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見到我爹那時,他正躺在軟榻上,蓋著一條青色的被子,而他的臉色是青的。
我再怎麽不懂醫理,也知曉他此時的病況實在不樂觀。我握住他瘦骨嶙峋的手,鼻子泛酸。真不知這是怎麽一回事,不過染了個風寒,就病成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綿……哦不,娘娘,其實,當我們知道老王犯病的時候,他就已經是這副模樣了。這幾天我們不見他到西巷口擺攤,便去你家瞧上一瞧,哪知這一瞧,竟發現他昏死在垃圾桶邊!”說話的人是我們的村長,五十多歲的年紀,穿著灰色的麻布衫,樸實的臉上寫滿擔憂。
“你可知我爹是如何染上的風寒?”
他歎氣:“不清楚。不過,我給他請大夫看診時,大夫說,他這是因落水而感染的風寒。”
老村長話剛說完,門外便湧入一批年邁的老臣。
打頭的老者對我欠身行了一禮,而後說道:“臣等奉皇上之命,前來探病。”
這幾名太醫我認得,是太醫院裏醫術最為高明,也是天子禦用的。
老村長在一旁看得直瞪眼,自言自語道:“天哪,這……這皇上也對綿綿太好了吧!老王得個風寒,就弄了這麽大的一個排場!唉,咱啥時候有這樣的好命喲……”
我聽了,頓覺整顆心暖烘烘的。
半晌之後,我見幾位太醫眉頭皺得死緊,按著我爹幹癟的手腕好似在沉思什麽。我覺察情況貌似不太對,不由出聲問道:“我爹染的可是風寒?”
一位太醫搖頭:“倘若真是風寒這等輕病小症,我等也犯不著思索這麽久還診斷不出令尊的病症。”
另一太醫彎腰向我請罪道:“老臣行醫多年,自認無病不治、無症不醫,可方才診脈許久,都未能診斷出結果。臣下無能,請娘娘恕罪。”說完後,他身後幾名太醫也跟著彎腰請罪。
我望著臉色青白的老爹直發愁,隻伸出一隻袖子,對他們揮了揮手。
太醫們如蒙大赦般匆匆退下。他們走後,殿內又恢複清靜。
老村長苦著臉,哀歎一聲:“難道就這麽放任老王病死過去嗎?”
我急得眼眶發熱,險些落下淚來。突然,我想起獨居在西苑的那位!我騰一下站起身,急急地往殿外奔去——
我氣喘籲籲地直達西苑,當看到眼前人時,不禁失了神。
美人今日換了一襲淡紫如水的衣裳,素淡溫雅,濃墨般的長發隻用一支檀木簪別著,剩餘的烏發直直地披在腦後。
美人端著一盤點心,動作優雅地拋入魚池。
魚池清澈見底,可清晰地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和水晶珠,三條顏色紅豔的錦鯉正在水中遊玩。
好半晌後,美人抬起修長白皙的手,緩慢地轉過身來,恰好對上我愣神的眼。
“娘娘看得如此入神,是微臣長得太美了嗎?”他對我輕眨眼眸,戲謔道。
我渾身一凜,不禁搓了搓手臂,雞皮疙瘩掉了一地!我在心裏暗罵自己瞎了眼!這種自戀到變態的娘娘腔算得上什麽美人!
我原想著黑他幾句,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便止住黑他的想法。我一個箭步躍至他麵前,懇求道:“我爹患了重病,請你同我回去醫治他可好?”
他眉也不抬地道:“病了自要去請大夫。”
我見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心裏著急:“我爹都被送進宮來了,連禦醫都治不了!大神醫!帥活佛!拜托你跟我走一趟行不?”我說完,雙手扒著他的闊袖。他竟不為所動,雙腳就像生根了似的,怎麽也拖不動。
他伸了個懶腰,對我拋了一個顛倒眾生的笑容。這笑容與之前的不同,清清淺淺的,那一霎真如同千萬朵雪白的梨花綻開了一樣,我不禁失神。我之前沒怎麽細看他,現在看來,他的相貌和金修文,還真是不分伯仲。
“要我救他嘛,也行。”說著,他微微俯身,笑道,“你親我一口,我便隨你去。”
自從那日在玉清池驚鴻一瞥,此後我們就沒再見麵了,然而今日,他身為臣子,竟對後宮的妃嬪提出這種要求。
我瑟縮了一下,我可怕被別人逮到,然後浸豬籠!
他俯低身子,他身上傳來的木槿花香更為濃鬱。他湊近我,對著我的臉頰哈了一口氣,而後輕聲道:“你個膽小怕事的,果然不敢。算了,我還是在這兒安安分分地喂魚吧。”說罷,他站起身就要走。我內心掙紮半晌,忙扯住他一片淡紫色的衣擺,等他微微側頭,我便按住他雙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跳了起來,然後吻上他的唇。
他的唇微涼、柔滑,和金修文的有著不一樣的觸感。
我隻是蜻蜓點水地一吻,便馬上退離。他似乎有些愣怔。
許久後,他咳了一聲,不知從哪找來一把鎏金扇子,啪一聲打開來,然後率先走在前頭,走了幾步,見我沒跟上來,不由回頭,似笑非笑道:“怎麽,你爹的病不要緊了?”
