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祠堂到底還是被拆了,隻是比其他建築命運要好一些,它後來按照原貌移修到了青陽的城隍廟廣場。
這期間青陽電視台反複播放張書記不顧自己安危救毛守信的故事,毛守信到底是為了什麽要這樣做已經不重要了,反正觀看電視的人中基本沒有人知道還有剪輯一說。隻是隱約覺得,毛守信這樣做和拆遷要房子有很大關係。
張書記的新聞居然上了省台,全市就差學習張書記的見義勇為了。青陽人認為青陽有這樣一個好書記,那是青陽人的好福氣啊。
毛守信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治療一段時間後基本就是維持現狀,醫院沒有辦法喚醒他,甚至還不時埋怨他做這事到底是為了什麽。隻有傻子才做傷害自己的事,有人懷疑他之前是一個精神病患者。
邱月霞認為毛守信一天不醒來,一天就不能出院,因為出院後誰來伺候一個腦袋壞了、無法認清人世間的人呢?
來看毛守信的人漸漸少了,慰問的人也少了。好像毛守信不曾存在過,或者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原本茶餘飯後的談資,從最開始對他充滿了同情,後來演繹成他要挾政府想要一套返遷房。
當時入院後五套班子都來了,陣勢宏大,沒有交一分錢,有主要領導在,救人要緊嘛,一段時間的治療也從沒有要求病人做什麽。可時間一長,毛守信妻子依舊沒有交錢的意思,更沒有想讓他出院的意思。這樣下去反倒不是事了,這是一輩子的事情呢,說不好一輩子有多長,醫院不是老家,都忙著攬病人增效益,一個人占一間病房,光是每天的看護,長久下去醫院就吃不消了。
院長李駿試著和毛守信妻子談了一次話,說毛守信長久住下去不是事,或多或少總得有個說法。
邱月霞麵無表情說:“找書記啊,青陽市的一把手吩咐把人送來,那是公傷啊,不然他吃飽了撐的住醫院不走幹嗎?!好端端一個人,就像一隻兔子一樣,前晌活蹦亂跳,後晌住進醫院就傻了,你醫院的責任是救死扶傷,是白衣天使,是白求恩,是醫人活命,就按桌麵上的道理說,誰把人送進來誰負責,我說的沒有錯吧?”
李駿不說話了,既然攤著了這事,也算可以找個理由見見書記,好讓書記知道自己的為難,所做一切都是為了書記的麵子啊。李駿就和旁邊的辦公室主任說:“適當時間我去見見書記,你和書記秘書通個電話,我和書記說說醫院的事。”
辦公室主任說:“也好,和書記說說您的事,該動動了。”
兩個人邊說邊走,但是議論聲傳入了邱月霞的耳鼓。
也算是一個提醒吧,邱月霞突然想到了女兒菲兒。早聽說市裏領導幹部安排了多少關係戶工作,毛守信清醒時沒有關係,糊塗了反倒有借口掛靠一個大背景,為什麽不撕破臉找一找市裏呢?這事兒越想就越覺得對,越覺得理由充足。既然這事賴著了就得賴夠,公家的事情就得叫公家來管。
至此,毛守信妻子每天不再跑醫院,專跑市委大院,毛守信在醫院她是十二分放心。
邱月霞找書記不拿別的東西,就拿著《青陽日報》。那上麵頭版頭條的大幅照片就是張書記抱著毛守信,沒有背景,隔空射過來一股水柱很醒目。正標題寫著:《市委書記救人,感動在場所有市民》。副標題寫著:《市委書記不顧個人生命救人值得深思》。
文章正文含糊其詞,並且配了編者按:“近年來,百姓對官員的信任度日益下降,而事實上,放眼望去,並不是所有的官員都是在一夜之間就變得壞到極點,相反,有的領導幹部時時刻刻以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希望被人稱道是人之常情,小官看大官,萬民看官場,善惡都在一念之間。張書記阻止拆遷戶過激行為,這是連公安都無法遏製的事情,張書記卻不顧個人生命危險在大庭廣眾下大膽走向毛守信,他的行為影響是巨大的。這是一種表率,足以感動太多的人,從現場的情況來看,這就是青陽市一把手的感召力。因為上級都不顧命了,下級哪能甘於落後?反過來說,如果上級揮霍無度,貪汙腐化,冷漠民情,那麽下級會不會也跟著一路爛下去呢?中國有句老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說的就是這個理。”
