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晴朗,城市裏的嘈雜聲繼續泛濫。曹力大不知自己是怎麽就著酒吃下過油肉的,和曹丕分手後曹丕怎麽消失的。他看見兩個城管攆著擺攤的小販跑,精疲力竭,自己也跟著跑,跑了一陣子還是在喧囂的城市裏。這城市跟他隔著一層東西,有透心徹骨的不解,有摘心去肝的痛。城市裏究竟有一種什麽東西叫人上癮?為啥,他養大的兒,來世上要來熬他的性子?總歸要熬走他的命啊!回去怎麽和鄉裏人說自己的兒在城市裏賣假藥?說不出口哇!曹家營哪家的兒子咱敢和人家比,不怕不知道就怕一比較,說不出口,與自己的設想太有差距了。坐在城市的花壇邊回想,午飯後,他是努力壓住火把自己的話說出來的,他說:“你要還在這個城市賣假藥,就當我這一輩子沒生兒,你是抱的人家的種,我曹力大天生沒生兒的功能!”曹丕紅著臉說:“放心,曹力大,車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就有我走的路!”曹丕就這樣甩手走了,他的兒,居然敢喊他的名字,他已經不是曹丕的對手了。城市裏教一個人學壞教得夠徹底,比他媽的網絡還厲害。曹力大又站起來走,走得踉蹌,難過,惡心。
依舊想不通,念書的年華怎麽就不念書呢?你不念書讓我一輩子脫離不開苦海啊,怎麽就不能做個人上頭的人呢?都是不念書的結果啊!曹力大想哭,想到世界上最負責任的父親是什麽樣子,咱也好去找找人家討些說法。城市把人搞得淨說假話,是城裏的結果呢,還是養育的結果?想得心口難受時曹力大幹嘔一聲,急忙找著一塊草坪蹲下去吐,中午的過油肉吐盡了,長出一口氣,又長出一口氣,他是一點奈何都沒有了。回家,隻能回家。
曹丕回到租住屋子裏,他看到李明孩一個人獨坐著,屋子裏一股嗆人的煙味。李明孩看了一眼曹丕,一種椎心的疼,他想站起來,是什麽讓他麻木而遲鈍了,他試了幾次站不起來。這是一件密不透風的地下室,汗味、臭襪子味、煙味、食物的味道,混雜在一起。簡易的兩張**堆著髒黑的被子,地上扔著幾雙變形的皮鞋,一些易拉罐飲料立在牆角,幾隻壞糧食生出的蛾子飛上飛下,窗外的車從頭頂上隆隆開過。這就是城市裏下等人的生活場所。那混雜的味道無節製地散發出奇怪的情緒。曹丕撲通一下跪在了李明孩跟前,臉憋得通紅,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哇”的一聲哭了。李明孩也哭了。兩個人不動就這麽哭,哭得呼天搶地,哭得左上方的一扇小窗的玻璃呼掀呼掀響。他們的哭驚動不了任何人。
李明孩突然說:“不哭了。哭不來錢!”
曹丕一下激動無比。曹丕說:“錢錢錢,就知道賺錢!從此我不賣假藥了,我想學個手藝。我管不住自己,在車站見著黑皮了,我做了他的托,我說我上大學,我看到曹力大看不起我的眼神。我在廣場賣藥,我吆喝,他起初傻張著嘴看,我以為他欣賞我,他還是瞧不起我和我的這張嘴,可是我為什麽要做那樣的事讓他討厭我呢?他有一天要死,在這個世上我得活著,我一想到我得活著,我沒有理由不叫我的嘴說話,是你教我的,師父,為什麽那麽多的人說假話都當真話呢?”