我一聽,趕忙跟上去,為他引路。
宋之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好吧,不可否認,他一身的醫術果真不是蓋的。
他提筆唰唰地寫下幾個藥方子遞給我,並囑咐道:“去太醫院找這幾種藥材,然後慢火熬成湯,再加點薑片煮沸的湯汁,服個兩三日,這病就解了。”
聽聞我爹有救,我總算鬆了一口氣。我正想開口道謝,就見他神色凝重地說:“這不是病,顯然是中毒。”
我大驚,莫非有人害我爹?
可回頭一想,我爹在市井待了十幾年,與街坊四鄰之間相處得也算融洽,又不會和別人結怨,怎麽會招來殺身之禍?
見我神色凝重,宋之將手負於背後,輕笑道:“其實,下毒之人並沒想要置你爹於死地,隻不過是用了特製的寒霜露使他昏迷不醒而已。寒霜露乃世間罕見的毒藥,雖不致命,但有損心脈,表麵上是風寒之症的假象,是以,大夫們無法診斷,倒也是情有可原。”
我聽得心驚:“毒害我爹,卻不致命,那麽就是有意把此事引入皇宮,讓我知曉?”
他打了個清脆的響指,讚許一笑道:“看來你還不笨嘛。”緩了緩,他看向我的目光顯得有些高深莫測,“既然對方引你爹入宮,想來也是知道我的醫術,那麽你再猜猜,那人為何還要引你爹入宮,讓他獲救?”
我腦中頓時亂成了一團糨糊,隻覺得這事牽扯的範圍越來越大。既然那人有本事引我爹入宮,又知曉宋之此人……
“莫非,下毒之人是宮中權貴?”
“聰明。”他看了我一眼,便踱步行至門口,眼看他就要踏出殿門,我連忙喊住他。
“你還沒告訴我這幕後主使人是誰呢!”
宋之沒有回頭,聲音含笑:“你又不是我的女人,我們非親非故的,我何必自找麻煩費心費力?好了,你爹待會兒就醒了,你有什麽不解的,問他就是了。”
宋之前腳剛走,我爹就醒了。我喜上眉梢,正想上前慰問,就看到老村長搶先撲上去,一陣鬼哭狼嚎:“老王,你可總算醒了!看你剛剛要死不活的模樣,真是嚇死村長了,哎喲喂……”
我嘴角微微抽搐,命守在門外的宮女去煎藥。我過去將爹稍微扶起,回眸時視線不經意地掠過老村長的臉龐。他皺巴巴的老臉帶笑,眼裏卻藏著惶恐不安。
我爹此時悠悠轉醒,有些迷惘地瞧著我,喃喃道:“我這是身在天堂的節奏嗎……”
聞言,我頭上瞬間滑下三條黑線。我默默地瞅了他一會兒,而後問:“你最近都在幹什麽,和誰在一起?”
他愣了愣,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我一直在家做臭豆腐呀!”
我歎了口氣,感覺和我爹說話就是拉低我智商。我輕呼了口氣,這回吐字清晰:“你最近都和誰在一起?”
他張口正要回答,橘子就從殿外火急火燎地走進來,還未等我問話,她就說道:“娘娘,劉貴妃來訪,人已經快到門口了!”
橘子剛說完,門外便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看樣子來人不少。待我出門迎接的時候,我就看到門口整齊劃一地排列著十幾名宮女。我瞪大眼睛,視線落在她們手捧的精致木盒上。
劉貴妃從步輦上優雅地走下來,我清楚地看到她臉上妝容精致,頭上金釵微搖,身上長裙曳地,當真是姿態萬千、寶刀未老——呃,我聽聞她的女兒金媛已經十二歲,她實際年齡已過三十,現在仔細來看,她就像二十出頭的姑娘家。
這女人可惡是可惡了點,但不可否認,她的的確確是個千裏挑一的美人。
雖然我與她一向不合,但她眼下攜著厚禮登門造訪,所以,我總不能失了禮數,對她擺臉色閉門不見不是?
