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樓被陸小鳳帶到黃泉客棧之前, 從未想過這一場不過尋常的拜訪會給他帶來什麽樣的變化。
起先,他隻以為這是陸小鳳又一次帶他去認識他新的朋友。
關於黃泉客棧,他在小樓中時就聽過許多與之相關的傳聞,好的壞的, 正常的離譜的, 皆在江湖中被傳得沸沸揚揚, 大多數時候他都一笑而過, 並不多說什麽。當陸小鳳越來越多次在他耳邊提起時, 他便知曉, 總有一天陸小鳳忍不住介紹給他的。
而今, 他聽著耳畔友人和小老板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偶爾穿插林公子的聲音, 依然並不怎麽開口。一如從前陸小鳳主場時,他隻要靜靜在那裏聽著就可以了。
客棧年輕的小老板送過來幾盒麵食,從陸小鳳反應來看應當和尋常的不太一樣,隻是陸小鳳遞過來給他,他也沒有拒絕。入口的麵食口感相當清爽,不知不覺花滿樓就把它全都解決。
陸小鳳問這是哪裏的炒麵, 想要自己閑暇時去光顧一下店家時, 他難免也有相似的想法。
隻是開口之前, 他眼前驟然閃過一道極其耀眼的藍色明光。
那明光瑩瑩如湛湛青空,濯濯似月下冰雪, 輝煌燦爛, 自他心間來。
明光過後,花滿樓看見了眼前那方鋪著琉璃的八仙桌, 桌上有紅色包裝材質奇特的食盒。他下意識轉過頭, 瞧見客棧中那方升騰著水霧的小池。
池中栽幾枝霜白蓮花, 在霧氣中隱隱綽綽,亭亭招搖。
花滿樓素來愛花,他雖是個瞎子,卻能用心感受到花木的芬芳。
自他進來開始,鼻尖就縈繞著一股淡淡冷香。他便知曉這裏必然栽著世間少有的花卉。此刻眼前所見,不遠處招搖的霜白蓮花,是他從未見過的品種,他下意識多看了幾眼。
那偶爾從水霧中顯露容顏的蓮花瓣瓣細膩如冷玉,好似冰雕玉琢。
等等。
桌麵已經空掉的紅色盒子,桌下壓著的帶花紋的大片琉璃,視野裏的水霧蓮花,暈黃光暈中身邊陸小鳳的紅袍......
花滿樓茫然地眨了眨眼,還沒有從驟然明亮的世界中反映過來。
我這是,能看見了?
他使勁眨了眨眼,又微微搖了搖頭,帶著恍惚的目光下意識落到不遠處白玉台後那玄衫少年身上。
從他的視角,現在可以清晰看到少年俊俏臉蛋,滑落臉頰的幾縷發絲有些許淩亂。玄衫鍍上金邊,襯得少年身姿挺拔,氣質凜冽。
那少年忽然抬頭,遙遙對上他的目光。
陸小鳳曾於他說,黃泉客棧那位小老板很有幾分奇特,無論是誰從他麵前走過,或是對上他的眼,都忍不住會抖上一抖,仿佛自己在他麵前存在不了任何秘密。
驟然直麵那雙詭異又豔麗的異色眸,花滿樓胸口一窒,旋即放鬆下來。
和陸小鳳說過的一模一樣。
他安靜地想。
他也這麽說了。
陸小鳳並未發覺好友的異常,隻大大咧咧說:“七童,陸小鳳何時騙過你,小老板就是有這種本事,一句話不說也能讓人心生敬畏,我早說你等你看到他就明白......了...七童?!”
披著大紅袍的男人渾身一震,瞪大了他圓溜溜的眼,和眉毛十分相似的胡子皺巴巴糊在一起,讓他此刻看起來分外滑稽。
“七童?”
他的聲音都在抖,花滿樓笑著點點頭:“正如你所想。”
陸小鳳當即湊上來,對花滿樓看了又看,麵上是掩蓋不住的震驚和狂喜。
狂喜過後,他很快就想到了什麽,下一刻衝到白玉台前俯身拱手:“多謝小老板出手助七童複明!”
他之所以帶著花滿樓來黃泉客棧,本身就是為了這個。隻是沒想到他還沒有開口,花滿樓竟然就已重見光明。這等大恩,怎能不令他感激?
林平之正在收拾白玉台上的各種碗筷,被陸小鳳這麽一吼驚了一下,險些沒拿穩手中的紙碗。
聽完陸小鳳的話,他猛然抬頭,看見那錦衣公子亦站在他們麵前,對著躺在白玉台內的自家老板拱手行禮。
“多謝老板相助,花滿樓感激不盡。”饒是公子向來氣質溫良,此刻也難免露出些許激動形跡。
林平之迷茫看向巽風:“老板,你什麽時候出的手?”
