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玉亭被吳玉貴攙到爹的屋子裏,腦仁子被酒精刺激得興奮,看著爹笑,接著又開始哭。爹咽了一口唾沫,很努力地期待著問,你把官做大了?吳玉亭踉蹌著伏倒在床了說,爹,屁大個官兒,給爹丟臉了。

爹一臉糊塗,這官要沒有做大,瓦窯溝村主任那也算個人物,人家能打發媳婦來給咱幫廚?圈著腰把兒子耷拉在床邊的兩條腿抱起來擱到**。

爹說,你好久沒有和爹說話了,和我嗑嗑話吧,你自打長成人,就和我話少了。爹把嶄新的棉花被子蓋到吳玉亭身上,屋外的風嗚嗚地吹,吹得院角上幾捆秫秸杖子簌簌地響。

這春天的風是一種很不消停的風呢!

吳玉亭說,爹,記得小時候我最喜歡做甚嗎?

爹咧開嘴顧自聽,一臉等待,手腳沒有擱處,想不起兒子最愛做甚。

吳玉亭被酒精刺激得興奮,心裏堵得實,喝多了也沒有把想說的說給李喜平、王政林那兩個王八蛋聽,他有話說,他就想說給爹聽。他仰起臉舉起手機看有沒有陳小苗的短信,沒有。他大聲說,捅!馬!蜂!窩!

吳玉亭把手機扔到了一邊,有些不舒服地又把它朝上的熒屏扣到了下麵。咱瓦窯溝村外有一棵樹,樹是柿子樹,結果子的樹裏麵,兒我最喜歡柿子樹了,蒼勁的枝幹,寬大油墨的葉片,尤其是間隔其間的柿子,似乎**了兒的心事,一個一個羞紅了臉蛋兒。樹上有個馬蜂窩,我想捅了它,因為它影響了我對柿子的渴望。我是想算了很長時間的,最終想出了一個法子。爹,別不吭聲,你猜猜,猜猜兒的心裏想出了一個什麽法子?

爹猜不出來,依舊手腳沒有個擱處,笑容堆得滿臉都是。吳玉亭的眼睛蒙矓地翻了一下,接下來把蓋在身體上的棉花被子很粗魯地踢開了,又覺得這樣不妥,熱了臉,羞赧地說了句,我失態了是不是,爹?把拽開的被子輕輕拉了回來,很親愛地摟在了兩腿中間。

爹假裝看不見,說,喝了酒的人熱氣上身,不想蓋就別蓋了,這是在家裏,機關裏那一套就丟了吧,你在爹麵前就不講究了。

吳玉亭說,爹,我回家了是不是?那我就把人前這張皮撕了。

告訴你吧,我用了爹給我做的彈弓,用了一上午的時間對準它發射,哈哈,它掉下來的一刹那裏我就往村子裏跑,馬蜂像我放出的臭屁一樣追了我跑。我跑啊跑,跑到了大隊的糧倉裏,我看到糧倉裏新收下的小麥,那麥子上還蓋著幾方大印,我照著那印鑽了進去,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被帶到了大隊部,我的頭腫得臉盆大,娘找到我後說,你操皮搗蛋要到啥時候才能改!

爹笑了笑說,那時候有意思呢,那時候的老樹下淨是端了碗吃飯的人。

吳玉亭說,那時候的柿子樹是大隊的,秋天結了柿子,我偷著穿了爹的褲子,用爹黃球鞋上的帶子綁了褲腳,趁著黑天,爬上樹摘了兩褲腿柿子,下來的時候,一下脫手了,我掉了下來。我回來,爹用繩子把我吊到梁上,褲腿裏的柿子也不讓往出掏,讓梁上的繩子墜我。爹說,吊到你懂得集體的東西不能拿,吊到你懂得集體叫啥,告訴你小屁孩,集體就是國家!