我走上前,頭一次給她規規矩矩地行禮:“不知貴妃娘娘大駕光臨,綿綿有失遠迎……”
她以團扇遮麵,嬌笑一聲,居然親手扶我起來。
不顧我驚詫的眼神,她揮手命人將禮盒全部搬進流綿宮,並道:“妹妹何須多禮?你瞧我今日給你送禮物來了,你還叫‘貴妃娘娘’,往後叫姐姐即可。”
我心裏揣測她此行的目的,口頭上依言喚她姐姐,說完反倒被自己惡心了一把。
她走在我身側,右手挽著我的手臂,動作親昵。我心裏納悶不已,下意識地看向西邊方向——嗯,太陽並沒有從西邊升起。
我正想問她今天是要搞什麽鬼,她便道:“本宮聽聞你爹病了,很是擔心,猜想你這裏應該沒有什麽珍稀的補品,便差人把我宮裏的藥材拿來了。”言罷,她打開婢女手中捧著的盒子,我探頭一看,一支金燦燦的人參躺在黑木盒鋪墊的紅綢緞上,綢緞鮮紅如血,襯得那支人參金光耀眼。
見我呆愣愣地盯著盒子裏的東西瞧,劉貴妃得意一笑:“這是去年皇上賞賜與我的,而且還是西域的精良品種,年曆八百。我身子算是康健,一年到頭也用不上,這會兒便送你吧。”
聽著她半是顯擺、半是施恩的話語,我也不推拒,淡淡回道:“那就多謝姐姐了。”我瞥了一眼其餘十來個宮女手上的盒子,暗想裏頭定又是什麽珍稀藥材,嗯……待會兒就悉數收下,不跟她客氣了。哼,都是值錢貨,不收就是傻瓜了。
陸陸續續打開十來個黑木盒,裏麵果然是世間罕見的珍品,如天山雪蓮、千年靈芝、冬蟲夏草……
我心安理得地收下,不鹹不淡地道謝,隨後命橘子把這些東西放入內室的小寶庫收藏,橘子笑容可掬,脆聲應了。我回過頭,恰好看到劉貴妃嘴角緊抿,目光灼灼,好似隨時都要噴出火來。
我心裏竊笑:剛剛你那麽大方,這會兒舍不得了,是要鬧哪樣?
她今天是來做好人的,是以她實在不好隨便發作,憋著滿腔怒氣,口上對我親切道:“妹妹好生伺候你爹,有了這些藥材,他會早些好起來的。今日我也乏了,就先回宮了。”接著,她便領著一群宮女,浩浩****地離去了。
我在心裏盤算著,其實我爹的病,也不打緊了,畢竟有宋之看診。是以,劉貴妃方才送來的藥材,好些是用不上的了,正好拿去換些銀票來花花!
我正想著,身後忽然響起一個女童清脆的聲音——
“綿妃娘娘,我家主子有請……”
我回頭,卻見說話人是一名穿著粉紅宮裝的丫頭。進宮這麽久了,哪個宮的婢女我都眼熟,我雖不敢說對每個人都過目不忘,但多多少少都是有點印象的。
顯然,麵前這丫頭我實在想不起是哪個宮的。
我眨了眨眼,問:“你主子是誰?”
她也調皮地對我眨上一眼,笑嘻嘻地說:“我家主子是西院的。娘娘,您快隨奴婢走一趟吧,不然可就來不及了。”
我頓時生疑,我向來對後宮那些女人敬而遠之,今日對方卻使喚了丫頭找上門來,真的是讓我免不了猜疑。
那丫頭霎時間收起輕鬆調笑的表情,焦急道:“此事有關王國丈……”
“帶路!”一聽到關於我爹的事,我便緊張起來,還未等她說完整句話便打斷了她。
這時候已是黃昏,我站在貴華宮門前,頭腦發蒙。
這貴華宮,不正是劉貴妃的寢宮嗎?
更讓我鬱悶的是,那小姑娘方才說好要帶我去西院的,於是我跟著她七彎八拐地滿處跑,最後……那小丫頭跑得沒影了,倒是把我整個大活人甩在這裏。
我望著近在眼前的宮殿發愣,心想著要不要就此離開算了。我可沒想要跟劉貴妃這婦人虛偽客套,況且,趁著現下她的宮門口無人把守……哎哎!無人把守!
什麽情況?我瞬間意識到不對勁,正猶豫著要不要去一探究竟,就聽到殿內猛地響起一陣瓷器碎裂聲。我下意識地捂住耳朵,暗想這聲音都能震疼耳膜了,想必這器物定是一件值錢的限量版古董。
“賣臭豆腐的那個賤蹄子!”劉貴妃尖銳的嗓音傳來,讓我瞬間定住挪動的雙腳。
“膽敢收了我的東西,且無一件返還!瞧她那副財迷市儈的窮酸樣,就是修八輩子也不配得到那些東西!本宮的天山雪蓮哪……前些日子正估算著要磨成粉末美容的!”
接著,又是一件瓷器落地發出的聲音。
我撇嘴,既然舍不得那些寶貝,又何必巴巴地拿來送我?
“娘娘息怒!”入耳的嗓音溫雅輕柔,宛若山穀中的翠鶯輕啼,聽得我心神一**,暗道:不知又是哪個宮的妃子,哎呀,這老皇上真是豔福不淺!
“畢竟您毒害了她的父親,這些東西就當作是補償吧。”
她的聲音細細的,這一刻卻像尖利的銀針戳穿我的耳膜。
原來,我爹中毒是因為她!
我握緊拳頭,按捺住闖進去把劉貴妃的頭打爆的衝動,在原地站定。隨後,我又聽她咬牙切齒地說道:“哼!若不是為了我們的全盤計劃,本宮此時就恨不得殺了她!”
“娘娘莫要忘了,她……現在可是皇上的寵妃,她若有個三長兩短,皇上必定嚴加查辦。倘若事情敗露,你我二人定不會有好結果!”
“哈哈哈哈……”劉貴妃放聲大笑,驕傲道,“今晚便提前行使計劃,隻要她見不到明天的太陽,就算皇上知曉事情的真相那又如何?本宮可不信他真會為了一個無權無勢的低賤民女而廢了本宮!”