他倒不懷疑老板本事,關於花七公子的眼疾,他知道有客棧在,早晚會好的,隻是他以為至少該是陸小鳳或者花滿樓本人在往生池裏以氣運抽到的機會,而不是小老板來做這個虧本買賣。
難不成小老板來人間這麽久了,還沒搞清楚人間怎麽做買賣的?
沉迷通關的巽風:“啊?”
手中琉璃牌顯示“通關”字樣,巽風心滿意足抬頭,看到眼前兩個突然朝他行禮的人類,一臉莫名其妙:“關我什麽事?”
陸小鳳起身笑道:“小老板,做了好事還是要留名的。”
林平之扶額,提醒道:“小老板,花七公子的眼睛。”
巽風打量了花滿樓一眼:“這不是挺好的麽。”
欸,剛剛還瞎的,這會兒好了?
花滿樓道:“七童來前,未曾得見老板尊顏。此番蒙老板大恩,七童銘記在心。”
巽風歪歪頭:“和我無關。”
他可沒多管閑事。
陸小鳳見他神情不似作假,有些疑惑:“可小老板,七童確實是在你店裏恢複的,難不成這裏有什麽別的存在相助?”
“你沒碰什麽吧?”巽風掃了一眼花滿樓,目光落在他眉宇間,神色怔了怔。
“你等下。”
他仿佛想到了什麽,翻出琉璃牌調出外賣頁麵,點進他訂炒麵的那個店麵。
店家頭像是風雪環繞的高山之巔,上浮巨大藍色圓環,盈盈藍光照長天。
巽風拉出私聊界麵,正好瞧見對方給他發了個拱手作揖的小人道歉圖像,緊接著浮現一大段語序奇特的話語。
那並不是這方世界這片土地上任何一個地區所用的語言,巽風倒是毫無障礙閱讀完畢。
隻不過道歉的緣由,略有一些離譜。
半晌,他幽幽道:“也算和我有關罷。”
林平之道:“您知道了?”
巽風道:“嗯,送過來的炒麵裏,有一份沾了些光。”
林平之道:“什麽?”
巽風道:“神說要有光,於是就有了光。”
某種方麵來看,光之戰士也算一種神明,這麽說也沒錯。
林平之:“......還是沒懂,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我隨便說說,你們隨便聽聽。”巽風道,“勉強算我間接幫了你們,陸小鳳,你該不會隻有口頭感謝罷?”
陸小鳳和花滿樓對視一眼,笑了笑道:“小老板但請直說,陸小鳳萬死不辭。”
花滿樓道:“受益的是我,自然由我來。”
陸小鳳道:“七童,咱倆誰跟誰。”
巽風撇撇嘴:“何至赴死,陸小鳳,你去那邊的池子抽個獎。”
“嗯?”陸小鳳眼神一閃,“小老板,您終於願意說出您的秘密了?”
巽風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少揣著明白裝糊塗,謙讓什麽,快點,你抽完換你朋友。”
陸小鳳這廝鬼精鬼精的,腦瓜子轉得比王小花還快,沒道理王小花摸清楚的事陸小鳳會不知道。
何況他根本沒有用心隱藏什麽。
難得有個氣運和沈浪不相上下的天命之子,不薅點回來怪可惜的。
*
往生池神光乍起,兩道明光自法陣中躍出來,穩穩停留在陸小鳳和花滿樓手上。
巽風揉了揉額頭,雖說不太明白這倆為啥要一起抽,但這抽到的東西......
陸小鳳的臉很明顯呆滯住了,他下意識望向花滿樓:“七童,你掐一下我。”
花滿樓抽出那封請柬,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一會兒,他神色凝重掐了陸小鳳一把。
陸小鳳渾身一抖,哭喪著臉看向靠在白台畔的巽風:“小老板,此事實在超出我的預料。”
巽風在那明光躍出來時就明白了,他自然能看出那是什麽玩意。
‘喂,你們說的幹活,就這?’他在心裏開口。
須臾有清風環繞,九天之上飄渺音色入人間:‘天命之子,怎麽就不算吾在辦事了?’
巽風眼角抽了抽:‘...這天命之子可還活著呢。’
冥冥之中的存在道;‘無妨,這是更有效的方法。’
當然更有效,整個人都被坑進來,自然不用糾結於如何獲取一縷氣運。
祂又道:‘說來要謝您心血**,取其一為走無常。’
巽風無語:‘感情這還是我給你的靈感?’
他隻想坑一下王小花而已,把沈浪也坑進來不在他的預測之中,卻沒想到倒是給祂整出了新操作。
巽風看著握著請柬欲哭無淚的陸小鳳和一旁有些迷茫的花滿樓,想了想好心說道:“你放心罷,地府正兒八經的聘請書,比王小花好很多。”
陸小鳳一僵:“王憐花?他早就是了?”
巽風道:“和你們這個還是有點區別。”
陸小鳳道:“區別在哪?我怎麽不知道。”
巽風道:“至少活著時不會要你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