬。他把劍掛在腰間，縱身一躍，整個人就已經貼在了石壁之上，他小心地伸手抓住上方的一處凸起，審了審才放心地往上爬去，這石壁不算太高，沈沉璧費力爬了會兒，隻差最後兩步就快要攀上去了。他一手抓住石塊，照例試過沒問題後準備登上去，剛一抬腿，就聽見上方傳來石頭崩裂的聲音！

沈沉璧目光一沉，抬眼一看，那處凸起竟出現了幾道裂縫，還來不及反應，便眼睜睜見那裂縫便飛速擴大崩碎！他手上也愈發抓不住，事發突然，不過瞬息之間，沈沉璧發覺手上一鬆，石塊已經徹底從石壁上脫落，他整個人都失了平衡，從石壁上順著坡往下滾去，慌亂中，沈沉璧忙屈膝護頭，盡可能地保護好自己的身體。不知這樣翻滾了多久，他頭腦發昏，全身疼痛不已，剛剛包紮好的傷口又在冒血……終於，他在一片平緩些的草地上停下來，沈沉璧想支撐自己爬起來，可好不容易動了動手臂，就仿佛被卸去所有力氣般地癱軟下來，眼皮也越來越沉，他竭力想要睜開眼，讓自己清醒些，可最後隻能徒勞地伸出手指，頭一歪，眼前一黑，便徹底陷入昏迷。

……

沈沉璧躺在地上，恍惚間好像有人輕柔地在喊他，他努力地睜開眼，竟瞧見衛辭半蹲在他身邊，溫柔地笑著輕輕推他，“沈沉璧，沈沉璧？你終於醒了，”她看著他滿身的傷，皺著眉頭疼惜地問道：“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了呢？”說話間，衛辭像是怕弄疼他一樣，伸手輕輕撫過了沈沉璧傷口旁邊的皮膚。

他睜著眼怔愣半晌，直直地盯著衛辭瞧，終於反應過來，一骨碌撐起身子道：“小姐？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怎麽來的？！”想起鳳鳴山的險峻，沈沉璧擔心地扶住她兩肩，著急地上下打量，看衛辭衣裙整潔，不像是奔波勞累的模樣，確定沒事兒才緩緩放手。

“小姐的病可好了？屬下無能，不能為小姐分擔，連株草藥也遲遲沒有找到……”

衛辭拍拍他肩膀道：“……你別怪在自己身上。你我都知道，還生草不是那麽容易就能找到的東西，也罷，人各有命，強求不得。”

聽她這樣說，沈沉璧嚴肅又帶著些懇求地看著她說：“小姐，您不能這樣想！我一定會讓您好起來，不論什麽代價，我都不在乎，我隻希望，小姐你別灰心好嗎？要相信人定勝天！”

衛辭沒有答話，扯起嘴角笑笑，扶著他走到一邊靠著塊石頭坐了下來。沈沉璧遲疑地又問道最開始的那個問題：“小姐，你究竟，是怎麽上山的？”他實在想不通，鳳鳴山的路他親自走過，有多難爬他再清楚不過，小姐怎麽會這樣，纖塵不染地出現在這裏，還那麽巧可以找到他……

衛辭沒有理會這個問題，自顧自地替他拍去外衫上沾到的雜草，頓了會兒她無聲地對他淺笑，明明是在笑，沈沉璧卻從中看出無奈和黯淡來，讓他莫名開始不安起來。隻聽衛辭低聲道：“沈沉璧，多謝你。”

“小姐？你永遠不必對我說‘謝’這個字，這些都是屬下應該做的。”沈沉璧答道。

“為了找還生草，讓你弄成這樣……吃了不少苦頭吧？”她一邊說著一邊用目光注視著他身上的傷，“還疼嗎？”

“沒事了已經。”他搖搖頭道。

“記得我在鬥場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還在台上和人以命相博，瘦得臉上的骨頭都出來了……滿臉的血，衣服也是破破爛爛的，和現在一樣，那麽狼狽……明知鳳鳴山凶險，卻還是要來，”衛辭嘴角噙著笑，“現在好了，把自個兒搞成這樣，傻不傻？”

沈沉璧心裏的不安愈發強烈，胸腔裏悶悶的，氣也喘不上來。

“好了，不說這些了，我就是想來見你一麵，以後，可就再難看見了……不必再去找什麽還生草了，快些回去罷，我，也該離開了。”衛辭不明不白地說了這麽番話，聽得他不明所以，怔怔地望著她，心髒沒由來地狂跳。

衛辭話音剛落，身形便仿佛一陣煙似的，漸漸變得黯淡透明下去……沈沉璧慌了神，一把抓向她的手，竟徑直穿過了她愈加淡去的身影，探到一片虛無！他目眥欲裂，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向衛辭，嘶啞著聲音道：“小姐，為什麽？！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我碰不到你？”

她看著他瞬間鐵青的臉色，幽幽歎了口氣，聲音也虛無縹緲起來，“我已是身死之人，時間到了，自然不能再久留陽世，否則豈不壞了規矩……好了，不要再在這裏浪費時間了，快快下山罷。”說罷她最後一絲虛影也破碎成點點熒光，徹底消失在他麵前。

沈沉璧頓時崩潰地大叫一聲驚醒過來，心髒狂跳，接著便泛上絲絲縷縷的鈍痛。就這麽瞪著眼睛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緩緩吐出口濁氣後反應過來——自己隻是做了個逼真的噩夢。

也不知他是暈了多久，此刻天光已然大亮，本就時間緊迫，竟還浪費了這許多時間，沈沉璧懊惱地想著。他吃力地坐起來，身上頓時傳來陣陣鈍痛，腦袋也還是昏昏沉沉地。耳邊傳來潺潺的流水之聲，他掃視一圈，瞧見不遠處有條小小的溪流，他站起身走到溪邊洗了把臉，冰涼的水流終於給他帶來了幾分清明，沈沉璧又簡單清洗了一下身上傷口沾染的泥垢，敷上藥後包紮好。

此地樹木蔥蘢，光影明滅，偶爾傳來幾聲空靈鳥啼，不知為何，沈沉璧敏銳地感覺到此地的溫度相較與鳳鳴山別的地方似乎要高上一些，按理說這裏有水源，山上這些動物就必然會在這裏補充水分，可細看這四周，竟是沒有半點動物活動過的痕跡，倒像是真正從未有生靈踏足過的世外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