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一場雨點燃了小城人的**,先是下南街改造工程放風要開始鋪開了,人們奔走相告,有市民覺得一輩子還能住上樓房那真是太幸福了。

也有人持反對態度,認為這麽好的古建築被拆掉了,對不起祖宗。

那又不是自己的祖宗。許多人反駁道。

拆遷工作鋪開的同時,土沃縣縣長競選演講也開始了,從《青陽日報》上公示的名單中,人們發現了競爭者中有一位女性。她叫吳子夏,是電視台的副台長。

吳子夏的出現給青陽增加了許多話題。她是張理輝從省城調過來的一位主持人,一年時間由主持人提拔成了電視台副台長。一個女人的加入總會給所有人帶來莫名其妙的幻想。

很快二十名幹部就篩選留下了四位,留下的幹部裏有韓成功,也有吳子夏。

對於電視演講選拔官員的事情,第一個上電視的便是吳子夏。因為吳子夏有登台經驗,選拔幹部首先要開好頭,要打響第一炮。

青陽市幹部群體中尤其女幹部心裏都酸溜溜的,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她們對吳子夏的命運持懷疑態度,甚至厭倦她,千方百計在眼下這種狀況中尋找屬於自己的突破口。她們私下裏開始罵吳子夏,把一些想象出來的東西加到她頭上,甚至希望她在演講中出現難堪。

女人總是自覺不自覺地想扯下對方的外衣,想看到對方身上的傷疤,讓對方露出本來麵目。許多時候女人就這麽糊塗著,傻瓜著,不明白扯下對方外衣也是扯下自己外衣,生活本來的麵貌都大同小異呢。

春天就要走遠了,夏天開始入住。光陰匆匆似流水,它一去不回頭。對青陽市民來說,等待的時間中有說不出的幸福,他們終於看到了熒光屏前的吳子夏。

淡藍色的小西服裙,頭發高聳,一張白淨的臉,可說是得體、大方,舉手投足間有舞台風範。這是人們對站在燈光下的吳子夏的第一印象。

吳子夏在電視屏幕前,微笑著,很得體地麵向鏡頭鞠躬,微笑著講:

“土沃這裏花椒是出了名的,其品質兼有三峽、陝西韓城、雲南昭道、美國喬治亞花椒的特點。隻有吃了這原汁原味的花椒,才能明白剔透碧綠、清醇脆麻是怎麽回事,才知道四川成都火鍋中的‘絕代雙椒’為什麽會成為文人墨客的**之語。花椒可廣延至飲食文化、醫藥文化、鋼鐵文化、寺廟文化、楹聯文化。”

講到這裏時,旁邊的主持人提示了一下時間有限,她才不情願地拐到大打名牌戰略的話題上。

吳子夏繼續講:“都說土沃缺水,但我想告訴你們,土沃的東北部有一股不小的泉水,它一路奔騰,躲開了奧陶係形成的石灰岩。就憑這股水,未來的土沃旅遊豈止是年收入一個億可打住?未來的土沃更會是青陽的後花園!假如我競選上了縣長……”

吳子夏的演講分“你從遠古走來”“碧水丹山”“純山水真文化”“自信的力量”這麽幾個段落。她的施政綱要是在近期內爭取完成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和世界自然遺產兩項工作,通過旅遊來帶動全縣經濟發展。南方擁有這樣美麗山水的縣,一年財政收入幾十億,如果她競選上了縣長,土沃的財政收入在現有基礎上翻五番不成問題。旅遊是這個城市的弱項,又沒有先期的經驗可借鑒,因此,土沃因一位女縣長的成功當選而成為全國的旅遊景點,一定會成為一個典型。

吳子夏的演講水平可以說非常棒,假如沒有什麽意外的話,她當選的概率應該是很大的。

吳子夏的演講讓青陽人沸騰了,大家都覺得她是一個十分惹人喜愛的主持人,但好像不是一個讓人信賴的好縣長,因為她太得體了,整個人就是舞台上的人,仿佛無法回到現實生活中來。同時,青陽人進一步擴大了吳子夏的私生活緋聞,傳言一時間彌漫在城市上空。

盯在電視機前看罷吳子夏的演講,韓成功給王嘉打了一個電話。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交流,他們之間的距離縮小到了友情或者還要超越友情的關係上。

韓成功在電話裏問王嘉看電視競聘上崗了沒有。

王嘉說:“當然看了,雖然整體感覺沒有太大毛病,但是一看就知道對方是為了演講而演講,不是發自內心的那種真誠,你知道吧?”

