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狼在秋天的山穀深處行走,它的眼珠小而黑綠,充滿神采。

它居住在這個叫紫團山的峽穀間,原本是一個族群,七匹狼,獵人常出沒於此處,母狼在覓食途中遭到伏擊,死亡撕咬著活著的公狼。生存環境不斷惡化,人類砍伐的欲望唆使黃沙襲擊著稀疏的林木,過早到來的一切讓狼群看到了生存窘境。

它們已經從幹燥的地方退居到了潮濕的窪地,或者人跡罕至的山頂高處。人的腳蹤探不到的窪地和高處,就算是夜幕降臨,狼也已經不敢輕易進入村莊,因為半山腰上的村莊有獵人居住。

村莊叫哈嘍村,村子裏的獵人叫王泉,獵人的獵槍從不走火,在狼一躍而起時,鐵砂在狼的腹部開出紫色的花。強硬的對抗讓它們失去了好多兄弟,狼群開始向惡化的環境投降。複仇,這個念頭的不妥協性,就像胃隻有消化了食物後才肯停止蠕動一樣,不可遏止。

這是一匹不知道厄運已經降臨到頭上的公狼,它在尋找獵物,還不時抬頭向高遠的藍天望去。停下爪子,伸出舌頭舔著尥起來的前爪,它從帶起的泥土中聞到了母狼的氣味,它的目標來了。

一時間忘記了恐懼。恐懼與否對狼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它感受到了情欲,來自體內的迫切,它把目光送到最高處的山那邊。山那邊是另一群狼的領地,那頭母狼的味道讓它忘記了人世間的“井水不犯河水”。

公狼被情欲粗暴地推了一下,這的確是一件讓它很難過的事情,還沒有什麽東西這麽重地推過它。它很不情願地趴在草地上,它的姿態奇特,默默無語的孤獨感、焦慮感,一陣緊一陣地襲來,所有都出自本能,它開始站起來繼續走。

天氣涼爽,一切都是冰冷的。林木落盡了葉子,山頂在不費多少眼神時就望見了,什麽都沒有,怪石高出去,有幾片雲繚繞著。那些突出來的石頭,似乎表達著一種極大的自由,它彈跳著攀爬上去。

山腰處掛著冬天的雪,白雪皚皚鋪陳在一條進山的路上,積雪上結了冰,冰上有車印子,有馬蹄或者牛蹄深陷在雪地裏,公狼走在上麵,打滑,它站下來望著遠處。遠山蒼茫,近樹淒涼。一股風刮過來,冷烈烈的風把那些樹梢上的浮雪抬高,狼看到了豁口處挑過來的一角寺廟。它驚嚇了一下,騰起跳入黃草叢中。

這時候一個低矮精瘦的老漢拉著一根棍走來,身後牽著一頭驢,驢脊上馱著兩捆柴火,人和驢走得緩。老漢用粗糲的嗓門吼著歌:“我嗓子天天幹得冒煙兒,老天你也該下雨了——”他那嘶啞而悲愴的嗓音令公狼周身戰栗,仿佛覺得,雖然這老漢的一大半生命早已被渴念煨糊了,但隻要血管裏黏稠的血還未凝固,他仍要用一小半去同活著抗爭。

公狼想起了獵人王泉,打了個冷戰,難以言狀的驚懼,它望著遠處,走了一下神,隨即伸出舌頭舔著自己身上缺乏光澤的絨毛。盤旋曲折的山路凸凹不平,人和驢的腳步顯得格外顛簸。狼在草叢中蜷伏著,等人和驢走過後,它再一次望著遠處,灼灼青山,山嵐縹緲,一切人世間原來都是夢幻般的顏色。

天光亮著,晚夕的西天有一抹紅霞,風刮走了天上的雲彩,透過薄薄的幾縷雲紗,可看見藍天上的天脈;晚霞濃的時候像血。

公狼抖動了一下身上的皮毛,它沒有恐懼,隻有**。

紫團山的背麵是黑虎背,山脊**著肋骨,巨石聳立。恐怕沒有一種動物像狼一樣擁有如此聰慧的麵孔。

母狼在一棵白樺樹下走動,它的表情是豐富的,眼眶裏泛出了一絲溫婉,還有羞澀,母狼的嗅覺和聽覺變得異常靈敏,盡管林木和山石遮擋了它的視覺,它仍然能輕易捕捉到公狼遠足而來的氣息。

母狼正處於**期,在幾千米之外,它就已經知道了公狼所走的路線。它行走,在距離寺廟不遠的山腰上,它停下了腳步,更遠處有一座村莊,那裏住著它們共同的敵人。

距離母狼幾十米遠的地方,一隻兔子發出了聲響,母狼馬上就聽到了,可是它並沒有行動,它看著更遠處的地方,那地方有狼在覓食,有黑虎背狼群的公狼。母狼表現得溫順而沉著,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現,比如那隻兔子。

公狼跑了過去,兔子把那頭公狼引往遠方。

母狼的心充滿了喜悅,它要在晚夕曚曨的黃昏下隱遁自己的行蹤。

母狼迅速帶著情欲沉入了白樺林。

赴約,對一頭母狼來說是一種什麽狀態?如果危險來臨,赴約的母狼該如何抵禦突如其來的危險?它的赴約充滿了風險,不是麵對獵人的。

白樺林的地麵上落了一層厚厚的葉子,母狼走過去,它的爪印是隱蔽的,碎屑般的葉片上,它提著心慌,壓低心跳去和公狼幽會。

明媚的落日在西天,它抬頭望了望,停下不走了,任由風吹著它的皮毛,幸福就要看得見了。感情的反芻讓它想起了從前,兩匹公狼為爭奪母狼發生的戰鬥。它是一匹戰敗而逃的公狼。強製遺忘的往事淺淺的,薄薄的,被現實壓成了灰,為什麽不能口是心非?總有一瞬間,無可預料的風吹來,它會聞見公狼的氣息,曾經的就會全部浮現。

繼續走,母狼的心跳頻率開始緊湊,間接著伴有難過,它努力躲避著什麽,它希望天光暗下來,再暗一些,它無法躲避的是,在森林的山嵐中,它嗅到一頭曾是戰敗者的公狼散發出來的荷爾蒙氣息,這頭戰敗者公狼將成為它的**者和約會者,如人類的為愛而**。

**意味著必須走出自己的領地——它是一匹擁有伴侶的母狼,隻有走出自己族群的領地,它才能和那匹如約而來的公狼**,那個領地既不能在那匹公狼的轄區,也不能在自己狼群的界內。

母狼的靈魂和思念全都融入了那匹公狼的荷爾蒙氣息中,是的,它的嗅覺是那樣靈敏,在寒冷的夕照下,在腐殖的土壤上,母狼的氣息和那頭公狼就要接近了。幹裂的樹枝掛走了它的狼毛,母狼再一次聞到了求偶氣息,它在接近目標,它不能發出任何聲響,即使**時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