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穩之後, 陸小鳳眼前所見再不是夔州崇山峻嶺,亂石巉岩。
身後那簷牙高啄的樓閣和招搖一片的金燈花亦消失不見。
眼前天光無限好,楊柳垂絲絛, 長堤芳草碧連天, 湖光寒水煙渺渺。
分明是一片江南好風光。
陸小鳳目瞪口呆:“林公子, 你這是在變戲法嗎, 我怎麽覺得自己瞧見江南蘇杭盛景。”
林平之低眉:“如君所見,此間正是江南。”
陸小鳳僵硬轉過身:“……”
他使勁眨了眨眼,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痛得呲牙咧嘴時又在原地蹦噠好幾下, 方才在腳下發現一些還未斂回光輝的奇異符紋。
想了想, 陸小鳳竟就這麽蹲下來, 伸手去大膽觸碰那些泛著光暈的符紋與不認識的文字。
他摸了個空,隻多看幾眼那些文字就覺得眼前暈眩起來。
“這……就是林公子剛剛和小老板提起的傳送陣?”
陸小鳳神情恍恍惚惚,都言子不語怪力亂神, 那是他沒碰到現在這種情況。
哪怕他陸小鳳隔上十天半個月就會遇到突發狀況, 其間遇到神奇案件無數, 這一步千裏實屬超出他的意料了。
他活了這麽久, 見過的奇人異士不知多少,還是頭一回知道這個世界上存在這種神奇的戲法。
不, 並不是街頭耍把式的戲法,這是真的。
難怪林平之來往各地無人察覺, 有這種來去自由的脫身能力, 誰能威脅到他?
林平之笑道:“我家老板出身道門,家傳神通甚廣, 此傳送陣不足其中之一。”
陸小鳳下意識道:“這就是道門常言一步千裏?”道家傳說千千萬, 竟讓他給碰上真的了?
林平之點點頭:“陸大俠便未想過, 林平之武功平平無奇,卻在這場四方武林都參與的追殺中毫發無損的原因麽。”
陸小鳳瞬間明了其意:“若有道門插手,無怪乎此。”
新朝立國幾十年都沒有林家這樣動輒幾百人的血案,令朝野為之震動的情況下,道門縱然避世,得知消息出手相助似乎也不難。
畢竟自這片土地誕生的道家和其他宗派比起來,那真曆來個個叛逆,代代削反骨,代代更頭鐵。
想到這裏,陸小鳳心中頓時火熱起來:尋常醫家難解七童眼上毒,好不容易碰上王憐花有法子了七童也不願換上活人眼,若是道家……可否有機會?
此時此刻,陸小鳳突然記起來,最初他聽到黃泉客棧之名,就是初見時這位林公子勸他為花滿樓前去夔州一試。
及至從無情口中再聽到此間客棧,他後知後覺,自己可能搭上了一條前所未有的渠道。
林平之瞧著陸小鳳神色一變再變,心下了然對方想到了哪裏,也不開口,任由他自己琢磨去。
自己推理出來的才會是自己最相信的。
關於道門一說,這是林平之跟王憐花一早就和巽風商量好的話。陰世和陽世盡管實為一體,在陽間還活著的生靈終究還是忌諱陰間之事。
誰樂意活著的時候談論自己死後之事?
陰世隻作為冥冥之中的震懾便可,在太平之時存在感不需要太強,大眾麵前二者還是涇渭分明較好。
需要知道的是,曆朝曆代皇室都有追尋長生之事導致荒廢正事的前科,雄才大略如秦皇漢武唐宗亦不能免俗。當朝雖尚未出現這種端倪,未雨綢繆卻也不早。
年少登基的天曜女帝雄心勃勃,此刻看不出問題,但日後少不得注意的地方。
他們將與朝廷合作,也隻會以傳送陣為主的合作,而黃泉客棧最好隻會對氣運之人放開,用以搜集氣運傳入地府。
隻說巽風出生道門大宗,不提陰曹地府,能避免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至少林平之想象不出來巽風若是聽到有人族詢問不死藥長生藥會是什麽反應,一巴掌拍進山海雕刻裏大約都是輕的。
咳咳,把王憐花塞進招搖山這自然不同,老板可是給了那廝林平之都沒有的陰差之力,那都是為了訓練王憐花,是老板對手下員工深沉的關愛。
總之不會是嫌王憐花老是拐彎抹角一句話九曲十八彎很煩他懶得去思考。
絕對不是。
小老板剛剛沒有拒絕他以傳送陣帶陸小鳳走,林平之便明白至少陸小鳳身上沒有什麽惡因孽果,可以作為探路之人。
何況武林之中陸小鳳是屈指可數的交友遍天下,那些朋友性情如何且不提,他在交友方麵的本事縱是王憐花也遠遠不及。
林平之正是看中了陸小鳳的人脈。
“陸大俠,我們接下來要去哪?”