有本報評論員文章寫道:“當良知被‘一切向錢看’一次次禁錮時,張理輝書記的舉動就格外使人感動,特別是他果斷地決定用水滅火,著實使人動容。我們不是常常說勤政為民嗎?‘情為民所係,權為民所用,利為民所謀’,在這個時候就不單是口號,而是要經曆火線考驗了!往往在有與民的利益相衝突的事情發生時,口號便忘記了,民成為犧牲的主體。這就是我們一直在高呼‘為人民服務’,依然無法挽回某些地方官民關係冷漠的真實原因。
“古人雲:勿以善小而不為。老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張理輝書記的不經意之舉早已超越了任何口號,官民融洽的關係多數時候是從小處著眼的。恰似天意,上天把一件必做的好事放到了市委書記麵前,市委書記圓滿完成‘任務’。更嚴重的後果自不必說,負疚恐怕也是此生在所難免的。”
這頭版至二版沒有任何毛病的報道讓毛守信的妻子很難過,不僅僅是因為把毛守信寫成了拆遷戶,既然寫成了拆遷戶那就得分新房;且不說毛守信現在的後果,就這件事情的本來事實與報道出入,就讓她為爭取女兒工作心生理直氣壯。
毛守信在病**躺著,圓圓腦袋沉在大枕頭裏,對著站在床前的妻子,他動了一下,隻是下意識地動,他一直處於昏迷狀態。一個重症病人,不知道吃喝拉撒的病人,為了一件不屬於自己、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的事落下如此後遺症,一輩子也許就算完了。
有護士走進病房例行公事查房,對毛守信妻子簡單說了幾句客套話。護士看見地上放著的鍋碗瓢盆,知道這是要把家安在這裏了,護士無法多說什麽,畢竟與自己又有多少關係呢?
護士走出去時,毛守信妻子看著窗外,陽光從窗玻璃外射進來,病**的被單白得耀眼。護士出去時沒有關上門,走廊裏吹過來一陣小風,邱月霞和女兒菲兒說:“媽媽要拿著這張報紙去找市委書記。媽媽買了一百份報紙,這一百份報紙就是一百份證據。他可真是會演戲,戲演到**時就要你爸爸傻,你爸爸其實是一個表演很拙劣的人,喜歡真演,這下好了,歡實了,永遠睡在了劉家花園九曲回腸的街巷裏了。”
她隨即彎下腰衝著**人說:“毛守信,我從現在開始就要變成一個潑婦、無賴,我的臉會像裝裱匠裱過一樣,慢慢地厚起來。因為你當初為什麽要死的真相已經消失了,社會上換了另一種說法,有這張報紙在,白紙黑字就是證據,你成了拆遷戶,你不服拆遷鬧事兒,你給人家當了配角。我要和青陽市委書記要房,給女兒要工作,還要額外一份工資。你不醒好,你就這樣住醫院,這裏就是你的家,隻要住這裏,你永遠都有人管,誰都不敢把你抬出去。”
邱月霞把落在臉前的一縷頭發理到耳後,女兒突然看到媽媽眼角滿是皺紋,像是魚尾巴。女兒手裏拿著手機,不時有人發信息過來,嘀嘀的響聲惹得媽媽很煩躁。邱月霞騰一下站起來,似乎又因為什麽思忖了一下,然後很決絕地頭也不回走了。
邱月霞走過長長的街道,沒有人認識她,她有一種被這個城市遺棄的感覺。
她知道去市委大院很容易被保安攔住,因此她就走進青陽市賓館大堂等,這地方是領導常出沒的地方,也是“柳暗花明又逢君”的地方。
邱月霞和毛守信都是學校畢業後被分配在這座城市的,他們無親無故,平常的日子也不多和人打交道,各自鑽研業務。邱月霞研究生物,分配在青陽一所中專學校,她的研究是細胞學,顯微鏡下的世界告訴她四平八穩的社會有許多看不見的細胞在發育,在茁壯成長。現在的學生很不喜歡這一學科,甚至很少有學生實操實驗,這一學科在社會上幾乎派不上用場。
