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吉梅朵成長中的第一次愛情來了。
天空的雲朵白蓮花似的,毒辣的陽光從來沒能曬得敗它,肆虐的風沙也掀不翻、撲不滅它。
白蓮花似的雲朵,蓬勃、興盛,它是生命的顏色和光彩的夢想。
桑多帶著幾個兄弟走進陽光拉薩時是下午1點。他們的身影擋住了門前的陽光。桑多的兄弟高喊:“我們要吃飯,來一個包間。”
德吉梅朵迎上來說:“203包間,來客人了。”
有服務員走過來帶著他們往樓上走。不一會,服務員跑下來和德吉梅朵說:“他們是一群不講道理的人,刁難我,我無法滿足他們的要求。”
德吉梅朵沒有多說話,直接往二樓203包間,看見進來的德吉梅朵,桑多說:“我還是那句話,縣長吃啥我吃啥。”
桑多身邊的女人花枝招展地笑。
德吉梅朵笑了,這是一個有錢不知道怎麽花的西藏人,她毫不客氣地指著菜譜點了一桌菜。
桑多說:“你點的菜都是縣長吃過的嗎?”
德吉梅朵說:“都是縣長吃過的。”
桑多說:“那就好,我就想和縣長一樣,縣長吃啥我吃啥。”
德吉梅朵想:自己哪裏見過縣長?縣長吃什麽自己也不知道啊?既然要和縣長一個標準,那就點貴的菜唄。
一桌子人吃肉喝酒,個個兒紅著眼睛大著舌頭,桑多更是揮著手說:“誰也不許走,再吃一遍。”
桑多旁邊坐著一個藏族女孩,她的氆氌服那麽美,寬鬆的衣服包裹著她豐滿的身軀,臉上紅光照人,酒精的作用下,她像天上的太陽一樣熱力四射。她叫阿夏,桑多用迷離讚賞的目光看著她,阿夏受到鼓勵,站起來,她的兩顆**飽滿張揚。
阿夏開始唱歌:
我們不是康巴,
但要歡唱康歌。
幸福就在羊卓,
羊卓草種齊全;
草種是否齊全,
請看嘎林草原。
如果不是地方小,他們就會一起表演“果諧”,圍成圓圈載歌載舞了。
德吉梅朵站在一邊豔羨著,回過頭看其他服務員,她們也傻傻站著,每個人都裹一團灰撲撲的顏色不起眼地紮在那裏,望著歌聲穿透牆壁的遠方,在這一群富裕人明媚富麗的映襯下,她們顯得寒酸。
突然的酒桌上有人指著服務員中一個說:“喊你倒酒呢,你傻站著不動,一看就是低保戶。”
這句話一下刺進了德吉梅朵的心裏。
在這種背景下,她看見、聽見了羞辱,低保戶和明麗的衣服像植在一個人身體上的皮,培養了德吉梅朵的性情,叛逆與容忍,幻想與自卑,奔放與拘謹,**與憂鬱,這些彼此悖逆的血液天然地混合在體內,開始湧動。
她攔下那個被喊“低保戶”的女孩,走過去倒酒,然後站在一邊用漢語唱:
富人騎著馬匹,窮人騎著驢子;
瓊結吉如大叔,給狗套上鞍子。
德吉梅朵眼睛裏射出的不是目光,而是一種不屑。她說:“如果你們的腸胃還能裝下一桌酒菜,那麽我通知廚師不要下班,讓你們都把唇吃成豁子。縣長可不是你們這樣,縣長彬彬有禮,從不占用我們的休息時間。”
阿夏想發作,被桑多攔住了。
桑多對德吉梅朵說:“你生氣時很美。”
這句話把德吉梅朵嚇了一跳,此時她覺得美是一件“可恥”的事情,如果別人說她美就說明她不是一個好服務員,整天隻知道和客人搔首弄姿,像桑多旁邊不時拿出小鏡子往臉上塗粉的女人一樣。
德吉梅朵的這句話讓一群人離開了,離開時阿夏用惡毒的眼神盯著德吉梅朵,走到門口時還扭回頭又瞪了她一眼,阿夏驕傲的樣子讓德吉梅朵難過,她開始明白“美”是重要的,美麗的氆氌服裝能讓美變得重要起來,但是美麗的氆氌服裝不能罩住一個靈魂上的醜陋。在他們的心裏沒有平等,沒有嗬護,他們的行為凍瘡一樣爛在了她心裏。
桑多走後又來過幾次,身邊的女孩不斷變換,有人說他把自己的路虎車改裝成了霸道,他認為有錢人就一定要和縣長看齊。
桑多是瓊結縣有錢人家的兒子,喜歡被眾星捧月,有仗義的一麵但也有虛榮的一麵。他的朋友和他的女人一樣在變換,桑多始終是這個群體中的太陽,不管換了多少人,來到這個群體,必得維護桑多,這是因為桑多代表著這個群體中的大是大非,稍有輕慢,別怪桑多對你不客氣。桑多在陽光拉薩吃了一年多飯,德吉梅朵見識了他身邊形形色色的人,能長久留下來的人不多。有些時候意見不和,吃飯中就分裂成了兩個陣營,辯論辯論吵幾句解決不了問題時,有人就拿出了藏刀,後來就幹脆發展到了打架的地步。
有一天德吉梅朵看到橫臥在大街上的桑多,爛醉如泥,通紅的臉,臉上還有凝結了的血痕。德吉梅朵走過去叫醒他,跌跌撞撞攙扶著他走到飯店。德吉梅朵幫助他清洗了臉,倒了酥油甜茶,等他慢慢回過神來。這是一個太年輕、太沒有閱曆的青年,他根本不知道,征服一切要付出什麽,而那種征服又是多麽不可挽回啊。
桑多睜開眼就不停地要酒,他喊著:“我有錢,我要跟縣長喝一樣的酒。”
然後桑多又喊:“讓我醒過來幹什麽呢?”