腳下陣法光華斂盡,林平之率先走出幾步,站在島畔回望。
陸小鳳如夢初醒,立刻蹦起來:“江南之處,先去鬆江府擲杯山莊,我給無情傳個消息。”
原本他是沒有預料到能這麽快就到,無情那邊不知準備好沒有。
“可。”林平之頷首,轉身去尋船過湖。
他來時穿著貼身的玄色衣衫,衣擺上以同色絲線繡著細長花瓣。
他本就生得好看,這樣一身皂更顯得俊秀非凡。
陸小鳳搖頭晃腦:“林公子好模樣,不知日後會傾倒多少小姑娘哩。”
林平之道:“陸大俠莫要開玩笑。”
他們所在島嶼正處湖中央,下橫著七八條小舟,船夫戴著鬥笠披著蓑衣蹲在船頭談笑。
陸小鳳付了渡資後領著林平之上了船:“船家,此處離秀野橋遠否?”
船夫笑言:“近的很嘞——”
擲杯山莊的大小姐左明珠不久前終於如願嫁給了世仇薛家莊的二公子薛斌,此事一出江湖皆驚。當初隻是聽過大小姐左明珠罹患相思病命不久矣,可沒想到這麽快就找到了解決辦法。
擲杯山莊莊主左輕侯與薛家莊莊主薛衣人是江湖皆知的死敵,一朝聯姻還是為了這麽個原因,怎不讓人唏噓?
陸小鳳倒是知道一些內幕。左二爺實在心疼女兒,見女兒茶飯不思寧肯假死作出一場換魂戲碼也要與薛斌在一起,如何不會讓女兒如願以償?
隻是半生明珠托與死敵之子,左二爺難免心情不虞,何況那薛二公子不如其父遠矣。
他也擔憂自己去後擲杯山莊後繼無人,女兒無人撐腰,便常會邀江湖至交友人前往山莊一聚。
靜心培養年輕弟子是一著,聯絡友人感情也是一著,終歸是拳拳愛女之心。
陸小鳳自然也在那為數不多的受邀之列。
薛笑人之事,他確實不能確定薛衣人半點不知,那作為薛衣人次子的薛斌呢?
此案瞧無情的意思,朝廷是想要大辦以殺雞儆猴,主事的是薛斌的叔叔,一姓之家難免會受影響。
那麽嫁與薛斌的左明珠……
陸小鳳認為這事有必要透露給左二爺知曉。
其實由與左二爺關係更好的楚留香去說更好,但楚留香和朝廷的關係並沒有陸小鳳來得密切,這些隱秘的動作反不如陸小鳳清楚。
新皇登基後,在朝中亦有不少相交友人的陸小鳳已經提前嗅到某種風雨欲來的氣息。
下船之後,陸小鳳尋到六扇門據點傳信給無情,便帶著林平之前去擲杯山莊。
當然,沒忘了給林平之找一頂幕帷掩蓋一下,以防途中有人認出林平之,徒增麻煩。
林平之對陸小鳳的決議並未有所反對,他全程都相當沉默,令陸小鳳都有些擔憂他的精神狀態。
哪怕他這樣的局外人,在看到福威鏢局總局的人接二連三莫名驚懼慘死的紙麵記載都難掩心中憤怒,更何況直麵那種慘狀的林平之本人呢?
殊不知,林平之的沉默隻是在想留在客棧的巽風。縱有傳送陣,他這次出去也得好些日子,老板獨自留在客棧是否能習慣?
史連城和史賓娘雖說回來時已找回了她們丟失的記憶,可她們此前畢竟從未涉足江湖,不了解江湖是何情況,無法給老板更合適的建議。
不過,應該問題不大。
林平之暗暗想到,以老板的實力這裏沒人能傷他,客棧名聲也隻在小範圍內流傳,至少在他重新出現在江湖上前不會有太多人知道。
老板性子……隻要他不開口,麵無表情時還是很能糊弄人。他自己倒不會吃虧,實在不清楚的可以把王憐花放出來一陣子。
擲杯山莊果真跟船夫說的一樣離得很近,在秀野橋下了船,以幕帷掩蓋身姿的林平之跟在陸小鳳身邊一路暢通無阻。
他自然不會以為是自己的緣故,隻對陸小鳳的人緣再次有了深刻認識。
擲杯山莊內,左輕侯左二爺收到陸小鳳暗示之後又驚又怒,他本就是心疼女兒才無可奈何把她嫁了過去。現在薛家莊出了這種得罪朝廷的大事,他怎能不發火?
隨之而來的是對女兒的擔憂,陸小鳳不會無的放矢,薛笑人扮豬吃老虎蒙蔽江湖這麽多年究竟想做什麽?朝廷又會怎樣處理這件事情?
左二爺想得很簡單,卻比尋常江湖人想得透徹。朝廷若要動真格,大軍壓境之下,薛家莊是東武林之首又如何?
非謀反大罪朝廷不至於連坐三族,隻是牽扯進福威鏢局大案,薛笑人結局可想而知,焉知不會連累到他女兒?
左二爺摔碎了那套精致名貴的茶盞,就要動身前往薛家莊,被陸小鳳連連勸住。
開什麽玩笑,他的信還沒有到無情手中,若是就這麽任由左二爺打上門去,擾亂了無情的計劃,那他可就倒黴了。
暫且勸住左二爺後,林平之在客房之內,把今日見聞寫在明信片上。
將這一路所為,盡數說與泉下諸親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