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靜河呆的黃昏,柳成土走進了楊家,他先是聞到了炒土豆絲的味道,蔥香還有薑香,他站定在院子裏說:“我聞到香味了,有啥沒啥事,我黑裏都來吃飯了。”小彩說:“柳師父,讓我媽給你炒一盤豆腐。”柳成土就了地上的石頭坐下,接過一支煙點燃了,心慢下來,有話要說的樣子,小彩仰了頭等著。柳成土從懷裏掏出一個掛在空中的小孩玩具,手裏搖了搖,叮叮當當悅耳,他看著席上的小兒,拾掇著自己的表情,末了,滅了煙,脫了鞋抬起屁股坐到了席片上,在孩子的眼睛上空搖晃著,嘴裏發出啾啾聲。逗鬧了半天,手停在半空中,話出來了:“我老了,小彩,老了做了下作事,害人精當下了。你是不是也聽人謠傳說柳家想害楊家?三代人把楊家的祖墳刨了。”小彩不說話,屋子裏炒菜響兒停下來,那窗戶就像一隻耳朵,想探聽什麽似的。小彩依舊不說話,柳成土無所適從,臉上的神經被什麽拽了一下,他感覺周圍的環境鐵一般陌生。
柳成土看著席片上的孩子說:“小彩,人都是枕頭這麽大,一天天長起來的,一股勁要長到人前頭。我也是三尺高的人了,我要真想害你們楊家,就算是世上沒有死路,活路我也不想走了,天地良心,我這師父要是真應了謠言,生來是害楊家的,我前腳出,後腳跌落進潞水河淹死算了。小彩,你給師父一句話,你是楊家吃供應糧的,也是楊家當下的主心骨,你不要用那黑豆樣的眼仁仁看師父,我不怕你看,心口上巴掌大的良心護著我呢。”
小彩笑了一下說:“你是楊兵的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這下把柳成土嚇了一跳,身體裏鍾表的發條擰緊了似的奔走,眼淚唰唰地流了下來,一句話把什麽經曆都看透了。小彩,人心哪裏是尺子能量得出來的?
“小彩生娃了,哪一天有個三長兩短,小彩啊,柳師父可是求你了,席片上的尿炕娃可是我徒弟的根芽兒。你走,你高飛,師父都不挽留,師父知道,這個家委屈你了,你看在咱職工一場,把娃給楊兵留下,你留下兒,就等於給他留下腿了。”小彩知道,柳成土是擔心自己有一天因為發生的事會離開楊家呢。
小彩寸心不驚地抱起兒子,掏出媽穗兒(山西方言,意為**),冷漠地看著柳成土。柳成土從來沒有見過小彩如此冷冷地看人,想:馬彩霞說對了,小彩心事重,是想高飛了。
卻聽見小彩說:“柳師父,這院裏院外的菜苗苗,家裏看過的每一件什物,咋能丟下?何況,一塊石頭焐熱了,都還舍不得扔呢。柳師父想多了,楊兵的腿漫說是一條細著,就算是兩條都壞了,中間的好著,我還要給楊家生娃呢。”
這一出戲是柳成土和馬彩霞合演的,柳成土來楊家試探小彩走留,沒想到,一臉冰霜的小彩,竟有如此張揚的內心。
柳成土想起了爹活著時說過的話:人,心事極遠,走不近。人近了容易生分,遠了到有幾分敬意,天下吵吵鬧鬧的都是自家親的人在唱一台戲。
從前到底發生了啥事情?對於祖宗,柳成土有些恍惚了。
再見小彩,小彩說:“叔,你能說舞台上唱的都是戲?”
他思謀著說:“不見得,人不隻以為舞台上唱的都是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