我心中驚疑不定。今晚她們就要來取我性命了?這所謂的計劃又是什麽?
還未等我細想,對麵回廊上便跑出一個粉紅色的身影,我知那是方才喚我進宮的小姑娘,心下一緊,趕忙背過身,一個跳躍翻到石牆那邊,而後順勢往驕陽宮的方向奔去……
天色越來越暗,驕陽宮門口的兩側早早就點亮了宮燈。
暖黃色的燈火卻驅除不了綿綿心中的冷意,她徑直而入,守在殿門的侍衛意外地沒有阻止她。
當她雙腳剛跨入門檻時,正專心看著棋盤的金修文猛然驚覺。他抬眸望向來人,見是綿綿,不禁愕然,心裏暗想:她不會又是來討要侍寢的吧。他略一低頭,正尋思著理由待會兒好應付她,就聽見“撲通”一聲,綿綿軟糯的嗓音傳來——
“求殿下救救我爹!”
金修文錯愕地瞧著跪在地上的嬌小身影,指間夾著一枚黑子一時忘了擱下。
綿綿挺直腰杆,清澈的大眼直視著他,他怔了怔,步下台階親自扶起她,安撫道:“有什麽事隻管說出來便是,我替你做主。”
綿綿鼻子一酸,動情地抱住他:“我爹疑似患了風寒症,被人送進宮來,我找人去看了,卻是被人下了寒霜露!我已經找到下毒之人了!”
一絲驚詫從他眼底閃過:“是何人所為?”
綿綿從他懷裏探出頭來,秀麗的眉宇間滿是驚懼,聲音微顫:“是劉貴妃!我無意間偷聽到她與別人的密談!我爹敦厚老實,又和她無冤無仇,她為何要毒害他!”想起他們還在民間的時候,每天起早貪黑地做生意,賣臭豆腐,過著忙碌而充實的生活,無憂無慮的,不用擔心被人陷害,也不必看人臉色過活,可自從她來到皇宮後,就一路驚險不斷!她哽咽出聲,企盼地仰望著金修文:“殿下!讓我和爹回家可好?我不要留在宮裏了!”
金修文沉默地聽著,當他一聽到她要離開時,心猛然一沉:她想離宮,那是萬萬不可的。他好不容易才讓她心甘情願地留下來,絕對不能讓劉貴妃下毒之事擾亂了他的計劃!
“現在是非常時期,緩一陣子再說吧。”他輕巧地避過這個話題,轉而一問,“你如何偷聽到劉貴妃的秘密?”
綿綿愣了一下,而後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事情的經過。金修文聽完後,手撐著下巴沉思良久。下毒之事若當真是劉貴妃所為,那麽這些事就應該更為縝密,不可能被綿綿“意外”撞到才對。
他起身,闊步走出驕陽宮,綿綿不由跟上去。
兩人正欲往劉貴妃的貴華宮行去,剛走到半途,便聽見對麵的碧水湖傳來一陣陣嘹亮清脆的歌聲。
“獨倚高樓
清風舞長袖
山悠悠,水悠悠
看微風把西湖吹皺
今夜我獨醉西樓
今夜那新月如鉤
一曲琵琶彈不休……”
那聲音溫軟清澈,琴聲如珠玉落盤,叮咚脆響,餘韻綿長。兩人不禁停下腳步,駐足聆聽。綿綿聽那聲音隻覺得耳熟,可又想不起在哪聽過。
她嘖嘖稱讚:“宮中難得有這樣動聽的歌聲!殿下,咱們去瞧瞧如何?”
金修文眉毛輕擰,麵色有些古怪。他自然是知道唱歌的那位女子是誰的,也曉得她月夜吟歌的目的。她不過就是想吸引他前往,重獲聖寵罷了,可他畢竟不是父皇本尊,這女子來邀歡,他不能理會。
他正想帶著綿綿離開,就看到綿綿滿臉歡喜地朝碧水湖奔去,他無奈,隻好跟上。
父皇有個很得寵的妃子,不僅琴棋書畫皆通,還有一副美妙動聽的歌喉,她就是宮裏平日最為低調的蘭嬪。
今晚月色朦朧,碧水湖上停駐著一艘華麗的畫舫,遠遠望去,夜色中一片燈火通明,透過低垂的水晶珠簾,可見美人半抱琵琶,端坐在船內低吟淺唱。
綿綿長這麽大,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華麗的船隻,興奮地扯著金修文的袖子,興高采烈道:“啊,你看!多美的船!我們能上去玩玩嗎? ”
金修文揚眉一笑,為何不能?於是,他拉著綿綿慢慢接近湖邊。
有人看到金修文一身明黃龍袍緩緩接近湖岸,劃槳的侍衛頓時一驚,忙對船裏頭的人吆喝一聲:“娘娘!皇上來了!”
