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丙堯陷入了沉思。**對他的內心形成了極大的幹擾。那是祖墳啊!誰敢刨了自家的祖墳?他無力改變現狀,也無力放棄**。反反複複地掂量下,他看到了自己的殘缺渺小。情緒彌漫的地方也有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啊,隻因那個地方太貧窮了。那個人掏出一遝子錢放到炕上說:“不難為,你們兄弟倆就說是想遷祖墳,想把祖墳遷到一個更好的地方去,一個洞下去啥都明白了。”
夜很長。兄弟倆睡不著,按捺著心情說話。
“爹活著時交代了有那麽個東西?”
“爹說是一個戰國鼎,我奇怪有沒有這麽個東西。爹說,傳下話來的不是楊家,是外家傳來的。”
“祖上誰是咱的外家?”
“誰是?有柳家,還有皮家。”
柳家原來是娶了楊家的閨女,楊家閨女生了兒子,做買賣的商家有了一定的積蓄就想捐官。縣太爺喜歡收藏,看中了楊家的銅鼎,楊家也想送了鼎給自己的兒捐官,柳家也想拿了楊家的銅鼎給縣太爺送了捐官。當年柳家買通響馬盜了楊家的銅鼎,楊家知道了硬逼自己的閨女送回銅鼎,結果閨女在半路上上吊死了,事情不了了之。楊家老爺子死後要銅鼎隨了自己下葬,再不麵世。為了捐官的事兩家結怨並出了人命,還沒來得及尋仇,一場又一場的運動就把兩家的仇恨簡化為淚飛如雨後的一臉茫然。
麵前有了利益,弟兄倆心事緊得不行,隔壁屋子裏收音機傳出什麽歌曲來,婉轉得心裏發空似的難受。祖上把寶貝埋在墳裏了,淚水一時湧上了弟兄倆的眼睛,不容易啊,人在世道上想混出個人樣子來,要想不脫層皮門兒也沒有。真要走漏了出去,刨祖墳的事不是光榮的事,換一種說法,刨了祖墳,吹風漏氣,後人就不好了。楊丙西若有所思地說:“沒刨祖墳,後人好了多少?”這句話讓楊丙堯的心腸變硬了些,不消說多餘的話,弟弟是說自己的拐子兒子呢。窗外天黑得攝人心魄,許多驚天的想法都是黑夜出來的,在貧苦麵前,人的意誌便矮了許多;夜不動,卻攪得人心發緊。後半夜,潮氣上來了,不知道也好,知道了,背負了沉重,一個坐起來靠了牆,另一個也坐起來靠了牆,不肖子孫的帽子壓著,一個不說話,兩個不吭氣。聲音被悶死了。事情就怕在心上。一個下地對著尿桶撒了一泡尿,另一個也下地對著尿桶撒了一泡尿,那聲音好像是尿地上了,隨後又尿到了桶裏,炕上的人心裏便有了想哭的衝動,厘不清為何而哭。是為了重新覆蓋上新土並長出莊稼的墳地嗎?心事在地裏盤桓著,這點小心事放著一個大主張呢。“你說,他真說了要蓋十間大瓦房?”“說了。”“蓋不下呢?”“折了錢一手貨一手錢。”“這事說不得。”“叫人指著脊梁骨,罵後人不尚!”“我看打個幌子遷墳吧。”
一陣夏風吹過,山崖上幾處桃花開紅了,紅暈朵朵地燦爛著。楊丙堯兩口子在地裏吆喝著兩個兒子下種。楊丙堯舉鋤頭一個坑一個坑刨,媳婦拿著布袋,三三兩兩下種,翻起的泥土,有一種清香陶醉著楊丙堯。一晌,不見他有一句話。悶著心隻想著琢磨著怎麽和支書說遷墳的事呢。