爹端過來一茶缸水,怕水燙,又拿了一隻碗來回倒著,等了一會兒用臉皮試了試冷燙,端過來要吳玉亭喝。

吳玉亭說,爹的手皮厚了,結了老繭,試不出冷燙來了。

爹加了糖要他喝下去,說,緩解酒勁。

吳玉亭說,我上學了,初中讀完沒有上高中,考了師範,我是想當一名老師啊,爹也告訴我說,當老師好,受人尊重。那個春天,也是這樣一個春天,我和同學們出野外踏青,我看到新土,看到剛剛鑽出土的茅根子。細細的綠,春天透土了。楊樹葉子還不能被風吹響,是鵝黃的,有像蟲子一樣的楊花絮。遠處是麥田,像大地的花地毯,平坦的麥田在春風吹拂下泛著銀子的波浪。這是我那一次踏青過後的一篇作文,被學校的春芽文學社油印了,在學校傳閱,還被當時的市報選發了,我一下子成了文學新人。

爹,記得你說,我兒真有誌氣,都上報了。

娘把那張報紙貼在牆上,早上看一遍晚上看一遍。天一亮,看清楚看不清楚字,爹都要探過頭來扒在娘的肩膀上看。後來那張報紙上的字淡了,是被爹和娘的眼睛看淡了啊。

爹起身走到木箱子前,開了鎖取出來一個木匣子,是娘當閨女時候陪嫁的梳妝盒,核桃木,棗紅漆麵,上麵畫了幾朵牡丹,經了時間,那顏色看上去有些淡,有些衰老。爹打開它,取出一疙瘩泥皮,那上麵的報紙有了黴點子,哪裏還有原來的顏色?當年翻新房子,弟弟和爹還生了一場氣,說爹偏心,人家攢金攢銀呢,你攢了一疙瘩泥皮。爹摑了弟弟一個巴掌說,你是看見肚子裏有墨水的人吃醋呢!

吳玉亭說,扔掉吧爹,沒有用了,時間把石頭都能化掉,巴掌大的一篇文章,沒啥用處了!

爹合了木匣子,沒話。

吳玉亭說,爹,知道不,就因為我會寫,當初當老師的夢想沒有了,到了縣政府當了通訊員,人家說,這娃好成分,有靈性,會寫文章,將來有機會上!我當了十年通訊員,二十九歲上到了政府辦收發報紙信件,我想不出來,我都這麽大了,再沒有比我小的通訊員了,我看新來的人們看我的眼神不對,似乎已經急著要先我當家做主了,我得有動靜了,也該上了!可是什麽動靜也沒有啊,夙夜憂歎,我別無長技,寫寫豆腐塊大的小文章是我日常愛好,我由理想繁多變為希望單一,人家說我不務正業,說有才用不到正點上。我後來想,寫那玩意兒頂啥用呢?圖了虛名,舍了!我埋頭啥也不做幹了五年,這五年裏比我小的都上了,我看見春天窈窕的身影如閨女似的來了,又走了,又來了,然後風吹來吹去,綠的綠了,紅的紅了,熟的熟了。爹,我看到你依舊是重複著以往的日子,駕犁耕地,戴著草帽栽種,爹臉上的皺紋多了,是笑太多折疊出來的。兒我是明白人啊,隻有親近自然的人才活得本色,隻有活得本色的人才會幸福,你的兒,我是一點也活得不幸福!我從你和娘的身上知道了要想溫暖一個人的心,最基本的東西是給這個人溫暖。不怕爹笑話我,我沒有,從來沒有給你和娘疊過被子,我給三任縣長疊了幾十年被子,人家把我當老通訊員使喚。四十歲上提了副科,這是第一任給我的,那是一個好縣長,他曾經不讓我來做這件事情,他說不平等。平等是什麽?爹,平等不是你坐在我對麵就是平等,那是屁股下的交椅啊!兩隻手的作用由腦來指揮,我豁出去了,不把事情想那麽深了,不就是活動一下手的靈巧性嗎?爹,一種籌碼和證明,在權力麵前,我算個啥?啥也不算!我是權力的異類,而在人麵前,權力是人的異類。爹聽不懂我的話是吧?我告訴你,爹,權力就像爹種棉花,勞動了不一定能獲得好收成!