蘭嬪勾唇一笑,皇上果然沒讓她久等。她起身撩起珠簾,吩咐侍衛讓船隻靠岸,然後嫋嫋婷婷地行至船頭,對金修文欠身一禮。
綿綿一見蘭嬪,眼前頓時一亮,隻見蘭嬪螓首蛾眉,孱弱纖細的身子在夜風中微微顫動著,寬大的衣袂輕輕揚起,如風中弱蘭,惹人心生憐意。
綿綿從未沒見過這樣一個美人的,心中好感漸生,毫不吝嗇地對她讚歎道:“娘娘真美!”
蘭嬪驀地回頭,好似才發現綿綿的存在似的,羞愧道:“這位可是綿妃?早聽聞綿妃花容月貌,進宮已有倆月,我卻連去探望一眼都不曾,倒是妾身不懂規矩了。”
自小就被街坊四鄰稱讚貌美,綿綿早就習以為常,也沒把容貌美醜放在心裏,今晚聽蘭嬪這麽一說,反倒不知怎麽回應了,隻摸摸頭,站在原地幹笑。
“蘭嬪的曲子是越唱越好了。不過,這裏風大,小心凍著了,還是回宮去吧。”
聽出金修文語氣裏的關懷,綿綿心底就好像爬過一行蟲蟻,細細地啃噬著她,讓她又癢又疼,極不舒服。再看那蘭嬪瞧著金修文溫柔繾綣的眼神,綿綿心裏更不是滋味!她側頭瞥了金修文一眼,見他仍戴著他父皇的麵具,一張臉滄桑老態的模樣,瞬間就釋然了。
在這個宮裏,除了安公公和宋之,隻有她一人得知金修文是偽老兒的秘密!眼前的女子再怎麽溫柔美麗,始終是他父皇的妃子,又不是他太子殿下的。綿綿心裏頗有些得意,望著金修文睿智深沉的眸子偷偷笑了。
蘭嬪幽幽地看著他,歎了口氣:“夜太漫長,宮裏又清冷寂寞,臣妾待不住,還是得出來遊船散心……”
這話任誰聽了都會憐惜之心頓起,綿綿就是再不通曉男女之事,也知道這蘭嬪話裏的深意。
金修文麵不改色,假裝沒聽出她語氣裏的幽怨,隻溫聲道:“既然你嫌宮裏悶,那你就在這兒待著吧,出來散散心也是挺好的。”說罷,他牽著綿綿轉身欲離。
蘭嬪氣得磨牙,原以為方才那番話會留住他,今晚得一回寵幸,哪知他竟然視而不見,自動忽略!忽然,腦中閃過一道銀光,她惱恨地拍一拍頭,差點忘了正事!
“皇上與綿妃妹妹可是正往貴華宮去?”
聽到身後的叫喚聲,金修文停下腳步,轉身看她。
蘭嬪見他眉頭微皺,眸光深邃地盯著自己瞧,心下一個激靈,仍硬著頭皮道:“貴妃姐姐此時在臣妾宮裏。”
“她在你那裏作甚?”
“臣妾……其實貴妃姐姐她……她……”
金修文無聲地望著蘭嬪,蘭嬪忙笑道:“其實,貴妃姐姐正在臣妾的院子裏刺繡呢。前陣子,內務府發了幾匹江南絲緞子,恰巧臣妾那兒擱著多年沒用的上等針線,所以姐姐今晚便到臣妾那兒待上一回了……”
綿綿見她一臉糾結,說話吞吞吐吐,想來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這時候,綿綿突地想起,蘭嬪這溫雅輕柔的聲音,正是傍晚時分在貴華宮門口聽到的那個陌生女子的聲音!直覺告訴她,蘭嬪和劉貴妃定是合謀同夥!
“皇上!不如我們去蘭嬪姐姐的宮裏瞧瞧吧?妾身對女紅一向感興趣,順道跟貴妃娘娘討教一番。”
金修文意味不明地瞟了她一眼,於是揮揮寬大的袖袍,道:“也罷!”繼而轉頭看向蘭嬪,“朕好久沒上你的清蘭宮了,走吧,一道回去。”
將要抵達清蘭宮時,蘭嬪忽然逾越地跨前一步,垂下頭,期期艾艾地說道:“皇……皇上!如此進宮怕是不妥,皇上不如下次再駕臨清蘭宮吧……”
綿綿心裏沉了一沉,越發肯定心中的猜想。這蘭嬪和劉貴妃之間果然有貓膩!綿綿回望金修文,隻見他麵色淡淡的,看不出是什麽表情。
“哦?有何不妥?你倒是說來聽聽。”
蘭嬪笑得有些勉強,頭垂得更低了:“臣妾……臣妾屋裏有些時日沒有清掃,有些邋遢,恐不能迎接聖駕……”
“既然如此……”他話鋒陡然一轉,“來人,到後院挑水,助蘭嬪打掃屋子!”
身後跟著一批隨侍,正是方才在畫舫上的宮女、太監,得到金修文的授意後,一群人頓時蜂擁而上,殿門被輕易打開,裏麵的光景瞬間暴露。
此時,劉貴妃正在內室對五個黑衣蒙麵人命令道:“記住了!將人打個皮外傷即可,切勿取了他們的性命!否則,你們不僅會人頭落地,而且會牽連本宮,都清楚了嗎?”
