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廣茂走近馬村南口子馬寶貴的家,屋子前臉兒掛磚,能掛磚的屋子叫“磚抱房”,是馬寶貴祖上留下來的,在馬村算是中不溜兒靠前的房。馬寶貴祖上是走馱道的,給外村老財開的油坊馱油餅下山東,小有富餘,賺下的錢先是掛了屋子前的牆磚,屋後的牆是泥坯打起來,錢不夠等不得修,當家的就死在了山東。馬村人不叫馬寶貴名字,叫他馬維持,因為他被日本人任命為“維持會長”。叫“馬維持會長”有些繞口,也有叫“馬會長”的。王廣茂就叫倆字,“維持”。

王廣茂知道自家不如人家的屋,前後土坯,不是屋是窯,黃土崖下掘的土窯窟窿。祖上沒能耐,沒賺下一磚一瓦,王廣茂原來覺得在一個村裏,吃一樣的飯,做一樣的事,人家住屋,自己隻能住窯,人家當“維持”,自己平頭百姓一個,真有點不平等。直到自己婆娘月月養了龍鳳胎,他一下子覺得,啥富啥貴也沒有自己婆娘的肚子富貴,吃一樣的飯,做一樣的事,自己的能耐,就比別人大,人前人後,也常有了高看自己的心況兒,敢和馬維持眉頭高低望上兩眼,叫板幾句。

見了馬寶貴,王廣茂急切地說:

“說個怕事兒,維持,我看到怪了,落在我玉茭地裏,那怪和當地人不一樣,和日本人不一樣,滿臉黃毛,日頭照得金黃,拽著個豬尿脬下來,是從天上落下的。”

馬寶貴下意識地停頓一下,拉住他的手:“真的?”

王廣茂說:“哪有假話,我上山抓草兔,沒成,怕是給那怪抓了,要不然,不找你維持。”

馬寶貴下意識地縮了縮頭,用袖管抹一抹嘴角上的飯渣子,他也聽到飛機越過頭頂的聲響,以為是日本人的,沒有想到不是,慌忙把院子裏木籬笆拴上,拉起王廣茂走到院角的茅廁,張望一下屋子和四周,瞅見婆娘正忙事兒,就急忙讓王廣茂進去,兩個人臉對臉蹲下。茅廁裏的秋蠅子舞繞繞地亂飛,兩個大男人在茅梁上,一邊蹲一邊拉話。

婆娘在屋子裏,看見兩個人晃進了茅廁,半天卻不見有身子立起來,心裏奇怪,不解小手,解大手?哪見過兩個漢們一起騎茅梁!她衝茅廁這邊廂喊過話來:

“咋的?協商好了茅廁裏一起下蛆?”

茅廁裏,馬寶貴站起來看了外麵說:“忙著呢,腸幹!”

馬寶貴讓王廣茂繼續說,說具體點。王廣茂蹲得腿麻了,有些不好意思:“咱不能出去說?這地方臭烘烘的,弄甚呢?”

馬寶貴說:“不得勁,就脫褲子蹲下,這是大事,日本人知道了要掉腦袋。”

王廣茂稀罕地說:“你還怕日本人?維持,咱不去抓那個怪?毀了我三畝玉茭,要是你不幫我,我想著通知日本人來抓,我不怕掉腦袋。”

馬寶貴翻了他一眼說:“日你娘!睜眼說瞎話,日本人是你幹大!”

王廣茂要往起站,語音提高了說:“啥,沒聽清楚,維持,再說一遍日本人是你幹大?!”

馬寶貴拽了他一把說:“知道你嘴上不吃虧,好了,現在就拿了鋤頭去弄人,見了村上的人,咱啥話也別說,知道不?說漏嘴要惹事!不想養活你的雙生娃了?你就說,地是你的地,要麽你別找我!”

王廣茂哪有膽告訴日本人?他是詐馬寶貴,都說馬寶貴這人有能耐,八麵玲瓏,關鍵時刻他就想詐馬寶貴,維持會長也不是白當,看你怎麽維持這個怪!反正自家有一雙龍鳳胎仗著,他說話底氣就衝,啥都不怕,馬寶貴到現在,他婆娘都沒有養出個帶錘錘的,就一個丫頭片子。

說話當間,兩個人站起了身子,馬寶貴要王廣茂先走,自己安頓一下婆娘就相跟著。兩人說定在王廣茂的窯堖上碰麵,一起去河溝邊上的玉茭地。

王廣茂起身,看到馬寶貴的婆娘疑惑地往這邊望,笑了下說:“嗬嗬,就是腸幹,幹得厲害。”轉眼走得沒影了。

婆娘說:“隻見過兩個婆娘騎茅梁,沒見過兩個漢們騎,一塊拉鐵蛋呢!”

