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委黨校學習的郝曉敏市長,得知張理輝懷疑他的事情後還是有些不自在,興國的事情傳來,他覺得這事有點弄大了。對匿名信他一向反對,但是因為一封匿名信這麽興師動眾,他更是覺得不應該。

青陽市委市政府的幾個同誌到省城出差來看他,聊天中他和來看他的人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市醫院李駿院長來省城出差看他,講到毛守信的事,郝曉敏說:“你寫一份工作安排報告,我簽字讓毛守信女兒就在市醫院辦公室上班,迫於臉麵,女兒一上班毛守信也就出院了。誰還能記住毛守信是為了守護劉家花園而失去記憶呢?”

李駿一邊寫一邊聽郝市長講。

“中央現在都在提倡有限權力政府,我們應當有重點地突破,不能搞成全能政府。無論是招商引資、產業結構調整,還是抓工業、集中建設工業園,應有重點地突破,不能流於放一些氣球、張燈結彩、鑼鼓鞭炮中東邊剪一刀彩、西邊奠一鍬基的形式。我對現在市委集中火力對付一個中層副職幹部表示不解,更不能理解張理輝書記作為青陽第一書記的逆向思維。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前期中央做過決議的事,全國人民都形成共識的‘文革’中的舊做法,張理輝書記就敢重新拾起來幹。”

郝曉敏在李駿的報告上簽了字,交代他回去就找編辦,如果哪裏無法走下去,他再電話安排。

土沃縣委書記劉大為因女兒考學的事跑省城,就約韓成功一起去黨校看了郝市長。三個人坐在宿舍**聊天。

郝曉敏問劉大為:“你說當年的‘文革’中大家為什麽都極易衝動?”

劉大為說:“毛主席的權威和人民的盲從,被一撮壞人利用了。”

郝曉敏繼續問:“你說,有沒有政治利益和經濟利益驅動成分?”

劉大為說:“那時物質商品極度匱乏,買個火柴肥皂還要票的券的,地方上的幹部腦子還是簡單的,當然不排除私欲,人是一個活物。”

郝曉敏說:“物質商品匱乏是相對的,那時的人不敢想買汽車的事,可是敢想享受坐汽車的待遇,掌握個火柴號券發放權力不比時下擁有土地出賣、道路建設、城市規劃這些社會資源控製權的感覺差。”

說到這裏郝曉敏不再往下說了。可見,有既得利益的和沒有既得利益的都還是有一定想法的,造反有理,造反是幌子,背後跟著是奪權,奪權才是關鍵,是中心,是利益驅動的主要落腳點。

郝市長看到韓成功在,想問一下電視競聘上崗的事,又想到中間的混混沌沌不能說。想到人的兩麵性,說出去就不知變成什麽樣子了,關心有些時候也容易理解成為看笑話,他就沒再往下說。

當市長也是需要有城府的,不知道為什麽,郝市長突然覺得沒有人能為他守著他說過的話了,他說過的話都可能成為事情,傳出去甚至問題會很嚴重。信任這東西一旦成為利益目標,有些時候很容易被當槍使喚。

他突然有些後悔和土沃縣劉書記說這些話,不知為什麽腿一盤在**,就有見了親人的感覺,可是一說起這些,心裏就生出了防備,到底是為什麽呢?

郝曉敏市長和劉大為、韓成功告別時說:“剛才說的話不要外傳,也不是什麽大事情,我對張理輝書記沒有意見,他是一個了不得的人,在某些事上,比我們當下的社會要進步好幾年,和他搭班子也算一種緣分。”

劉大為說:“郝市長,盤腿在**時,我和您沒有一點上下級之分,就想著像兄弟一樣。您要是信不過我,就沒有人可信任了。韓成功更是好兄弟,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我們期待您當書記呢,未來我們合作一把,全力支持您的工作,放心吧,我走了。”

郝曉敏看著二人的背影,突然覺得所有來看他的人背後都攜帶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就算是張理輝離開青陽市,書記的位置也不會是他的,他已經是肝癌晚期的人了,也許明年的此時……

張理輝書記在某一個場合中聽到郝曉敏在省委黨校說的這一番話後,心裏更堅信郝曉敏才是背後指使賈興國往省委寫匿名信的人。

就在賈興國被判刑的第二天,市委辦略加思索就下達文件,就賈興國指使別人誹謗、誣蔑省市主要領導、收受賄賂的問題展開了全市上下大討論,並要求把討論的情況寫成書麵報告。幹事起草文件後交由秘書長們審理,秘書長們一看,一下就嚴肅了起來。