爹合上了眼瞼,有一會兒,吳玉亭想,是疼痛讓爹合上眼瞼的,爹沒有想到他的兒比種地人活得還難,種地人簡單到看到莊稼長起來了,就有無法抑製的開懷,明晃晃的陽光,眯住眼睛咧開嘴巴笑吧,可他的兒不知道看到什麽該笑,看到了笑不起來,有一身的不自在!

爹從**拿過來一盒“紅旗渠”抽出一根,摸索出汽油打火機,吳玉亭抽出一支軟“中華”扔給爹。

爹說,貴了,我抽了是糟蹋。

吳玉亭說,誰抽了不是糟蹋?

爹說,一畝地棉花賣不夠一條煙,一股青灰冒了,這麽貴的煙抽了,是要我腳底發軟。

吳玉亭點了一根抽了一口說,有些事情是比較不得的,這是爹愚了。

爹說,爹不抽它,省了心去想它的貴!

吳玉亭說,爹說得對。可人是最操蛋的東西,偏偏就是要想,想和別人比較,想要,要得到的和不該得到的東西。這煙在我身形孤寂,百無聊賴時,做了我最忠誠最堅決的夥伴。爹,抽這貴煙的好處是,縣長抽它,我也抽它,貴賤我和他嘴裏冒同樣的東西,我平衡!

爹一下覺得這個兒怎麽不像是他的兒,他的兒不該是這個樣子!

吳玉亭接著把肚子裏的苦倒給爹聽。第二任縣長,怎麽說呢,爹,告訴你一個字:貪。我給他疊被子年頭長了,七年,我看不到人家的那個貪字寫在哪,人前講話,那是真叫個絕!他答應離任之前把我提成正科,我想該了,為了提拔,我都把文學夢扔了,身心不二,我是一門心思謀政,爹,你知道,咱祖輩是農民,祖輩沒有見過當官的人是啥樣,祖輩排了隊找不到一個能說上話的人,祖輩不知道啥叫闊氣!我為了這句話,等,等到都提拔了,沒有空位子了,我還想著一定有一個我沒有發現的窟窿等著我鑽呢。那天,在他離任前的晚上,縣政府樓裏要做一件事,滅鼠。滅鼠的最佳藥是“三步倒”,爹你是知道的,老鼠吃了走三步就倒了,再也起不來了。滅鼠是那幾天的重要任務,為了配合衛生部門的檢查,也為了“創建衛生城市”,我作為將要提拔的人選,必須身體力行。我提著塑料袋,拿著長柄勺,舀著塑料袋子裏的黃色小粒粒,往牆角旮旯放,這時候我看見縣長下樓了,他看了我一眼說,新來的縣長快來就任了,你去把那些我用過的東西收拾一下,紙袋信封什麽的都處理掉。我說,縣長你不住了?他說,不住了,你的事我和新來的習縣長說好了。

我把“三步倒”老鼠藥發放完,我收拾他的床鋪,我在掀起他睡過的褥子下麵看到了有三寸厚的一遝遝信封密實地鋪滿了床下,信封上有倆字:麵呈。後麵點了冒號,總共五百三十二個信封,我當時就想把那些信封捆起來當了廢紙處理,捆紮的時候我發現有的裏麵還有信,也不是什麽信,是個人情況,我還笑這些人呢,一個一個的把自己塗紙抹粉得那麽優秀那麽有作為,我就這麽一個一個看,看他們的笑話呢,哪知道結果發現有的信封裏麵還有人民幣,那是現在快看不到的第三套人民幣,麵值都是一百。這讓我心跳加速。爹啊,這就是我想用心溫暖的世界,蒼天曉得,那種可憐的溫暖有著怎樣的天穹和深淵啊!我的自行其是,到此,要我怎麽心甘?!