馬寶貴說:“你沒見過的多了,皇帝騎茅梁還有太監記錄,見過沒有?我出去辦個事,晚夕回來。”

婆娘沒話,看著馬寶貴出了籬笆大門。

出了大門繞了個圈子,沒看到四周有人,拐上窯頂見了王廣茂,兩個人隻走小路。馬寶貴說,落下來的是美國飛行員,肯定是炸了五十裏外苗莊日本人的碉堡,被日本小鋼炮擊中,滑行到這裏,怕是舍了飛機跳傘了。王廣茂才知道,這豬尿脬叫降落傘。王廣茂幾分緊張,幾分激動,又幾分膽怯,走路的腳步加快幾分,心裏琢磨,怎能把這個美國人拿下,還惦記那個降落傘,那是好布做的,兩個尿炕娃把炕上的泥皮濡得泛潮,好布用來鋪炕,隔潮呢。馬寶貴還知道那降落傘,自己和山漢一樣,叫豬尿脬。他有幾分失落,走路越發快了起來。

他們站到高處,往河溝地當央看,倒伏的玉茭旁,玉茭稈子在動,人還藏在裏麵。兩個人商量著怎麽弄,馬寶貴決定從玉茭地東西兩個角往裏走,包圍裏麵,好捉住他。於是兩個人散開,拿了種地家夥往裏搜,馬寶貴喊:“裏麵的美國朋友聽了,咱來救你,別怕!你從玉茭往出走,咱都是老百姓,不管天上來地下來,你來咱馬村,就是客,膽大大地出來!”

王廣茂有些緊張,想早早看到美國飛行員,畢竟是幫助中國人打日本的,又是長了個從來沒有見過的樣樣。他不顧附近的馬寶貴,急忙往裏插,人走得急,玉茭葉子弄得嘩啦啦響,突然腳前一棵玉茭“當”的一聲跳了起來,迎麵打到了他的臉上,玉茭葉子粗糲糲的,把臉打得麻酥,他莫名其妙地停下來,還要往前走,被繞著趕來的馬寶貴拽了一把。

馬寶貴說:“你找死啊,還走!”

王廣茂說:“不走,怎麽逮得住人家?”

馬寶貴說:“人家有槍,放槍彈了,你聾了?”

王廣茂說:“我說呢,玉茭咋就長腿腳了。”

馬寶貴說:“快退回來,救不成他,咱都沒命了。”

王廣茂的心這下子才知道害怕了,想到炕上躺著娃,月月蠟黃的臉,“哎喲”了一聲,屁股重重坐在了地上。

馬寶貴說:“你起來啊,咋說癱就癱下了?”

王廣茂仰著細脖子說:“維持,我差一點沒命了!”

馬寶貴:“差半點你也還活著,快起來,商量個對策。”

王廣茂說:“要真要了我的命,我娃娃咋往大長啊!”

馬寶貴說:“坐著吧,我往回返了。你坐著,娃娃們就往大裏長了!”

王廣茂立馬站起來,幾步走到了馬寶貴前頭,他害怕槍彈射出來,就算是射出來,身後也有個墊背的。走出玉茭地,陽光照得臉上泛金,是嚇出的後怕。

馬寶貴說:“要是他真想要你小命,你怕是早見閻王了。他不讓咱近他,明白嗎?他也怕!”

王廣茂說:“玉茭稈子整棵兒落在我臉上,沒有想到是放槍彈。”

馬寶貴白了他一眼說:“閉了嘴!有話就不能想著說,別搶話!”

馬寶貴知道,這年月各種形狀的人多,八路軍、日本人、國民黨、遊擊隊,咱什麽也不是,美國人弄不清咱是普通百姓,所以才怕。怕咱有槍,槍子不長眼,咱偏偏就沒槍!他不知道,怎告訴他咱沒有槍呢?

王廣茂說:“告訴他,還能不懂話!”

馬寶貴說:“美國和咱不說一樣話,喊過了,可咱說是地方話,怕難聽懂。”

王廣茂說:“多喊幾遍,一字一字喊,再聾也聽得懂。”

馬寶貴說:“嘿嘿,半個字半個字喊,也不見得聽懂!”

王廣茂有些委屈,突然想哭,鼻頭酸了一下,他自己也奇怪,一個大男人哭啥子呢,命還在。

馬寶貴說:“這事情還得快辦,不能等據點裏的小日本來,他們正在山後看撞碎的飛機吧,要是找過來,咱和他的命都得丟!”

王廣茂說:“維持,這事兒作難了,真正作難了。”

馬寶貴說:“作難也得想!你想想?”

王廣茂急忙插話說:“嘴啃不出響來,他長了兩隻手。”

馬寶貴不看他:“誰個不知道,要你來說。”

王廣茂搶著說:“舉了手進去,他看見了,知道沒有槍!”