“奴才遵命!”五人異口同聲地應答後,忽聞身後一聲巨響,俱大驚,轉身迅速地拔出腰間佩戴的長劍!
劉貴妃眼尖,認出來人,急忙低斥道:“都快給本宮撤退!”
五個黑衣人收劍入鞘,正欲跳窗而出,門外一大波人就已經湧了進來,對他們虎視眈眈。
“這麽晚了,貴妃不回寢宮歇息,反倒領著五名壯士藏在清蘭宮,意欲何為啊?”
金修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圍堵在殿內的宮人不由自主地讓出一條路來。
金修文眸光深幽,審視著劉貴妃。
五個黑衣人逃離未遂,被當場逮住,僵硬著身子默立在原地。劉貴妃抬眼便看到綿綿在場,又氣又急,險些咬碎一口銀牙!
“臣妾隻是……隻是見清蘭宮防禦疏鬆,便……便安排幾個武功高點的護衛過來防守,保護蘭嬪妹妹的人身安全。”這一通話,劉貴妃開始說得磕磕巴巴,說到最後倒也流利起來。
綿綿暗諷她連這般蹩腳的理由也能尋出來,委實是個人才。
金修文聲音轉冷:“把他們幾個,抓起來!”
劉貴妃頓時撲上來,抱住他的大腿,一陣鬼哭狼嚎:“皇上!他們可是臣妾當年出嫁時從娘家帶來的貼身護衛啊!皇上不分青紅皂白就捕捉他們……”
她話還沒說完,綿綿當即就衝上去劈頭蓋臉地逼問道:“不分青紅皂白?你也配說這個詞?大半夜躲在別人這裏密謀不軌之事,你敢說你不是在計劃著殺我和我老爹滅口?”幸虧她傍晚無意間偷聽到她們的談話,否則她和老爹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也正是因為早一步得知消息,她今晚才會對向金修文求助,然後挑了這麽個時間點,徹底撞破劉貴妃的陰謀。
劉貴妃到底是見過風浪的人,隻有片刻的慌亂後便很快恢複鎮定了。她抬高下巴,傲慢道:“本宮貴為四妃之首,怎會做這等卑鄙之事?你口口聲聲說本宮要殺害你父親,本宮試問你可有證據!”
劉貴妃話音剛落,一個小宮女便托著一個精美雅致的玉瓶過來,劉貴妃乍一見到那白淨的玉瓶,瞳孔瞬間緊縮,原本忐忑的心,越發不安了。她張口待要辯駁,就看到那個托著玉瓶的宮女扶著蘭嬪走到前麵來,接著,蘭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姐姐就別再執迷不悟了!你前陣子派人用寒霜露到農莊毒害王老爹,今日又想派人夜襲截殺!倘若王老爹死了,皇上一旦追究起來,遲早會查到你頭上……與其在王老爹身亡後被發現,還不如……不如現在就自首認錯!”蘭嬪說完,不看劉貴妃驚恨交加的目光,接過婢女手中的玉瓶,呈到金修文麵前。
寒霜露能致毒,也能治病,這雙重作用的藥,起效不大,也搬不上台麵,卻是世間罕見的珍品。金修文喚來太醫院的太醫前來谘詢,這才得知這寒霜露的珍稀之處。據說,這玩意兒是藥王穀某位神醫年少時隨意搗鼓出來的,是以沒多大的作用,但這玩意兒好歹也是稀物,全天下也就那麽五瓶,最後分散各地,卻怎麽也想不到會落到劉貴妃手中。
金修文沉吟了一會兒,抬手示意門側的侍衛將這幾個黑衣人帶下去嚴刑逼供。
散場時,金修文目光銳利地掃了劉蘭二人一眼,淡淡道:“兩位愛妃今日想必也是累了,這幾天就待在自個兒的宮裏好好歇息吧,不用外出了,一切等朕查明事情的真相再說吧!”說完,他揮揮衣袖,不帶一片雲彩就走了。
出了清蘭宮,便回到自己的寢宮,剛坐下喝了杯茶,就聽到門口傳來小太監的通報聲。
“娘娘!已經查明國丈爺被毒害的真相了,皇上讓奴才來知會您一聲!”小太監話音一落,綿妃娘娘早已提著裙擺奪門而出……
綿綿沒想到這麽快就有結果,來到清蘭宮時,發現屋內已坐滿了人,五個黑衣人並排跪在地上,雙手被捆綁著。
金修文掃了她一眼,對地上跪著的五人命令道:“說吧,為何計劃行刺王國丈?若有一句欺瞞……”
黑衣人誠惶誠恐地點頭,後麵的話不說他們也知道。
一人悔恨地說道:“是貴妃!是貴妃娘娘指使奴才今晚去行刺王國丈的!前陣子,貴妃娘娘交給奴才一瓶寒霜露,讓奴才加害於王國丈,奴才想著要神不知、鬼不覺地給王國丈下藥,於是用錢收買了當地的村長,利用他接近王國丈……”
金修文不置可否,隻是淡淡地瞧了一眼麵色大變的劉貴妃,而後問道:“既然你們知道寒霜露並不致死,又為何要毒害王國丈?難道你們不知道,朕的宮裏,還有一位解毒神醫嗎?”