可桑多畢竟是醒過來了。
等桑多更清醒的時候,桑多看著德吉梅朵說:“做我的女人吧。離開這個酒店。”
德吉梅朵的臉白蓮花似的,太陽沒能曬得敗她,肆虐的風沙也吹不裂她,她長成大姑娘了。對桑多的感情德吉梅朵一時想不明白,這是一種非常說不清楚的感情,並時時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惶恐,當她試圖要問明白這是為什麽時,自己又完全解釋不清楚,也許是桑多長得高高大大的樣子吸引了她。
愛情是什麽?也許是兩個偶然碰撞的心相遇,共同懷有一腔同情和驚喜,雖然有酸澀和磨難,但凡是種子總是要發芽。成熟像一把透了水變得柔軟的蘑菇,每一個細胞都在張開。言行、表情、個性,愛情點燃了德吉梅朵的自信,她走在大街上,買了手機,第一個電話打給了桑多,可似乎她已經忘記了此前。忘記就忘記吧。
桑多最大的好處是有錢,錢是好東西,錢讓桑多的友情一撥一撥換人,隻有爛醉如泥時會想起德吉梅朵。
德吉梅朵請了一天假,她和桑多去雍布拉康玩,這座寺廟在距澤當鎮11公裏的紮西次日山上。“雍布”意為“母鹿”,因紮西次日山形似母鹿而得名,“拉康”意為“神殿”。民間也叫母鹿後腿上的宮殿。
他們走上去時雲朵遮擋了太陽,走上寺廟的台階,攀爬上最高處時,強勁的風從高空襲下來,掀起他們的藏袍和長發,有風鈴發出撞擊聲,瞬間,一場大雨頃刻襲來,雲朵裏有閃電,雨點從四麵八方撲擊他們,他們倆相擁著,風來吧,雨來吧。
德吉梅朵微微顫動,她躲在桑多懷中,臉埋在藏袍中,什麽也看不見,唯餘厚重的雨幕敲打著她的後背,兩人同時生出了一種孤獨無援的安靜,沒有人說話,風雨聲那麽急切,把開腔的念頭壓了下去。
也隻有十幾分鍾時間,很快,這番風狂雨驟就過去了,天空明朗,他們看到更高處的風馬旗,更遠處的山腳下,山與山重疊著,山路崎嶇、山氣濃重,一些牽馬的牧民,他們是專門送那些不想走路想騎馬往雍布拉康旅行的人。這些馬,風來雨往,平均壽命十九年,其實它們在第十五年時就登不動山了。它們這一生走了多少路?朝拜了多少次雍布拉康?它們的命運在來世會改觀嗎?
往山下走,看到馬淋得通體精濕,它們打著響鼻,馬頭上掛著紅花,黑黑的牽馬人吆喝著馬,有人上馬、照相,牽馬人牽著馬往高處走。
雜草的種子趁機跟著飽滿爆芽,在石塊的縫隙裏成長起來。德吉梅朵好像是跟不上趟的出操隊員,走走停停。桑多走過來扛起她,咯咯咯咯的笑聲揚起來,所有的人看他們。看吧,來看吧,他們是自然的一個景象,如同草葉上晶瑩的露珠,你們就看一眼吧。
山間小道都是草木開就,不平中就有嶙峋石塊浮出路麵,行走時非得時時盯住路麵,以免柔軟的腳指頭無辜踢到。當他們發現山間行走的人越來越稀少,環顧四周都是草木遮蔽山體的綠色,有身披五彩的山雞張皇失措地往遠方飛,頃刻又淹沒在草叢中,有啁啾聲,不是一隻是一雙。有潺湲的聲響,有沙沙的聲響,是鳥和水和草木的交錯所致,漢語說萬籟無聲,稍一細聽則無處不出聲響。德吉梅朵感到自然空間是如此豐富充沛,它們在各自的空間內,按自己的方式存在著:草木往上長,雪水往下流,藤蔓橫著攀爬。
走到車跟前,兩個人坐進去時無來由地互相望著哈哈大笑,外麵如此闊大的空間,為什麽不盡量舒展自己的身體呢?山風、山雨、山氣、山色則滿目都是,他們有足夠的自由,足以讓他們伸長手臂,愛情的視野裏沒有疆界,除非不是發自內心。脫下被雨水淋濕的衣裳,迎麵而來,彼此呼入對方的氣息,在沒有周轉的空間內,泥土澀澀的味道、流水清冽的味道,酥油茶、奶香,草木將更加青翠發亮,流水要更加激越暢快,心愛的人啊,我們的血液裏流著互相交融時對風雨的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