曹丕站起來合手拍死了一隻飛翔的蛾子,蛾子倏地落在了地上。
李明孩看著曹丕說:“人這一輩子有多少真話說?你回家念書吧。”
曹丕不能再回去念書了,他不喜歡被太陽烤得板結的地,不喜歡老師在課堂上那種拿腔拿調講課的樣子,不喜歡下雨天村莊散發出來的豬糞味,不喜歡狗伸出舌頭的醜樣,不喜歡媽把頭浸在河裏用豬油做下的香胰子洗頭的膩,不喜歡曹力大見了老師那低三下四的樣子,不喜歡日頭醉唧唧照著勞動人的影子,他不喜歡農村的物事太多了。念書大勢已去,我怎麽才能給老曹家揚名呢?曹丕背對著李明孩想這些事情,臉對著牆,牆讓他不快樂,他伸出拳頭搗上去,一下兩下三下,人活著咋這麽累?他癱倒在了牆角下。
李明孩第一次看到曹丕這樣發火:“明天去找手藝,你想學啥都行,我賣假藥供你。我橫豎就這樣了,你學,學做一個人上人不說假話。”停頓了一下又說,“可啥叫人上人呢?咱沒有背景,和人家有背景的人是天上地下的差別啊!”
曹丕緊緊盯著左上方那一小方窗戶,兩隻深陷的眼窩擱著兩粒兒晶瑩的淚珠,用勁擠一下,淚像蟲子一樣在臉上拱,選擇道路。從現在開始曹丕也要選擇道路了,哭有什麽用呢?對這個世界撒謊的開始,就已經誤入歧途。
李明孩用酒精爐煮掛麵,像往常一樣,外出的人都回來了,看著大家嘻嘻哈哈地議論一天發生的事情,曹丕始終不說話。
黑皮說:“你的話為啥突然少了?今天你幫了我大忙,我得給你提成。”
曹丕突然地一陣恐慌,盯著所有的人喊:“都滾出去,我討厭你們假模假樣裝腔作勢的樣子!”
大家莫名其妙地看著曹丕,李明孩要他們各自回到自己的地下室住處。大家退出去後,曹丕倒頭蒙上了被子。
這一夜曹丕和李明孩都沒睡,一會兒興奮,一會兒難過。曹丕突然覺得自己長大了,身上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勁兒。“一輩子要苦出個名堂來,要緊的是得有狠勁,我和曹力大一樣有一身力氣,我不能過叫花子日子,耍官家脾氣,我拿力氣在城市裏找手藝,我不相信我活不出個人樣來。”
李明孩翻了個身說:“曹力大,啊不,曹丕,我獨柴難燒,獨人難活,老天可憐我呢,把你給了我,我這輩子,凡是叫花子的事都由我來做。”
這一夜不是父子的父子倆聊得很晚,設想了很多,也暢想了很多,獨沒有想到後來曹丕從事的生意。
三年後的一個春天,鋪天蓋地的黃風起了,把天地刮得渾渾噩噩,蒙蒙濁濁,天日不見,鄉幹部冒著黃風來到曹家營。鄉長王剛進了曹力大的屋子噓寒問暖了一陣子,這無來由的問候讓曹力大吃不消也吃不準。曹力大佝僂著脊背忙著遞煙緊著叫曹丕媽倒水。王剛鄉長用手拍打著頭發上的黃沙土,看著黑乎乎的屋子,叫通訊員從車上拿下兩袋子絲棉被送進來。這件事的直接後果是讓曹力大的腿軟了,驚訝得汗珠子都要從頭發裏往外滾。
曹力大說:“王鄉長,這是咋的了,咋好好地送這?這曹家營的都送呢還是就我一家?”
王剛鄉長說:“你們曹丕給鄉裏做大貢獻了,縣裏的‘三幹會’他主動給會上演出,那是風光啊,把縣委書記縣長看得哈哈大笑,不時地豎起大拇指,說咱鄉裏外出的人不忘家鄉父老,這就是幹群關係搞得好嘛。我來,一是慰問曹丕的父母,二是要二位轉告回鄉的曹丕,我來看過你們,來替曹丕關心你們二位的生活。”
曹力大蒙了一下,曹丕?三年沒見過的兒,在曹家營他因了這個兒頭都仰不直。曹丕媽上前拉住王剛鄉長的手:“鄉長啊,你快快地說,我家曹丕他,他到底做啥職業,我們老曹家連村支書都不照麵,你來是因為啥?”