支書王文化一早起了,開開門伸了個懶腰,點了一根紙煙走到屋前的茅廁裏聳著肩尿尿,看到遠處走來的楊丙堯,收拾起家當,邊係褲帶邊說:“大早來有事了?”楊丙堯說:“請示個事兒。”太陽剛從山頂上冒出半個殼兒,王文化說:“進屋子講。”
聽楊丙堯說了要遷祖墳,王文化心裏可憐上了,曾經的上土沃是人家楊家的天下,現如今的上土沃是我的天下,我管著這一村百姓呢,人家連遷祖墳的事都來和自己請示,明著是咱的權大,有權耍權,有啥耍啥。“你往哪遷?地都包產到戶了,要遷也隻能遷你的地裏。你這一輩另立墳地不行嗎?淨是麻煩的事來找我。”楊丙堯說:“我淨做夢,夢見祖宗了,說自己的屋子上靜是鬧聲,想找一個清淨的地方。這夢做了好久了,回回做回回是一個夢形。”
王文化笑了:“一個夢回回做?稀罕呢。不說了,你想遷就遷吧,我是考慮你手頭沒有錢,新墳新地,墓圪道也要耍錢呀。”
楊丙堯說:“丙西賣豆腐存了倆,給祖宗花了,心也就踏實了。”
王文化把頭點得和雞啄米似的,不由得自己又可憐上了眼前人,是一個舍得給祖宗花錢的人,大善人啊。他抬頭看著天空,天空有白雲,棉絮似的,色彩深淺明暗遠近變化不定,有像人影子的,有像動物的,在天空虛鬆著,被什麽推著往前走。一隻公雞跳上了院子的牆頭,它在牆頭上伸長了脖子,探探頭又縮了回來。人死了裝進棺材,死了的沒事了,活著的悲傷著。他把心事最後落腳到了這一層意思上。再看坐在廊簷下的楊丙堯,八字腳叉開,一臉期待,很有做大事氣勢,風景得有模有樣的。心裏便知道:楊家後人是攢了倆錢燒著,再圈墳地還能比過從前?才有幾個錢嘛!眼睛狠擠了一下,想耍權的意思也就放下了,讚賞著,麵子上也繃不住,就答應下了。
楊丙西要哥哥在自家的地裏選址。請了陰陽,動土時還放了鞭炮。一頭下去徒子徒孫們開始挖土,挖好後券了磚窯。該挖自己的祖墳了。父親在祖父原德孩的腳頭,再往裏是祖祖父原添倉。遷墳的當天雲低光暗的,弟兄倆跪在祖墳前叩首,點香,開始刨墓了。
誰也不清楚墓裏的東西值錢,早些年是日本人和八路軍造子彈,連門搭上的銅扣都拆走了,後來是廢銅爛鐵當廢品收購,大部分銅當了厚料,燒熔敲打成銅勺、銅盆、銅壺,都隻知道電線裏的銅絲和鋁絲值錢,對鏽跡斑斑的銅很是不屑。況且那銅也不是熟銅。
墓挖開了,等放了瘴氣,楊丙堯第一個跳了下去,看到墓裏什麽也沒有,周邊隻是幾個瓦罐,瓦罐裏放著一軸一軸的字畫,他把字畫取出來,感覺墓道裏有點兒悶燥,取了打火機點了那一堆泛黃的字畫,煙氣冒上去,他被煙氣嗆得很重地打了幾個噴嚏。地上有一個人等不得了,順著一層浮土滑下來。楊丙堯看到是想買銅鼎的人。那個人透過煙氣看到地上燃著的火苗問:“地上燒的是什麽?”“破字爛畫。”
那個人揪著火苗上去拽出一卷軸來,卷軸很快就碎裂了,火苗很快就蔓延上來。那人一把揪了楊丙堯的領口喊:“你是死人嗎?”楊丙堯嚇壞了:“你要做什麽?”那人咆哮著說:“你在燒錢啊!”
