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還沒有喝醉……”衛辭又端起了杯子，動作已經不那麽利索了。

沈沉璧沉默不語，明白她今晚這是一心求醉，不忍心阻止，幹脆由著衛辭去了，反正有他在。

桌麵上的酒最終被喝了個幹淨，沈沉璧付過帳走回來時，衛辭就安靜地趴在桌麵上，頭枕著手臂，另一隻手垂在一側，還緊緊捏著酒杯。

他在旁邊坐下，沒有出聲驚動衛辭，借著燈光凝視著她因為酒意而泛起一片紅雲的臉已經醉了依然緊蹙的眉頭，沈沉璧有有些心疼地抬手輕輕撫平那道淺淺的痕跡，久久停留在那片溫熱皮膚。

指尖下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來，波光粼粼，像是將墨色玉石泡在了一汪泉水裏，此時正模模糊糊地看著沈沉璧，她喝醉了，腦袋裏像是一攤漿糊，讓她覺得暈暈沉沉的，沒辦法思考任何事，衛辭半閉著眼小聲道：“沈沉璧，我們要回府了嗎？”

“嗯。”

她丟開酒杯，有些不情願的模樣，但還是爬了起來，自己踉踉蹌蹌地走了兩步。

“走啊。”

沈沉璧本想說自己背她的，但還沒開口呢，衛辭就已經自己走了出去，嚇得他慌忙跟上。

出乎意料的，喝醉的衛辭很安靜，而且很好說話，不哭不鬧的，沈沉璧讓她係好披風就係好、讓她喝水就喝水、讓她上馬車她就上馬車，最後沈沉璧背她回去時，衛辭也是乖乖地就趴到了他背上，十分配合。

背上的人輕飄飄的，沈沉璧覺得就自己像背了一朵雲一樣。衛辭垂著頭，把臉貼在了他肩膀，身上清淡的藥香若有似無地纏繞在沈沉璧鼻尖。

他把人往上托了托，背得更穩了些。

忽然間，肩膀上傳來些溫熱的濕潤感，沈沉璧一愣，急忙歪過腦袋問：“小姐，小姐？你，你怎麽了……”

衛辭不答。

沒辦法，沈沉璧隻好立馬將人穩穩當當地放了下來。一轉頭就看見衛辭紅紅的眼眶，白淨的臉上是兩行淚痕，也不知道是趴在背上哭了多久，不聲不響的。眼睛上還掛著顆眼淚珠子，一眨眼就順著她弧度美好的臉頰滾落。

沈沉璧從沒有見她那麽悲傷地哭過，一下子就慌了神，沒想太多，抬起手就將衛辭臉上的淚擦了個幹淨，沾了滿手的眼淚，他眸光閃動，低聲問道：“小姐，你怎麽哭了？是誰惹您難過了，屬下可以去殺了他。”沈沉璧說得認真，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

衛辭偏過頭去吸了吸鼻子，似乎是不想讓人看見她這個樣子，再說話時聲音都有些變了，她慢吞吞地說道：“萬一你鬥不過，要怎麽辦呢？”衛辭語調微揚，像是真的好奇他會怎麽做一般。

沈沉璧的指尖仍虛虛停留在衛辭臉側，看上去像是在撫摸她的臉龐，他忽地笑了一下說道：“任何讓小姐煩心厭惡的人，我都會傾盡所能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論用什麽手段……在所不惜！”

“是嗎？”

衛辭轉過視線來看著他，眼神半是迷蒙，半是清明，分不清是醉是醒。她又靠近了點，沒等沈沉璧回答便先說道：“好了，我們回去吧。”

沈沉璧就背對她，示意衛辭上來，衛辭這回磨磨蹭蹭了半晌，最終還是由他背著了。走了一會兒，衛辭許是困了，迷迷糊糊地摟住了沈沉璧的脖子，頭也一點點滑到他頸側，淺淺的呼吸打在那片皮膚。

“沈沉璧，”衛辭疲倦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還有多久啊，我有些困。”