王剛鄉長疑惑了:“你們連你們的兒曹丕做啥職業都不知道?不可能吧?你們的兒曹丕那是有出息啊,帶團,雜技團的團長。”
從王剛鄉主任嘴裏摳出來的話叫曹力大吃驚不小,雜技他們還是知道的,那不是雜耍,是功夫,三年裏一個人就算是有神助怕也不能練出雜技功夫,何況還當團長?
這時候村長也來了,村百姓也都圍進院子裏。王剛鄉長就和曹家營的留守村民說:“三月十五的鄉裏廟會,曹丕的團來,大家都去看啊,你們曹家營出人才了,不遠的將來曹力大就要進城了,怎麽會住這樣的房子呢?”
曹家營的人好奇了,大多不以為然,笑笑,笑成憐憫,曹力大看得出來。
曹力大心中忐忑不安,和尚打坐似的用手捶自己的頭。曹家營的人就笑話曹力大欺瞞得這麽好。鄉長站起來看房子,曹力大也緊著站起來,這其實是鄉長要走的信號。村主任和村幹部就送鄉長出門,鄉長一邊走一邊打著官腔說:“今年是個好年景,一場黃風怕是要引來一場雨了。雨來了好哇,咱老百姓的口糧地要豐收了!”村幹部哈哈地打著哈哈,這同夏天的百花在冬天凋零一個道理,覺得並不全是真心話,有水分在裏麵。
曹力大緊著橫晃到鄉長的車跟前,眼睛亮亮的,齜著一口黃牙,說:“都是托了鄉長的福,你是好領導、好公仆。”
有一個半大孩子“嘁”地叫了一聲:“神經。”
曹力大衝著那孩子小聲說:“你這號人,將來有你哭的時候!”一副過來人的有經驗樣子,不忘看著鄉長顛嗬顛嗬地笑,鄉長和大夥握了手,上車車窗沒見搖下來,這讓曹家營的人有些失落。曹力大抬著手跟了村主任晃著手和轎車的尾氣再見,車走得不見影,他還難為情地望著那一股塵土笑。曹家營的人開始另眼看曹力大,他自己也覺得,群眾的眼神有多麽重要,人在世上活著,恐怕就是來看旁人的眼神來了,由遠及近的眼神晃著亮,和以往真是兩樣光景。曹力大想宣布點什麽,可他真是什麽也不知道,不能犯三年前的錯誤了。人的節氣就這樣準時,曹丕當團長了?他曹家的兒,他不敢把時光拋向記憶深處。不過現在,他認為不是夢,鄉長是多麽勢利的一個人,能放下架子來曹家營,那不是說說算了的事,是有來由的。曹力大突然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了,那個高讓他聽到了風在半空伸腰展腿的吵鬧聲。他大步地越過村主任,敢超過村主任,就是明確地告訴曹家營的人們,曹力大從現在開始也要打噴嚏了,他兒不再是曹家營的一個冷笑話!
曹力大回到屋子裏,屋子一下空了,比平常顯得更空。晚上坐在屋簷下,霄漢吊掛著那月亮不大也不圓,但賊亮,像掛在頭頂的礦燈。春風就是春風,已經不像冬日裏那樣寒冷,夜色下可以把手從袖筒裏伸出來,貼地的蔓草也蘇醒了,有一兩隻小蟲子落在曹力大的鼻尖上,他不動,眼睛睨著鼻尖,蟲子散發出一股腥灰氣息,不停地端詳,鼻尖癢癢的。伸長一條腿又伸長另一條腿,那小家夥癢得他皮肉疏鬆。曹丕媽看著他的樣子,說:“你神經啥呢?”他吭哧著手指著鼻尖,曹丕媽過來扇了一下,那蟲子被風掀走了。
真是舒坦啊,清明就要來了,莊稼該下種了。曹力大說:“你說咱的日子因了我的兒要改觀了嗎?”