吳玉亭看到爹手上的煙不是抽沒的,是自己燃沒的,煙灰掉在爹的褲腿上,燈光下白得耀眼,爹帶著輕微的顫音說,你說那些信封都裝了那東西?

吳玉亭說,我所想到的辯解都等於謊言,你看看電視上那些個官吧,更怕!生活和夢不屬於同一個世界,爹,你的兒就因為一個看上去很簡單的信封作怪,一切又遲到了五年。

爹把伸出去的腿縮回到**,有骨頭哢嚓的聲音響了兩下,吳玉亭知道,那是爹的骨關節在響,爹手裏又點了一根煙,煙柱像蛇一樣,因爹抽回去的腿帶亂了煙氣,它繚繞得嗆了爹的鼻子,嗆人的氣息令爹咳嗽起來,最後那口痰像田地邊水渠裏的濁水在湧動,攜帶了塵世太多的浮塵和幹渴,咕咕地嘶啞了一陣子,爹走下地圈著腰開了門順著風把那口痰吐了出去,風攜帶著它飛進了黑暗。

爹關上門,走到火台前,火上坐著水壺,水開著是為了取暖。爹掀開火看了看壺裏的水,拿瓢從缸裏又舀了一瓢倒進去,爹往火裏加了炭,火苗歡起來。吳玉亭想起來,瓦窯溝村在貧瘠的山嶺上,祖輩吃水難,過去有一口井,有二百多米深,因為吃水天不明就去排隊,時不時為排隊你爭我吵,大多時候是他和弟弟去排隊。下井的繩索是鐵繩扣,足有二百斤,絞水時,轆轤把上兩人,一人駕轅,兩人搭挑,另有一人用手擋著鐵繩扣不讓它因絞的鐵繩扣厚重而脫落。勁還得往一起使,否則絞上來就是半桶水,多年後吃水有所改觀,從山後提過水來,但總因水源不足,用水旺季,還得絞水吃。吳玉亭想起來,好像李喜平晚上喝酒時也提了水,說,你要把咱村的吃水問題解決了,就算百姓托你的福了,就算你不白當這政府辦主任了!吳玉亭依稀記得當年往縣裏參加工作時,因為去的是縣政府,走時,爹說,你為咱這窮人爭了口氣,為咱這窮村爭了口氣!

這麽多年來他那口氣爭在哪裏?

爹開始準備一早的飯菜,還有清明上墳的祭品,爹突然在地當央站了下來,看著**的吳玉亭,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還是沒有說出來。**的吳玉亭有幾分睡意,吳玉亭看爹停了下來,便又有了幾分清醒,看著爹笑了笑,那笑看上去比哭還難看,爹走近他把他腳上的鞋脫了,要他躺好,他想哭,他知道爹有話,爹的嘴笨,嘴笨的人大都愛聽人說話,吳玉亭噙著淚說,爹你有話說!

爹說,也沒有啥話。

吳玉亭很堅決地說,爹你肯定有話說?

爹說,我一下忘了。

吳玉亭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活得下賤,笑話我?

爹說,啥話,幹啥就得像啥,人家一縣的父母官潑煩事情多啦,給人家疊被子算啥,用不了二兩力氣。

吳玉亭說,可我心裏苦。

爹說,說說話,心就鬆動了,就不苦了。

吳玉亭說,爹,你哪裏懂得!

爹憋紅了臉說,再不懂得,也可惜你把寫文章的正事丟了!

吳玉亭一下覺得酒勁上來了,腮幫熱了一下說,爹,這你就是外行了。

爹咳嗽了一聲說,我到底想起那句話來了,是一句古話,你也記下了,說的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