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冬季如約而至。民間寒冷如斯,我還能想到北風呼呼地吹打著窗戶紙發出的聲音,親人團聚在屋裏燒著火盆取暖的景象。

而整個皇宮卻是一派喜氣洋洋,四處張燈結彩的,每個宮殿的門口都換上喜慶的紅色燈籠,地麵、牆壁甚至宮門上懸掛的牌匾,也比平時光亮了幾分。

整個皇宮瞬間煥然一新。

“今天是什麽大喜日子?”我隨口問了問跟在身旁伺候的菠蘿。

菠蘿一字一句,說得認真凝重:“今日是四國邦交日,是共建和平的大日子。”

我默然,近百年來,金國百姓安居樂業,國家富足充裕,沒有動**,沒有戰爭,這不僅和皇帝的統治能力有關,還和與其他國家的邦交和諧有關。

一年一度的邦交日,給各國帶來安定,所以,這個節日比傳統節日還要隆重。

今年的舉辦地點定在金國,是以,其他三國的外交使者風塵仆仆地如期而至。國與國之間的邦交,一般都是外交官出席執行這個重大的任務的,所以,當眾人看到雲啟國的國君親自出席會場時,大家感到震驚萬分。

聽宮裏有些資曆的老人說,今日這種場合,後宮女眷是不得參與的,畢竟這關乎江山社稷、國家機密。然而不知為什麽,金修文一大早便派安公公送來一堆衣裳、飾物,甚至還頒了口諭,命皇後娘娘親自為我梳妝打扮,以出席晚宴。

我一頭霧水,四國邦交日,我一個婦道人家去幹什麽?還用得著盛裝打扮?未等我細想,皇後便冷著臉來到我的流綿宮,麵無表情地為我盤發、畫眉。

她手上的力道有些大,有時扯得我頭皮發痛,我不用看她的臉色也能感受到她周身彌漫出來的怒氣,想來她定是氣瘋了。她堂堂一國之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竟要服侍我這個嬪妃……這落差,放誰心裏都不好受。我很是理解她的心情,所以乖乖地坐在紅木椅上,整顆頭顱任由她折騰。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把我搞定了。我看著鏡中美麗高貴的女子,竟覺得如此陌生,絲毫沒想到自己還能是這個模樣。

我真誠地對皇後道謝,她懶得瞅我一眼,喚來婢女用幹淨的手帕為她擦拭手指。

傍晚時分,安公公便領著我前往正隆殿。一路燈火輝煌,我眼皮子突突直跳,不知為何,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待到大殿門口,我便聽到太監的通報聲:“宣,綿妃娘娘進殿——”

這聲音太過尖銳,刺得我耳膜生疼。我隨著安公公步入大殿,裏麵肅穆凜然的氣息頓時撲麵而來。我心微沉,稍稍屏住呼吸,以標準的姿勢行了一個宮禮。

我看到金修文嘴角漾開滿意的笑容,暗鬆口氣,然後聽話地坐在他身側的鎏金寶座上。

我的屁股剛一沾座位,台下的人看我的眼光就不一樣了。我暗暗吃驚,瞅了屁股下金貴的座椅一眼,特別疑惑。這座位似乎是皇帝的正妻才能坐的,然而金修文今日要我坐在這兒,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酒席上觥籌交錯,我木然地坐在高座上,看著他們愉快地吃酒、交談。

他們談的無非都是國家大事,我聽了也不懂,隻能垂眼望著桌上的食物發呆。我的手被金修文握著,交握的兩手被他寬大的龍紋袖子遮住,從外人的角度是看不出來的。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挺直了腰杆,端莊嫻靜地穩坐著。我想,在這種場合下,定要保全他的顏麵,不給他丟臉。

我目不斜視,卻還是能感覺到一道犀利如劍的目光直直地盯著我。坐了一會兒後,那道目光依舊沒有撤去,我皺眉,回頭望去——

那是一個年過五十的男子,他目光如劍,似乎能穿破我的一切偽裝,讓所有虛假無可遁形。我被盯得不大舒服,仗著帝妃的身份回瞪了他一眼,哪知那人目光一滯,神情有些恍惚。

我摸摸頭,納悶不已,莫非我這一瞪還能勾起他過往的回憶不成?瞧他那副得了老年癡呆症的模樣!

我坐著無聊,於是開始神遊太空,等我從太空繞了幾圈回來時,發現這場酒宴已近尾聲。四國使者交換了通牒之後,金修文命人為他們準備閣樓供他們宿夜。

眾人散去,唯獨一老者穩坐在席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我立刻認出他就是方才盯著我的五十歲老頭。趁著四下沒人,我正想跟金修文告個狀,就聽到金修文不加掩飾的清潤低沉嗓音響起:“雲啟陛下遠道而來,孤王招待不周,讓您吃不飽、喝不足了。”

我驚異地瞪大眼睛,震驚地看向那個衣著簡單、樸素卻無端透露出尊貴威嚴的老頭,原來他竟是這次親自出席邦交會的雲啟國君。

而此時他賴在座席上不走,當真是吃不飽、喝不足?