韓成功說:“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王嘉說:“因為她是主持人嘛,難免的,要等明後天晚上看了其他人的演講我才好給出你臨場發揮的意見來。”

兩人約了吃飯地點,見麵又說到吳子夏的演講,王嘉安撫他不要著急,事情總歸是有辦法的。

韓成功由王嘉培訓了一個月,這一個月培訓是艱難的。一開始學得還比較認真,後來覺得這樣練習下去很沒有意思,某一個需要抬手上揚的動作他都緊張得腿也邁前一步,演講下來覺得自己任何的暢想未來都是滑稽的,等於是糊弄老百姓,便不想參加了。韓成功在王嘉麵前耍賴皮,叼煙低頭蹲在階沿上,默默看著柳芽兒由黃泛青。

王嘉抱著胳膊盯著他,她覺得這個男人純真得有點傻,盯急了,韓成功站起來假裝揉著肚子。王嘉扭頭就走,剛才那段時間太沉悶了。走在逼仄的舞台走廊裏,王嘉心裏有一點瞧不起身後的這個人。

韓成功在後麵衝著她吼:“我他媽是來付費學習的,我可以不練習,但是你必須把時間熬夠。”

王嘉頭也不回說:“如果你不想心想事成,那百分之九十的錢於你是一種糟蹋;剩下百分之十的錢,你根本就不值這個價。”

韓成功說:“王老師,我練,我隻是覺得這種方式競聘上崗有點像是文工團演話劇。”

王嘉回過頭:“人生就是演戲。”

韓成功攤開手說:“也對,依你。”

王嘉說:“為了加強效果,你的心裏要有一個聲音在支持你:競選是一件好事,改變了命運就可以為老百姓做事,一定要堅持下去。人在最危急的關頭總能分泌出腎上腺素,帶來超水平發揮的效果。”

韓成功懷著一顆忐忑的心等到第二天。第二位演講的是城建局副書記,叫賈興國,年齡偏大,是張書記院子裏的常客,因為張書記喜歡園林。賈興國也知道自己是來陪襯的,可一旦有了平台,未知的一切都有可能成真,他很認真準備了演講,語言以感情色彩見長,雖然他論述的是他嘴裏的鐵礦石,但顯然由貧礦成了富礦。比如講到開發山區交通這些更利於發展的因素時,還設想了用綠化來裝點土沃縣,讓土沃成為未來的歐洲。鑿鑿之言,鏗鏘之聲,也讓聽的人興奮。

電視台總編對兩天的演講給予了高度評價,尤其對吳子夏的演講。他還當著吳子夏的麵給大家講了一個含蓄的故事,說當年斯大林格勒保衛戰中,當蘇聯著名的播音員一開始播音,雙方激戰的槍炮聲就變成了“啞巴”。戰後,有的國家請這位播音員再表演一段當時的播音,盡管語言不通,在場的人還是流下了眼淚。事後了解,原來播音員竟是在朗誦俄文的三十二個字母。

語言具有怎樣的一種感召力,由此可見一斑。

被請來的外地媒體記者說:“誰說青陽這個地方封閉?幹部們的思想可一點也不封閉。”

尤其是土沃縣,幾乎是全縣人民都趴在電視機前看將來的土沃縣縣長到底有多高的水平。在土沃縣工作多年的幹部聽了兩晚競選者的施政演說,歎息過後對自己有種不敢直視的感覺,真要讓自己去電視台演講下,恐怕科長職務都不保。

等到前三位演講結束後,王嘉主動見了一次韓成功。王嘉說:“以前演講我讓你盡量用普通話,現在我放棄了,你用地方方言演講,用你認為最放鬆、最能讓你有底氣、情感最飽滿的話來演講。”

韓成功泄氣似的說:“來得及嗎?”