和毛守信認識是因為同事介紹,沒有浪漫,像她這樣解剖動物屍體的人,能有什麽浪漫?日常生活就是日常瑣事,她不像其他女人那樣永遠都在揣摩丈夫的心事,她認為沒有一樣東西可以把握得住,婚姻裏需要一些恒定的東西,彼此守護著,自己不被對方侵占就好。當然,有些時候毛守信似乎也想改變她,熱愛文化的人有浪漫的情懷。有一次她解剖一隻兔子,解剖完拿回家吃肉,毛守信知道後很惱火,覺得吃這樣一隻親手試驗並解剖了的兔子,胃會窒息。
兩個人就因為一隻兔子開始吵架,彼此的嗓門很大,生怕蓋不過對方,聲音的尖銳扭曲了彼此的臉。像一隻瀕臨死亡的動物,她停下來不說話。毛守信的腎上腺素似乎仍舊無法平息下來,狠狠地舉起手邊一個罐子摔下去,摔碎的罐子似乎能釋放一部分他的情緒。
邱月霞扭轉了頭,背轉了身,一天不和毛守信說話,一天的最後剩一個節目:上床睡覺。兩個人和衣開始背對背,幾天後,毛守信抱著被子去往另一間屋子。數十年,他們倆再沒有陷入過柔軟的夜,生活就像鋪開的水麵,風平浪靜又死氣沉沉。
邱月霞看見一群人簇擁著一個人走進來,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是市委書記張理輝。邱月霞舉著報紙走近說:“張書記,救命恩人哪,可認識我?”
保安正要上前驅逐,被張書記製止了,張書記一時想不來是什麽事,就說:“大姐,我想不起來你是哪位?”
邱月霞也不多說什麽,遞過報紙叫張書記看,並說:“張書記呀,我的女兒畢業在家沒有工作,毛守信現在還沒有醒過來,我母女二人無法生活,醫院費用如此之高,總得給我解決女兒工作的事情呀。”
張理輝掃了一眼報紙,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大姐,改天咱們麵談好不?你到我辦公室找我,現在馬上要開會了。”
邱月霞知道她哪裏能找到書記,一不做二不休,取出事先自己學校開好的一份工作手續表格要書記簽字,張書記有些為難。邱月霞說:“張書記,毛守信是拆遷戶,拆遷戶都沒有無理取鬧問您要房呢,看在毛守信的糊塗上,您安排了他的女兒,他糊塗人心裏明白,感激您啊。”
張書記簡單瀏覽了一下表格,看到是後勤人員的事業編製,覺得字不能簽,看著身後跟著的韓成功說:“這事情你來負責,算是給你一個機會。”
韓成功拿著表格看著邱月霞,不知道自己的機會在哪裏。想到自己剛結束電視競聘上崗演講,難道?或許?書記的意思是說這件事情假如處理好,機會就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邱月霞還想攆著書記說什麽,被保安擋住了。
韓成功說:“大姐你記下我的電話,這事兒就我管了,你不要急,書記正忙著,你這事兒不是事兒,解決了你的事兒,可能一切都好了。”
邱月霞給韓成功留下自己的電話,一時不好再發作什麽,眼看著韓成功走進賓館電梯,明明是賓館怎麽說是開會?看著大堂一幅青鬆圖,青鬆讓大山變矮了,矮得和河穀地帶的玉米林一個水平麵,不仔細分辨,就辨不清哪一片綠是山。矮山上長著一棵高大青鬆,她最不喜歡的就是文化藝術的無限高大化和誇張化。服務員用一種很怪異的眼神看著她,她很不舒服,假裝理直氣壯地走出賓館,脊背上好似背著一袋子麵粉,沉重得厲害,心也驚慌不安,隻好努力讓自己挺起胸,努力裝著若無其事。
走在大街上,她想,過兩天再來賓館。恐怕那個叫韓成功的人是在哄她,哪裏會主動打給她?她又突然想到了毛守信常說的話:人窮誌不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