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十八章嘉和三年秋.入宮
“錢大人……”她抬起頭終於從混亂的思緒中猛然驚醒.
“皇上叫您進去……”陳公公望著眼前麵色蒼白的錢浦喃喃而道，錢浦起身跟著那人朝著那巍峨的正殿走去。恍惚中她的頭朝後望去，卻又在猶豫的一瞬間加快了自己腳下的步調。
隔著兩層珠簾，錢浦跪在地上行禮道:";皇上萬福，下官有要事相奏！”
“哦……何事？”隔著珠簾錢浦望著那模糊的身影晃動傳來病弱的一聲低問，這聲音讓錢浦本能的一顫。見那人緩緩走來，此時心中卻不禁湧出一抹悵然。她心中猛然間生出恐懼，不知如何麵對他……
“啪……”錢浦神色慌張中，那衣袖中的奏章從衣袖裏落了下來。她趕忙伸手欲要撿起來，卻迎上一張蒼白無血的臉龐道:";是什麽……你還是念給朕聽吧！”
“下官遵旨……”錢浦將聲音壓得極低，極力的掩飾著自己此刻的慌張。她不知道為什麽，不敢麵對他如此不堪的模樣。她更願意接受坐在金鑾寶座上那個陰冷精明的帝王，而並非現在這個病弱不堪帶著一絲蒼老之色的男人。
“錢愛卿……”耳邊一聲低呼喚回了錢浦遊離於道德理智之間的意識。
君前失態！這一聲也終於讓錢浦認清自己的身份，他是君，她是臣！他們隻是君臣，即便他的親生兒子要取他的性命，要將他趕下皇帝寶座，可這一切又與她何幹！他們之間本就有竊國之恨，她沒有在此時對付他算計他已經做到仁至義盡。她現在做的也不過是按著命運的安排，做一個最後的送行之人。想到這裏錢浦抬起頭，望著一臉虛弱之態的帝王。人終有衰老的時候，即便是權傾天下的帝王！
“你在想什麽？”他忽然挑起眉眼帶著幾分好奇打量著眼前的錢浦，昏暗的宮燈兩人四目相對。此時她的眼底並無往日半分的柔弱恭順，而是帶著一絲冷色一絲憐憫望著他。
“我……”錢浦望著瞧見那蓮花造型的宮燈不知在何時換成了昏暗的彩蝶燈，這是楦王給自己的訊號，那麽還有一個時辰桓王的宮變就要開始。想到這裏錢浦揚起一抹微笑道:";下官……在想……在想這世間或許真的不能背離的便是命運。即便他是一個怎樣顯赫的人……都無法違背上蒼的安排。是人，便會老，會死……會離開，僅此而已。”
“好一句僅此而已！錢愛卿今日之言可謂是……”他憤怒的望著眼前的錢浦，手指顫抖的指著她的鼻子，盛怒之下卻不能言語。
錢浦望著他這般失態，忽然起身退了一步直挺挺的站在他麵前將手中的折子丟在地上，毫無懼意的道:";您怕麽……下官便是來送你最後一程的。身為一個帝王，您不該懼怕死亡。一個帝王，即便是死也要該有他的尊嚴與皇家之威這句話還記得麽？您親口對我說過的……在武德帝駕崩的時候，十四年前的事情您還記得嗎？”小說網不跳字。
“你……”他忽然詫異的瞪著眼前羸弱的錢浦，她的麵色憔悴並無半分血色可一雙眼睛帶著和他相似的陰冷與傲氣，那張清秀的臉龐恍惚中在他腦海裏和那個隻有八歲大的孩子交疊在一起。十四年了……他不知為何望著眼前的孩子，呼的一下幹涸了許久的眼眶由是湧出一絲溫潤。
“清樂……你還活著？”終於他上前扶住身旁的柱子，顫抖著不能自已的聲音對著眼前冷色的錢浦帶著幾分驚恐問道。
“皇上……您有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有今天……被自己親生兒子拉下皇位的滋味，馬上您就會享受到了。而我活著亦是死了，早就已經不重要了不是麽？今日我來給您送行，也不過是命運的安排罷了！”錢浦側過臉望著他平靜的道，這是自己的親生父親，是給予她一半血緣的人！可是卻也是讓她明白世間險惡，讓她就此失去一切的敵人！
“清樂……你要朕的命麽？朕給你……看來上蒼對朕不薄，原來我一直尋找的清樂一直都在我的身邊……真好，見到你我便此生無憾了……”沒有理會錢浦語氣裏的冷嘲熱諷，沒有理會她眼眸裏深深的寒意與陌生。他伸出那顫抖的手，伸手拽住錢浦官袍的衣角臉上終於由驚愕轉為欣喜，本是病態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滿足的笑意，像一個孩子得到珍貴的禮物般滿是期待的望著她。