那黑衣人戰戰兢兢地垂著頭,半晌無話。隻聽另一黑衣人說道:“貴妃娘娘要奴才等這麽做,為的就是將人引入皇宮……”
綿綿早先就聽過宋之的分析,是以知曉了王老爹中毒背後的目的,可她不解的是,劉貴妃為何要引她爹進宮?
此時,劉貴妃氣急敗壞地走過來,一掌就往那黑衣人的臉上甩去,清脆的巴掌聲在殿內回響,隻聽她憤恨道:“狗奴才!居然敢汙蔑本宮!王老爹一介市井草民,本宮要害他作甚,又要引他入宮作甚?!”
劉貴妃回頭對上金修文幽深黑沉的眸子,心裏一慌,勉強地保持鎮定,為自己辯駁。
蘭嬪狀似有感而發,輕歎一聲:“姐姐今晚說是為了臣妾的安危著想,特意安排五名壯士充當清蘭宮的護衛,又支開臣妾,讓臣妾到碧水湖遊船。姐姐,你這麽做,倒像意圖不軌,倘若計劃敗露,事情被查明,也好栽贓給臣妾。唉……臣妾對姐姐敬重有加,想不到你卻……”
“本宮好心支了五名護衛保你安全,你不領情也就罷了,竟還誣陷本宮要栽贓於你?真是反了!”
“嗬,姐姐不去其他姐妹的宮裏,反倒領了五人到我的清蘭宮,堂而皇之地說是為了護我周全,誰知道你想命這五人去行刺王老爹,而後好栽贓於我?”
兩人旁若無人地大吵一番,說的話真真假假,讓人難以分辨。
綿綿氣結,明明在傍晚的時候就聽到他們兩人的對話,這會兒她們卻互相對罵,忍不住冷笑一聲:“你們不用惺惺作態了!反正你們都是同夥的,這戲你們今天是演不下去的!”
金修文聽得眉頭緊皺,低喝一聲:“都給朕閉嘴!”
“你們,說,貴妃為何要加害王國丈?”
五名黑衣人仍是跪在地上,聞言大氣都不敢出。其實,他們剛才被侍衛押到刑部後,當覺察到吏官要對他們用刑時,心驚膽戰之下,便老老實實地招供了。
他們到底不是訓練有素的殺手、暗衛,否則就不會這麽怕死。
一人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氣定神閑的蘭嬪,才緩緩說道:“貴妃娘娘忌妒綿妃榮寵不斷,便想除去她,可又因為她此時聖寵當頭,不好輕易下手,於是命令奴才到農莊給王國丈下了寒霜露,令其毒效發作,而後便故意放出風聲,等宮裏的人將王國丈接入宮。貴妃娘娘自然是沒有寒霜露的解藥的,但由於宮中有宋禦醫,是以能順理成章地引王國丈入宮……”他抬眼時,瞥到金修文冷沉的目光和綿綿將信將疑的眼神,心下一個激靈,頻頻磕頭,“奴才所言句句屬實!請皇上明察!”
金修文不再看他,視線投向劉貴妃,語氣仍是淡淡的:“貴妃,朕等你的解釋。”
劉貴妃見瞞不住,索性全挑明了:“下毒一事,是我的手筆沒錯,但臣妾沒有蓄意殺人。臣妾之所以用寒霜露毒害王老爹,就是因為知道此毒不致命。而臣妾下毒,目的確實是為了引王老爹入宮……至於今晚所謂的行刺計劃,臣妾保證,絕不是為了取綿妃父女的性命!”
劉貴妃振振有詞,殊不知在場的宮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些鄙夷。綿綿暗想:從來沒見過有人如此坦白自己的忌妒和目的,嗯,這人真是讓她不得不服。
“哦?你不取他們的性命,那麽今晚這一出又是何意?”
聽金修文平靜無波的語調,劉貴妃心裏氣悶,暗道他果然是不信她的。她眼下毫不掩飾自己的忌妒和目的,坦白地說出自己的謀劃,並不是有恃無恐,也不是恃寵而驕,她拿的是這十五年來夫妻間的恩寵情分作賭注。倘若他心裏還記掛著他們多年的感情,那麽他必會理解她此舉的苦衷。其實她隻是不明白,這個曾經寵她到無法無天的男人,好像一年之間就變得陌生了。
“臣妾原想派五名暗衛大鬧流綿宮,給他們點皮肉教訓,好讓他們知道,皇宮內步步驚心,不如民間安穩。說起來,臣妾此舉也算是為了綿妃妹妹好,皇宮雖然富麗堂皇,到底還不如民間平安自由呢。”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是微微抬高的,得意傲慢之色盡顯。
綿綿嗤笑一聲,心說這女人的如意算盤打得倒好,她隻不過是為了她自己的利益得失罷了!