甲秘書說:“如果大討論把興國投遞匿名信誹謗的焦點轉移到議論省市委主要領導收了賄賂沒有、收了多少的問題上咋辦?寫文章還講究虛實,更何況是標題,主題詞一定得鮮明,把‘收受賄賂’四個字去掉。”

乙秘書說:“現在我市的創優發展環境進入了攻堅階段,在全市上下利益得到公正分配的同時,也是每個人非常敏感的時候,去掉了‘收受賄賂’四個字,萬一別有用心的人猜興國誹謗什麽誣蔑什麽內容怎麽辦?我建議這裏應當加上‘根據市委安排討論決定’,寫在文件起首。”

丙秘書著重強調了討論範圍一定要明確,必須落實到各級各部門。具體到哪級哪部門,不知什麽原因他卻沒說,別人也沒有補充。

丁秘書要求報告必須是書麵的,同時還應當加上“及時”。另外還有同誌想針對日程、組織方式、報表材料統一格式等方麵提出自己的見解,丁秘書說全市人民大討論才是目的,文件下發後,我們討論的時間還很多。

土沃縣劉大為書記還是利用公休日到省城給姑娘跑上學路子的事,又去見了郝曉敏市長。

這一回兩人沒有往**坐,就在省委黨校的操場上說話。

土沃縣劉大為書記和郝市長說:“風傳興國家搜出上千萬元來,有的說興國女兒覺得她父親突然被公安帶走有失臉麵,居然抄起剪彩用的彩帶來自縊,後因彩帶質量不好才沒鬧出人命。雖說大家還沒上升到‘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的高度,但都統一認為興國是誣告陷害的罪犯,總之大家要和他劃清界限,認清形勢。”

郝曉敏微笑著不說話。

劉大為說:“前市委書記家的案告破後,市裏群眾不相信家裏隻有兩萬元現金,前公安局長瞞報被警告提前退休了,新公安局長上任那是大刀闊斧啊,就怕這是一個永遠的謎了。”

郝曉敏說:“我還有點事情要回宿舍,咱們以後回了青陽再聊,祝你仕途一帆風順!”

劉大為回到青陽時,急於見韓成功,他是聽說土沃縣縣長的事有戲了。

韓成功在市委黨校學習,劉大為是課間趕到黨校的,韓成功直接從教室出來,兩人回到黨校宿舍盤腿坐在**說話。

韓成功說:“我也聽到了隻言片語的議論,有人祝賀我了,我裝傻不知道。”

劉大為說:“估計現在就得把架勢拉起來了,有些傳言比從組織嘴裏直接說出來還準。”

韓成功說:“晚上喝酒去,喝死,高興下。”

劉大為說:“我的功勞你不能抹滅,要不是上次我們倆去見張理輝書記時,告訴了他郝市長在黨校說的話,他還不一定能夠最後下定決心呢。”

韓成功心裏明白,他之所以能夠成為土沃縣縣長,首先肯定是他父親的功勞,或者說是他父親創建企業的功勞,如果沒有這個背景,一切都扯淡。

他還是說了:“兄弟啊,啥叫兄弟情知道不?”

兩個人又說了一些抓興國的事情。劉大為說到以後的工作,認為以後他倆就是一個槽頭拴著的叫驢,是真正的親兄弟了。“你看下一步我能不能換一個縣,平調一下,還得兄弟你韓家企業做貢獻呀。”

話說著又反複到了興國的事情上,能這麽快就做出法律上的定性,那就是權力在說話。首先應該是組織紀律上的定性,然後才是法律意義上的定性。即使興國第一天交代了,第二、第三天複核整理,不算公休日也最少得一周吧,法律上確定就更不止這個時間了,法律上不宣布,隻能叫犯罪嫌疑人,不能叫罪犯。這種耳熟能詳的法律性常識誰人不知,哪人不曉?這就是權力的好處啊。

晚上他們又叫了幾個同級別的幹部,一起在一個很安靜也很豪華的酒店喝了十瓶茅台,有人說張理輝書記馬上就要走了,雖然不是太理想,也算是最後回到了省城。有人問要去什麽部門,就怕年齡偏大不好安排,隻能去政協人大什麽地方了。有人答:政協副主席。那誰當書記呢?郝曉敏嗎?不可能,郝曉敏已經是肝癌晚期了。

喝酒到最後,韓成功是被抬回去的。

《青陽日報》、《青陽晚報》、電台、電視台公示了土沃縣縣長等人選,大家發現入圍的電視台女副台長當了組織部副部長。

一個月的公示其實就是一種形式。

毛守信出院那天,女兒菲兒穿著市醫院的白褂子,天使似的跑前跑後張羅著。

邱月霞算了一下時間,毛守信一年半沒有回家了,可他大概已經記不得家是什麽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