錢浦聽到這番話，卻忍不住輕聲一笑道:";真的麽……沒有在您的射殺令裏死去，您不該會很失望嗎？既然此生無憾了，那麽桓王殿下的命令皇上不會難為下官吧！”說話間錢浦伸手從懷中掏出常帶在身上的紅舌倒入掌心裏。
她白淨的手掌上一顆紅色的藥丸，是要他命的毒藥！可是錢浦卻從未想過會這麽輕易的結束這一切的紛爭！毒死皇上，再嫁禍桓王，就此她終於可以和這座巍峨的宮殿告別了。十四年前她離開這裏，十四年後她來到這裏卻是為了結束親生父親的性命！夠了……他們之間的種種終於在此刻終究，沒有恨了，也沒有親情之絆！即便他害了自己，讓自己失去一切，一死了之吧！
“清樂……”他抬起頭望著眼前那同自己幾分相似的眉眼，恍惚中又低喚道:";要是朕去了……你會原諒朕嗎？當年……當年……”他伸手握住那錢浦白淨的手掌帶著幾分懇求望著她，眼神裏滿是期望再無半分往日君王的氣勢。
錢浦望著眼前衰弱的老人，沉默了許久才開口道:";沒有愛了……就沒有恨了……皇上，臣不恨您。可是您欠我母親一條性命，還清了……就再無糾葛了。”說完，錢浦拱手對大殿之上的帝王恭恭敬敬的行了禮。就像她每次在朝會上那般，規規矩矩一臉恭順。
他望著眼前的錢浦，恍惚中垂下兩行淚模糊了視線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當年那個牽著自己的手走進這正殿的孩子……那個時候她的手那般嬌小卻因為長年練字起了薄繭，這些年他常常在夢中夢見她每一次都夢到她過得不好，可卻從未想到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居然就在自己身邊。她成了自己的臣子，成了他手中一顆最好用的棋子……卻不知這手會送自己走過生命的最後一程。
“朕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的母親……當年朕被權欲迷了心智才會做出那般禽獸不如之事，清樂你能原諒朕嗎？”小說網不跳字。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張著顫抖的嘴唇悲戚望著她道。
“休要提當年……因為您不配！”錢浦退了一步，躲開他的手拉開了兩人的距離。隔了許多年的親近，讓錢浦本能的害怕。她不再是當年那個幼小的孩子，以為誰能牽著她離開陰霾便是這世上對她最好的人。
她的躲避與疏離，像一把利劍割在他心上。那肖似的眼睛帶著受傷的神情望著她，他即便是自己愧疚了十四年，即便她是他念了十四年的孩子。卻終因這無法挽回的過錯，成了她恨都不屑恨的人！
“是不是這一生走錯了一步終究不能再回頭……是不是在你心中不屑有我這樣一個禽獸不如的父親，是不是我死了……才能撫平虧欠你的一切！”
“清樂……朕後悔過，可是……朕當年奪權是為了你也是為了你九泉之下的母親……這十四年間你可又知曉我的不易，我當年逼你下位隻是為了不想讓你成為殷家篡權的工具！我滅了殷家滿門，是因為你母親在殷家受了那麽多年的苦應有的報應！可是世事難料……”
“隔了十四年，即便這句話你不信我也要告訴你。對於你朕從來都並未存過半分殺意，虎毒不食子……”一語中了，他老淚縱橫的望著那冰冷的麵龐拜拜手終是無力的扶在身旁的柱子上。
終於她心中那高牆在瞬間崩潰，她轉過臉背對著那人道:";我無法恨你，因為您是我的親生父親，是給予我生命的那個人。血緣之親，這是即便您做了如何可恨之事都無法改變的血的事實！我也無法原諒你，因為您是我的父親……我的出生，讓我一輩子蒙羞。而這羞辱卻是您給我的，一輩子都無法磨滅的事實！我……”
錢浦的話還未說完，便聽見大殿的一角忽然竄出一個帶著血痕的身影道:";皇上不好了……東門……東門忽然殺進來一批暗衛，隻怕有人要鬧變天了！”
她見那人朝著身後的皇上衝了過來，麵對著這相似的景象錢浦不禁一愣。見那人影近了卻忽然側身擋在皇上身前道:";皇上小心！此時進來不是刺客便是歹人……桓王的兵變才剛剛開始，還沒有實力能打到中宮來！”
果然見錢浦戳穿了馬腳，從懷中拔出一把軟劍便要刺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