聽到這裏,金修文也明白了,劉貴妃雖不置綿綿於死地,但要她離開皇宮。他垂眸暗歎一聲,這後宮的鉤心鬥角,真的不比朝堂上的爾虞我詐輕鬆多少。
劉貴妃是父皇近年來最寵愛的妃子,就算她做了再出格的事,金修文也不能擅自賜死她,畢竟,名義上她是他的後媽。
既然她不是蓄意殺人,那這事處理起來也就好辦多了。他捏捏眉心,示意侍衛把地上跪著的五人抓入大牢看審,聽候發落。而劉貴妃則被禁足貴華宮兩個月,沒有他的聖旨不可踏出宮門一步。
金修文敏銳地捕捉到蘭嬪眼裏一閃而過的狡黠,扯了扯嘴角,滄桑老態的臉龐平添了幾分冷酷無情:“蘭嬪知情不報,這事雖不是你的手筆,但你與這事多多少少也是脫不了幹係的。你與貴妃一樣,禁足兩月、齋戒一月為懲!”
綿綿心中歡喜,越發肯定金修文對自己有感情,於是待事情處理完畢後,當眾挽著金修文的手臂,一蹦一跳地出了清蘭宮。
待他們走後,劉貴妃轉身,反手甩了蘭嬪一個耳光,罵了聲“賤人”。
蘭嬪懶懶地靠坐在軟墊上,抬手擦了擦嘴角的一點血紅,毫無誠意地說道:“姐姐,真是對不住。”
劉貴妃不禁冷笑:“嗬,你也知道對不住?你翅膀硬了是吧,膽敢和本宮作對!方才若不是你插手搗亂,今晚的計劃早就成了!”
蘭嬪毫不畏懼地直視著她,微笑著,聲音溫軟柔雅,很是好聽:“姐姐此言差矣,妹妹雖搞砸了此事,卻也在無形中護住了姐姐,給姐姐留了退路不是?”
劉貴妃一愣,不屑道:“你演了場好戲,不顧約定當場揭發了本宮,企圖陷害於本宮,還敢說是為本宮留後路?”
蘭嬪搖了搖頭,道:“妹妹打破常規,故意戳穿了姐姐的計謀,不過是想將傷害降低些罷了。莫非姐姐沒發現,今晚由於計劃來不及實施,是以,皇上沒有足夠的立場來懲戒你我二人,隻是輕罰一場而已。倘若你我今晚執意實行計劃,到頭來遲早會被皇上查明,屆時就不是禁足兩月、齋戒一月那麽簡單了。”
劉貴妃蹙眉沉思一會兒,柳眉慢慢舒展,似有所悟,淡淡道:“你說得也對。但本宮可不會就這麽放過王綿綿,她……必死無疑!”
瞧著她滿臉殺氣,蘭嬪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譏誚,平靜道:“她若身在宮中,便無從下手。不過,經曆了今晚一事,王綿綿定然會向皇上請求出宮,她隻要出了宮,沒了皇上的庇佑,自然難逃一死。”
聽著蘭嬪平緩的敘述,劉貴妃的雙眼頓時亮得驚人,似乎可以預想到沒有王綿綿的日子,她就能恢複以往寵冠六宮、權位高等的日子,而王綿綿則被置於死地、拋屍荒野的慘狀。
“好了,今天的事就到此為止。你早歇著吧,本宮回貴華宮了。”劉貴妃收斂起嘴角的笑容,沉沉地瞥了蘭嬪一眼,而後擺駕回宮。
蘭嬪恭送她出宮,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見,就見她的貼身宮女翠蘭從門側繞了進來。
翠蘭甫一見蘭嬪嘴角的血痕,不禁大驚失色:“主子,您可傷著了?”略一回想,就知道是劉貴妃所為,她不由憤恨道,“有朝一日,她必定會被主子您踩在腳底下,看她到時還敢不敢像現在這麽囂張!”
蘭嬪抬手止住她:“今日是你引她到貴華宮的?”
翠蘭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有些得意地說道:“是奴婢特意引她到貴華宮門口,讓她聽見您與劉貴妃的對話的。”
若不是這一舉動,王綿綿就不會去驕陽宮請金修文出麵,也就不會發生今晚這一係列的變故。蘭嬪冷斥一聲:“自作聰明!你可知,因為你引她到貴華宮,讓她聽到那一番話,她往後看見你,就知道你是我宮裏的,會順藤摸瓜猜到這一切是都是我在主使!”
似乎能預想到被揭發後的結果,翠蘭嚇得跪在地上,又是悔恨又是認錯。
蘭嬪看著她頭頂上的雙丫髻,輕聲道:“幸好沒有按原計劃行使,把這事全推到了劉竇碧頭上。王綿綿出宮後若遇刺殺,劉竇碧便有最大嫌疑……”
翠蘭幡然醒悟:“我們這是要借劉貴妃的手除掉王綿綿,回頭再舉報劉貴妃,把此事推到她頭上,引起皇上對她的懷疑,是嗎?”
這分明就是過河拆橋、背後捅刀的卑鄙手段。蘭嬪拿起絲帕拭去嘴角的血跡,一臉高深莫測。
翠蘭仍沉浸在喜悅當中:“太好了!隻要除去了王綿綿,再把劉貴妃搭進去,這後宮的鳳位,便是主子的囊中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