王嘉說:“你就是你,隻要知道你就是你,就什麽都來得及。”

韓成功看著王嘉的眼睛,給了她一個微笑,很抱歉的微笑。

韓成功的演講可能是四位演講人中最次的,但是他的嗓門洪亮,地方方言濃重,電視機前觀看者不時發出笑聲,再看他那舉手投足,也是有不可估量之勢呢。

“尊敬的青陽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們,尊敬的電視機前的父老鄉親們:衷心地感謝大家對我的信任。此時此刻,我倍感榮幸又誠惶誠恐,我深知,我站在這裏,飽含了各位領導對我的支持和信賴,更飽含著全市人民的重托與期待。

“潮起潮落,不平則鳴。公仆是曆史的開拓者,時代的守夜者。隻有以天下為己任,以百姓為父母,以愛憎為良知,才能根植土沃,才能看明白美與醜,才能以小見大、辨別真與假,才能移風易俗、匡正善與惡。

“假如我當選了土沃縣縣長,我會非常感謝黨和人民給我的‘接力棒’,我將以實幹之火點燃豪情。麵對土沃縣的曆史重任,我要緊緊圍繞張理輝書記提出的‘三個深入’這個目標,咬住‘發展’不放鬆,敢想敢試,敢作敢當,挑起‘突破跨越’的重擔,不辱使命、不負重托、不遺餘力地做好各項工作,我將以實幹之力築就跨越基礎。堅持走‘工業興縣、高效農業富民’之路不動搖,千方百計抓好招商引資,堅持不懈創優發展環境。在實幹中拓寬創新思路,破解創新難題,凝聚創新合力,搶占創新先機。通過苦幹實幹,使土沃的美好藍圖變為看得見、摸得著的發展業績。”

聽了韓成功的演講,有人開始議論這篇講話稿子肯定經過高人指點:緊緊圍繞討好一個人開講,聲嘶力竭的演講很搞笑,但笑中也很出彩。

從電視台出來,韓成功大汗淋漓,看到站在外麵迎接他的劉大為和王嘉,他沒有多餘話:“喝酒,往死裏喝。”

仨人一起找了一家裝修有格調的飯店,點了幾個菜,有點說不清的滋味。王嘉知道韓成功實在是一個不會表演的人,這次真是趕鴨子上架。反倒是劉大為安慰說:“不確定因素很多,一切皆有可能。就當是過了一下縣長癮。”

窗外街道上燈火輝煌,韓成功說:“我父親一定要我競聘這個縣長,說對我的家族來說,沒有出過一個當官的人,這個家族就算不得富貴,多麽可怕。”

劉大為說:“書記提出的電視競聘上崗,猶如機構改革到一定時間,那是必須搞完的工作,這可不是你情願不情願的事。就和足球場上的比賽一樣,機智的球員不是哪裏人多哪裏激烈就去哪裏爭搶,他需要卡住自己的位置,充分利用好現場的時間來分配體力,畢竟比賽是要看最終結果的,十個精彩場麵也不抵一個最終結果。”

韓成功情緒有點低落,但也好似卸掉了脊背上的包袱,雖然給了機會,但是,現打茅坑不趕趟,自己還是出醜了。

王嘉說:“其實,地方方言有可能給你添彩。”

韓成功對劉大為說:“你在官道上見多了,能給兄弟支兩招,走到眼下,我現在所有的辦法也就是瞎驢推磨靠出蠻力。但是已經進入公眾視野了,和願望不符恐怕也隻能這樣了。”他說完後很無奈地看著劉大為,眼神中透出一種無望。

劉大為說:“可以肯定地說,官場上這種事隻能倒在結果麵前,不能倒在信心麵前。這次幹部調整的麵廣機會多,不見得非在一棵樹上吊死。你有好老子,玩錢這種事你應該會,一要把賬做好,二於法律於條例你隻想著辦成事為上策。”

韓成功咧了一下嘴說:“我是圍繞張書記,討好張書記,結果把我自己都曬出來了,顯得人很下作,你還講這個。”他仰起下巴,憨憨地看著劉大為。

劉大為說:“你是搞企業的,企業最講究的是以最小的成本消耗換取最大的經濟效益。曬出來有什麽不好?你看人家張書記,一直在曬自己,生怕曬得不夠,你看人家對每一件事都有開始沒有結局,先曬出去再說嘛!無非就是一次賭博,賭輸了不過還落得現在這樣,賭贏了可就換了人間。”

韓成功將後腦勺靠了一下沙發後背,仰頭看了一下天花板說:“我怎麽覺得這事是我老子的事情,與我沒有多大關係啊?對啊,哈哈,我的任務完成了哥們。喝酒。”

王嘉笑著說:“山前有個韓粗腿,山後有個韓腿粗。二人山前來比腿,不知是韓粗腿比韓腿粗的腿粗,還是韓腿粗比韓粗腿的腿粗?”

韓成功聽了王嘉的繞口令,心裏確實不是個滋味兒,素質這東西沒有了不行,太多了也很容易毀人。素質讓他發現了錢是一個很粗魯的東西,可以打翻很多盤子,甭管盤子裏裝了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