馬寶貴說:“玉茭稈擋著看不見,玉茭稈比人高,你舉手,他以為玉茭秀了天花。”

兩個人沉默了。

對麵河溝裏的水流得嘩嘩響,幾隻蛤蟆叫著,太陽斑斑駁駁瀉了一河,風很細,粗糙的雲在遠山那邊盤旋。王廣茂看到一隻蛤蟆渾身發綠,腮幫子鼓著一個泡,叫聲呱呱呱,一河蛤蟆跟著開始呱呱呱叫。

王廣茂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啞然笑了。

馬寶貴說:“笑甚呢?節骨眼上,要不回村吧,你在這裏敗事有餘。”

王廣茂吐了一口唾沫:“下看人!你說美國人肯定不是聾子,咱就空著手,拍著響往裏走,一個巴掌拍不響,兩個巴掌呱呱響,聽了他能不知道啥意思?”

馬寶貴咧開嘴笑了,給王廣茂一拳頭:“怪不得能種下一對龍鳳胎,你日能呢。”

兩人就拍了手,往玉茭地深處走。

巴掌拍響時,河溝裏的蛤蟆就不叫了,四下裏的拍巴掌聲合圍著,走到了玉茭地的深處。

站在美國大兵麵前,王廣茂發現他的個子要高自己一頭,渾身是很厚的衣裳,同自己的土布衣裳不一樣,陽光照出這衣裳像出油一樣光滑。王廣茂稀罕著,光顧了張嘴咽唾沫。馬寶貴也張著嘴,自己平常見日本人,都說幾句“吆西”,哈腰弓著脊梁,現在見美國兵,連“吆西”都不敢說,哈著嘴,沒話。

王廣茂知道馬寶貴是被西洋景嚇怔忪了,他伸開十指,迎著美國兵的臉,弓著腰:“吆西,吆西!”

美國兵同樣緊張。在這塊土地上,他見過原住民,模樣和他們相同,但不會說“吆西”,這是日文。他用槍筒指著對方,汗毛豎起來,根根兒泛黃,湖藍色的眼睛四下裏打量。

馬寶貴說:“不對路,不對路子,中國百姓,你瞎‘吆西’個啥嘛!”

馬寶貴拍拍手,拍拍袖,把腰帶解了下來,翻起布衫,露出赤精幹瘦的肚皮,差一點把褲往下擼。馬寶貴要王廣茂照著他的樣子做,翻出肚皮的王廣茂,看著美國兵,發現他笑了一下,手柔和起來,把槍抱在胸前。

馬寶貴長出一口氣,讓王廣茂放下布衫,係好腰帶。美國兵從背包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出一頁要馬寶貴看,王廣茂也湊過去,本子上有幾行字,美國兵用手指著本子上的字。

馬寶貴知道那上麵印著好幾國文字,他指著中國字點幾下,美國兵點頭表示知道,翻了一頁指給馬寶貴看,那上麵寫著:

我是美國飛行員道格拉斯中尉。

你是政府軍嗎?

你是什麽長官?

你是什麽軍銜?

馬寶貴知道這幾句與自己都不相幹,但知道對方叫道格拉斯。這名不好叫,他告訴王廣茂:“他叫‘道格同誌’。”正在猶豫,美國兵翻了一頁,上麵寫著:

你是遊擊隊嗎?

你是遊擊隊的長官?

馬寶貴指出“遊擊隊”這一行,拍拍胸脯,指出“長官”這一行。

王廣茂伸長脖子看了,知道馬寶貴是顯擺,沒聽說他是遊擊隊的人,天天在家不出門,去哪遊擊?嚇唬不說人話的美國人。

王廣茂想嘲笑馬寶貴,發現馬寶貴正盯著他,就向美國兵認真地點頭。

道格拉斯明白了,收起本子和槍,他知道遇上了當地的遊擊隊,出發前受訓,長官說了,遊擊隊是地方武裝,針對入侵者。在這一片並不平靜的糧食地裏,飛機被擊落的噪聲還在他的胸腔裏彌漫著,他必須先找到一個落腳點,然後聯絡自己的部隊。他仔細收好降落傘,在地裏藏起來,表示同意跟他們走。

在這個時候,馬寶貴發現美國人走路不利索,左腿受了傷,血在褲腳上洇濕了一片,地上也有血,山桃花一樣暗紅。馬寶貴和王廣茂的個頭都在美國兵肩下,怕是連人家的飛行服都扛不動。馬寶貴讓王廣茂回去,找一頭牲口來,沒有馬騾,牛也行,回村後千萬不聲張,這事和生下雙生娃不一樣,不敢有半點張揚,還要快。王廣茂扭捏著不走,眼睛盯著地當央,不說話。

馬寶貴說:“你實聾了?”

王廣茂說:“弄牲口好說,你和他講,我想要他降落傘,要它鋪炕。”

馬寶貴白了他一眼:“那東西不透氣,兩個娃的尿,漚衣裳,要它?!”

王廣茂說:“不怕,黑裏我光了睡,漚了皮還能長。”

馬寶貴齜牙:“日你娘,窮死你!”

王廣茂扛起頭,出了玉茭地往村子裏跑,動作出奇麻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