曹丕媽就惡惡地說:“叫你三年不去見娃,娃長骨氣了。插一根柳當年還發芽,三年我兒曹丕是咋度過來的?不要瞧曹丕長得隨你,可性子隨我,有鋼骨氣!”曹力大聽罷,一個挺子站起身,倒剪著雙手,仰起頭在院子裏的月影下徘徊,想城市的路燈亮起後街道上走過的人群,大車小車連成一片的流動,那就叫城市。應該也叫曹丕媽進城市裏開開眼,不要光想城市是紙紮的布景,也該領略一下城市的熱鬧。天空的雲團一下聚住了,慢慢地,月光扒著雲縫射出來,曹力大仰著臉喊:“曹丕他媽,曹家要翻身了!”
三月十五,鄉裏開廟會,街道上做生意的人都在搭棚子,曹丕的雜技團來了。一輛敞篷車,車身子噴繪得花花綠綠,曹丕的這次回鄉與春天有直接關係,時節是大規律,清明還沒有過,土地閑著,樸素的生活讓厚道的鄉下人遲緩在對曹丕的期待中。因了不是唱戲,雜技讓年輕人也充滿了好奇。親戚朋友,街坊鄰居相互轉告著要去看看曹丕耍的雜技。曹力大一再給他們強調,是曹丕的團,不是曹丕耍的雜技。鄉裏的舞台,原先演戲要掛大幕二幕,演雜技簡單要的是個敞亮,就一道大幕。戲台兩邊飄著兩個大紅氣球,像井口那麽大,用比大拇指還粗的繩係著,氣球下掛著大幅標語,一條寫著:遊子歸來為家鄉父母無償演出,另一條寫著:爹娘養育情是兒女的都懂孝敬。
曹力大一直亢奮著,曹丕的成才,由此而形成的變化讓他受之不盡,心在春天裏回憶春天,曹丕真是叫他臉上有光了。舞台上的曹丕在人群中發現了他的爸媽,曹丕想哭,李明孩在一旁拽了他一下,自己跑下台去招呼曹力大。曹丕看到李明孩安頓父母坐下後正眉飛色舞講啥哩。
講啥哩?李明孩講曹丕創業的故事哩。李明孩說,這幾年,曹丕拜了一位師父,學了一身硬氣功,招了幾個徒弟,拉起一個雜技團。曹力大一臉狐疑。李明孩就從腋下夾著的包包裏取出一枚公章要曹力大看。曹力大要曹丕媽看。這絕對是中國曆史上獨一無二的公章,因為通常情況下公章的中央都是一顆五角星,而曹丕雜技團公章的中間卻刻著曹丕二字,是公私章兼用。曹丕媽說,這公章不規範。李明孩說,不這樣,演出完畢沒法取錢。這是拿曹丕的名字備案哩。演出開始了,大家靜靜地看雜技表演,輪到曹丕時,曹丕的節目更是讓人驚心動魄:一塊石碑壓在肚子上,上麵站十個人,又摞十個人,起身後一把大砍刀使勁朝肚子上砍,明晃晃的鋼刀,曹丕媽嚇得貓腰低下頭雙手捏著曹力大的大腿不動。那一晚,曹丕鉚足了勁,要在家鄉父老麵前露一手。本事,這就是曹丕的本事。
曹力大看演出看得是熱血沸騰,他的兒麵對那個壓在身上的石頭,一發力,來了個牯牛犁地把石頭翻了個身舉起。後生可畏,台子下的人喊著,那是曹力大的兒,那不愧是曹力大的兒!盤古開天第一遭,就聽那“曹力大的兒”曹力大都產生了一種自豪感。曹丕媽一晚上手腳拘謹得捏著一把汗,直到曹丕把自己的節目表演完,曹丕站在台上講了謝幕詞,鄉長送了花籃,走散的人走得沒有影蹤了,曹丕媽手心裏的汗還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