在確定什麽都沒有時,那人用腳踹了一下兩口棺材的其中一口,是一口上了紅漆的棺材,磚縫裏的塵土已經把棺材的顏色**舊了,那口棺材很輕巧地滑動了一下,開了一個口子,手電筒的光柱下現出了一個銅鼎,泛著綠毛。“你膽子大了啊,敢把我祖宗的棺材一腳踢開!我日你先人!”楊丙堯一把揪住了對方的領口。
“好好好,我叫你日我先人。”那人說著跪在了地上,很小心地從錯開的口子裏取出那隻鼎,鼎中間裝著煤灰,那人把煤灰倒出來,手電筒的光柱照著銅鏽下埋藏的花紋。“就是它了,就是它了!”楊丙堯也彎下腰稀罕地看,他不覺得有什麽好看,想著要是放進石灰水裏浸一段時間是不是會好些呢?!
懂行的人是能夠看出銅鼎的寂寞,一個強盛的王朝時代,欣賞它的眼睛和心早已成灰,夢想它的人卻一代一代年輕。珍品、孤品,品相完好,但是,那個人卻突然放下了說:“我沒有想到它鏽成這樣了,十間瓦房貴了。”
楊丙堯一時吃不準對方的意思,祖墳都刨了,難道就賺了一個新墳新地錢?楊丙堯起身把祖宗的棺材蓋子錯動好,棺材上的塵土落了他一身,他心裏突然有點兒慌,這東西要是真不值錢,搭了工夫,搭了心情,搭了良心,以後死了怎麽來見祖宗?眼神一下憂鬱了,背駝起來,手指也開始僵硬了,舌根子不打轉,話吐不出來,怕對方反悔,又有點兒恨自己的祖宗,你們把日子過足了,留下貧窮,要你的後人繼承;留下苦難,要你的後人承擔。你們曾經的幸福和快樂呢?哪去了?咋不留下一點來呢!日子的盡頭是什麽?恨來了,他彎腰提起地上銅鼎說:“我背了刨自家祖墳的罵名,這東西不是正經東西,啥都不說了,十間屋子不要了,各走各的路。”先人骨子裏的傲氣一時二時地散不去,當下又冒了出來。
那個人一下抱住了他說:“十間大瓦房我蓋,這東西盡管不是正經東西我也要,我不能叫你一輩子心不好。”
楊丙堯懸起來的心嗵一聲落進了肚子裏。他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話到嘴邊吐出來的是:“我的心悶實了,這東西我看果真不值你說的十間大瓦房,遷祖墳把我逼上梁山了,要不要你說了不算,十間瓦房不是一兩個錢,等日子不如等當下,我把屋子折了價錢,你給錢,它算你的,你走人,省了惹人眼。”
那人說:“你說多少錢夠?”
楊丙堯伸出脖子喊了丙西下來,弟兄倆合計著竊聲算了算,根基、房梁、椽、磚,按時下的價碼,五間房得四千五,十間九千,糧食和力氣不說,加上煙酒,得一萬。
楊丙西說:“得一萬。”
那人從懷裏掏出五六遝子十元錢遞給楊丙堯,弟兄倆舔了手指數,兩隻粗糙的手碼了碼開始舔著唾沫星子數,最後各自把屬於自己的塞進了懷裏。楊丙西說:“哥,叫他拿走嗎?”“拿走吧。”
所有的都是演戲,隻有最後數錢才是激動人心的真實。
那人用布口袋裝了,多餘的話沒有說,嘴當了口繩咬著袋子上了地麵迅速離開了。
弟兄倆在墓坑裏對視著,不知道是夢還是現實。接下來兩兄弟把原添倉的墳覆上,田野裏靜悄悄的,一隻兔子失魂落魄地向田野的盡頭跑去,青苗還沒有長出來。弟兄倆開了父親的墳,楊丙堯回村招呼著抬棺材的人把父親和母親起出來抬進了新墳。那一遝遝錢在身體的隱秘處藏著,是一種恥辱和難以啟齒,也是一種激動和對祖先的感念。所有的一切結束之後,楊丙西看到夕陽掛在墳頭新移的一棵鬆樹上,收斂著害羞的臉。四月的楊樹還沒有太濃密的葉子,微風沒有任何障礙便輕掠了過去,一刹那,淚水開始如雨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