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黃風刮過良馬河,一陣子把日頭刮出來了。有人看見良馬鎮的河套裏走著一群活物:梁永勝和四頭純種大白母豬。

梁永勝揮舞著一根楊木棍兒,前頭兒奔跑的豬拽著他手裏一根長長的中間分出四股頭的麻繩,豬們在四股頭麻繩前頭歡騰得要命。漸次揚起的塵土中,有人看見梁永勝的臉凍得胭脂一樣紅。

雪後的天光把梁永勝胭脂樣的五官照得都往上翹,人跟著豬飛跑起來的時候像台子上吊起的一隻木偶,抖得歡。

良馬鎮新蓋起來的鎮政府在一片民居中央被視覺揪出老高,和低矮的民房相比,主要是它很顯身份。兩邊的店鋪有些熱鬧,要過年了,熱鬧是必然的。第一個和梁永勝搭話的人是馬月山:“人家過年是買呢,你是賣呢。”

這裏的這個“賣”字含有色情的意味。

說的是離良馬鎮三十裏地河西村的吳二虎家妮子小花。梁永勝年輕的時候見過,跟著瓦窯堡一班中學生來東河村過星期日,幾個女娃在村上遊門,一群妮子跟了大兒子忠偉來家裏耍過,吳二虎的妮子是一群女娃中最好看的一個。聽說初中就跟男娃搞對象,約會的條子上寫著“老時間老地點”。那時實行夏令時,地點是良馬河後溝。小花沒念完中學就跟著鎮裏的人外出去打工了,閑言碎語傳回來,反正吳二虎家是發了,土坯房換了二層小洋樓。政府不能脫貧的事,人家妮子腰揣利劍給脫了。

計劃內生育讓人丟失了許多寶貴的機會,比如還能生三胎的話,要是能生一個妮子呢,還用得著養豬?光彩禮就能給一個兒說下媳婦。梁永勝的心態也是他人的心態,見不得人家好過,眼熱,心裏不爽常常帶著醞釀很足的羨慕嫉妒恨。

浩大的冬陽裏梁永勝張著嘴巴誇張地笑,對麵的聽不見他的聲音,能看見他的笑,將他當下的笑和以往正常的笑分離開來,一眼就知道他的笑懷了鬼胎。梁永勝用勁兒拽著豬說了一句跟命運較勁的話:“跑得猴快是急著找死呢。”

這時候從一家店鋪裏閃出一個癡肥的女人,她手裏端著一臉盆髒水要潑下去,看見豬在她的門口拉了一泡糞便,大聲喊起來:“永勝,十幾塊錢一斤的肉丟了,你哪頭兒值得?”

梁永勝扭過臉來看,看到地上的豬糞,臉快速黑下來:“不說了,不說了,政府有人等著呢。”走過街道直奔鎮政府而去。

鎮政府的院子裏十幾個站著或蹲著的,臉色粗糙的農民在抽煙聊天。梁永勝看到自己屋後的光棍苟小倉,見他光著頭趿拉著套鞋旁若無人地在政府大樓前豎下的石獅子旁解手,有人過去攆他走,他衝人家瞪眼睛。看到梁永勝趕著豬進來了,他提上褲子粗聲大氣地問:“哎,政府重地,你這是找誰?”

梁永勝說:“瞅你那下流相,進了政府你就尿高了。——我找呂鎮長。”

苟小倉係著褲帶笑了,一臉狡黠:“是永勝啊,送豬來了?”

梁永勝遞過去一根煙:“送豬來了。畜生東西沒登過大碼頭,進鎮裏急了一泡,少下斤秤了。”

苟小倉仰起臉看了看豬,知道梁永勝是計較那一泡屎:“驢鎮長不在。”

周圍的人笑苟小倉叫“驢鎮長”。

呂鎮長是今年才調來的,原來的王鎮長被交流回縣裏了,梁永勝還不認得。原來的王鎮長號召全鎮養豬,現在鎮裏的呂鎮長號召全鎮養驢,一個領導一個主意。聽說呂鎮長要在良馬鎮大做驢品牌生意,要大做,做大。呂鎮長認為養驢是農民一個光明產業,驢是好東西啊,天上龍肉,地下驢肉。不過喊“驢鎮長”不僅是因為養驢,還因為呂鎮長是計劃生育的模範戶。

苟小倉敢喊“驢鎮長”說明呂鎮長不在鎮裏,意味著豬不能送下。梁永勝決定和豬一起到朝陽的牆根下等。四周曬暖陽的人們調集了全部興致看梁永勝和他的四頭豬。豬們被梁永勝打臥在牆根下,又因了什麽其中一頭掙紮著支起後腿,見那豬很急似的撒了一泡尿。所有人的目光投到了梁永勝臉上,知道出門時豬被喂急了。破舊蒼黃的土牆根下梁永勝臉上蒙了一層黴氣,當初進鎮的歡實**然無存。就良馬鎮的農民來說,也許都還希望梁永勝出醜呢。太冷清了,日複一日地看雞棲於塒,牛羊走過,時光一天天淡去,若是能有個熱鬧點亮一下眼前,是否,這樣的一生,也就不會漫長得那麽枯燥?而且,從根本上說,他們自己,須發無傷。無趣得緊,但就是這無趣,也常常不會突兀於波瀾不驚的日常生活,所以,大家內心有隱隱的期待。

呂鎮長是秋口上來到良馬鎮的,梁永勝來找過幾次,幾次都沒有見過麵。臘月天到了,人沒有見,養肥的豬得送來。

苟小倉挽著褲帶走過來,想和梁永勝討根煙抽,梁永勝不舍得掏,因為牆根下嘴裏想冒煙的人太多。梁永勝打了苟小倉的手一下,苟小倉覺得丟麵子了,反身踢了臥著的豬屁股一下,豬被踢得急了立起來“哧啦”一下泄出一攤。梁永勝的臉黃蠟蠟的,吊著眉看苟小倉,苟小倉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梁永勝,周圍的人開始不發聲笑,等有個啥結果好把拽著那後半段笑噴出來。豬泄完騰空了臥在牆根下哼哼著,很舒坦的樣子。

曬暖陽中一個人說話了:“人養一個定乾坤,豬養一窩守牆根。”

苟小倉歪著腦袋斜瞟了那人一眼。

梁永勝沒說啥,苟小倉說話了:

“出門死喂,吃多屙多。”

梁永勝一腳就踢上去了。這是苟小倉沒有防備到的,沒有係緊的褲帶在他倒退期間繃開了,褲子一下脫落了下來,皺巴巴的羽絨服下裸出兩條細腿來。周圍的笑聲憋不住出來了。

“哈哈哈哈,快看苟小倉那兩條麻雀腿細得。”

苟小倉彎腰急忙提起褲挽好走到梁永勝跟前,所有的人都認為好戲要開場了。卻見苟小倉快步跑到牆根前照著四頭豬一腳一個要命似的踢上去。豬“吱哇”叫了一聲,翻滾起身牽扯著梁永勝骨碌一下全挨著跑了。

牆根下的人站起來看梁永勝拔腳飛跑的樣子。

豬跑出鎮政府,跑進河套裏,豬跑得飛快,梁永勝的喘氣聲生絲一樣拉出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