“快了，小姐您要是困了就先眯一下吧。”

衛辭點點頭，不高興地皺著眉。

“沈沉璧……”

“怎麽了，小姐？”沈沉璧不厭其煩地回應著。

衛辭沒有回答，少頃後才聽她輕聲繼續說道：“我有點難受，也有點不知道之後該怎麽做了……你明白嗎？”

沈沉璧想了想，也不知道要怎麽說，慢吞吞道：“那，小姐，若是太難受了，我們就把它忘掉，不去想它可以嗎？”

他聽到衛辭幾不可聞地笑了一聲，然後便感覺到她小幅度地搖了搖頭啞聲說道：“可是總有些事情是不能被遺忘的，也是我不能不去做的。”

“那也沒關係，不管小姐要做什麽，我都會和小姐站在一起！”沈沉璧沒有猶豫地說道。

背上的衛辭像是聽到了自己喜歡的答複，臉上終於有了點發自內心的笑意，不自覺地又摟緊了些沈沉璧的脖子，貼近了些。

清涼的晚風吹過，仿佛有一隻溫柔的手在拂散空氣中的殘存熱意，沈沉璧就這麽背著她，穩穩地走在石子路上，眉目舒展，珍重又歡喜，就像是背上了自己的全部。

……

近來京中陸陸續續多了些乞討難民，最初隻是城中乞討之人發現多了些生麵孔，也沒在意，後來竟是越來越多，兩幫人為了搶地盤發生了不少衝突。

等丐幫的人打發幾個小弟去打聽了一圈才知道不得了了，冗州爆發天災，鎮子村寨都被洪水毀於一旦，死傷無數，損失慘重……那些無家可歸的難民們一路乞討北上，民有饑色，餓殍遍野。連皇城之中尚且災民成群，遑論城之外，聽說城外幾裏地都擠滿了難民。

官兵們根本不敢貿然開城門，一旦這些人全數湧入城內，勢必會引起恐慌混亂，屆時場麵將難以控製，所以隻能暫時將這些人關在外麵，發下一些幹糧和水。

金鑾殿中，朝臣們噤若寒蟬，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連空氣都仿佛被凝滯，無人敢發出一點響動。

君勉冷著臉一遍遍看著手中那份奏折，他用力握著奏折，麵沉如水，半晌後用力一拍桌子，將奏折擲了出去，淩亂地展開在地麵上，依稀可見上麵寫著幾個大字：“冗州洪災”。

“冗州水災一事，一月以前朝廷賑災金早已送往冗州！為何，如今卻仍有數萬難民被逼北上乞討！錢都用到哪裏去了！”

天子震怒，眾人皆惶恐地跪下道：“聖上息怒。”

有人出聲道：“回皇上，那冗州知州郭雲廷膽大妄為，謊報災情，夥同上下，私吞災金。還仗著冗州與京城相隔甚遠，讓人封鎖了災區消息，外界不得而知。若不是事態嚴重，大批流民暴亂，北上入京，臣等恐怕也還是被蒙在鼓裏。”

君勉蒼老的眼裏露出明顯的怒火，一掌拍在龍椅扶手上，“好個郭雲廷！中飽私囊，欺君瞞上，來人，即刻撤去其知州之職，押入京中，交於大理寺處置！”

“是。”

衛承淵主動進言道：“啟稟皇上，臣以為當務之急應先安頓好附近流民，派人前往冗州整頓災情，以定民心。”

君勉臉色稍稍緩和了幾分答道：“衛相說的是，那愛卿心中可有人選了？”

衛承淵沉吟片刻說道：“回皇上，我朝人才濟濟，臣想不論哪位前往災區，都定能安撫人心，重振冗州。”

話音未落，宸王就率先站了出來，“啟稟父皇，兒臣自請前往冗州整頓災情，替父皇分憂。”

君遠昭亦跟著上前一步出聲道：“回父皇，冗州百姓流離失所，兒臣亦想盡一份心意，隨大哥一同前往，協助左右，望父皇恩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