然而那人沒有看他,隻直勾勾地盯著我。我看清他銳利的眸子裏的探究和猜疑,心裏一突,下意識地避開他的目光。金修文揉揉我的發頂,竟在外人麵前暴露他原來的聲線:“什麽都不要問,回寢宮等我,乖……”然後我就任由宮人將我強行帶走。

待我回到流綿宮,立刻有一名麵容冷峻的女官揮退周邊服侍的宮女,然後對我命令道:“請娘娘坐下,脫掉鞋襪,露出雙足讓卑職檢查。”

啊?我疑惑地看她,見她一臉寒氣,便知她是受命於金修文前來執行任務。料到她是習武之人,若是我不服軟,她怕是要來硬的,是以我聽話地褪去鞋襪,露出瑩潤白皙的雙足。

“請娘娘抬起右腳,側放。”

我聞言,抬頭看她,雖吃不準她想幹什麽,卻還是照她說的做了。

而她手上拿了一塊雪白的帕子,右手持著朱筆,竟對著我腳底的那枚胎記仔細描繪起來。

我心中暗驚,不由問出聲:“你要畫本宮的胎記做什麽?”

冷麵女官頭也不抬,仍是專注地繪著那朵雲紋,嘴裏淡淡回道:“皇上有令,恕卑職無可奉告。”

她執筆的手很穩,一點兒也不抖,描繪出來的雲紋胎記簡直是逼真得不行,就好像從我腳底上直接印出來的一樣。

我抬腳看了看胎記,又看看手帕上的鮮紅雲紋,心想:畫得這麽像,這女官難不成還是個內廷畫工?

她畫好之後,便為我穿鞋戴襪,而後拿著手帕兒告退了。

冷麵女官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禦書房,呈上手帕後,便識相地退下了。

禦書房裏,檀香縈繞,滿室寂靜,雲啟帝瞧見雪白手帕上那鮮紅欲滴的雲紋時,頓時變了臉色。

金修文此時已揭下臉上的人皮麵具,坦誠地麵對雲啟帝。他把手帕遞到雲啟帝麵前,讓他近距離觀摩。

“這便是從綿妃的腳底臨摹出來的,雲啟陛下可有什麽想問的?”

雲啟帝眸色深沉,意味深長地看了金修文一眼:“雲紋也可以造假,太子殿下可別糊弄朕,你該知道你父皇還在我國做客……”

金修文眉頭一蹙,自然聽出雲啟帝話裏的威脅意味。他強壓下心裏的燥意,淡淡道:“陛下若是不信,孤王可讓人將她帶來,讓您親自驗證她腳底的雲紋胎記是真是假。”

“哼,我雲啟國失蹤多年的公主,怎有可能遺落在你金國境內?而你……僅憑這雲紋胎記就想來蒙騙朕,你當朕是無知好騙之人?”雲啟帝也不怕在人家的地盤上得罪人家,畢竟他不是隻身前來,還帶著一批皇家暗衛,他們就隱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裏,隨時都能被傳召出來。

金修文也不惱,唇畔噙笑,一派溫文爾雅,言語間卻透露著篤定:“陛下若是不信您的雲意公主流落我國境地,又何必親自出席這次的邦交宴?”

雲啟帝一噎,頓時無言以對。他這次來,確實是想確認一下方才坐在宴席上的年輕姑娘是否為他的女兒。

大概在十六年前,他唯一的女兒,公主雲意,出生一個月後,他便隆重舉辦滿月酒席。那時人聲鼎沸、四下嘈雜,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歹人趁亂將孩子擄走了。

雲啟帝年過四十才得了那麽一個千金閨女,自然寶貝得緊,當下發動所有暗衛組織,全國搜尋。

然而,誰也沒想到,雲意會流落在金國,更沒想到,當今皇上的寵妃綿綿,就是雲啟國失蹤十六年的公主。

這個消息是在邦交日來臨之前,金修文飛鴿傳書透露出去的消息,是以,雲啟帝才聞風而來。

當然,金修文故意透露雲意的消息,無非就是想利用雲意換回他的父皇金遠羽。兩國向來不合,可也沒有發兵起戰,有些恩怨是從祖輩那一代就結下了的,但雙方實力相當,不敢輕易下戰,就怕到頭來兩敗俱傷,其他小國漁翁得利。

金修文沉聲道:“去年的今日,我與父皇親自出席雲啟國的邦交宴,當時你出其不意地製住父皇,將他俘為人質,若不是因為其中關涉多方利弊關係,我早就起兵攻打雲啟,豈會讓父皇受辱到今日!”

雲啟帝淡漠一笑:“正因為你有所顧忌,所以朕能順利擒得你大金的皇帝,哈哈哈……朕就料定你不敢輕舉妄動。不過你放心,朕隻會慢慢折磨他,不會要了他的命!”

見雲啟帝笑得狂妄,金修文滿心激憤無處可泄,垂眸時目光落在桌上的白色手帕上,紅色雲紋觸目驚心。他頓時平靜了,淡然一笑:“我忘了,不隻我有所顧忌,想來雲啟陛下也無可避免。”

雲啟帝心下咯噔一聲,頓覺不妙。可他還是穩住心神,不在意地揮揮手:“不過一個雲紋手帕而已,就想讓朕相信王綿綿就是朕的雲意,這理由也太薄弱了點。”

金修文起身,負手而立:“世人不知這雲紋的含義,我豈會不知道?傳聞雲啟皇室的子女,甫一出生,腳底便會長一個雲朵形狀的紅色胎記。”他頓了一會兒,看見雲啟帝麵色驚異,了然地笑笑,“陛下無須問我從何得知,反正,王綿綿腳底便有那樣一個胎記,其形狀就跟手帕上的雲紋一模一樣。當然,您也可以認為這是我捏造出來的謊話。”

他說完,雲啟帝的臉色已經難看得不行,兩道濃眉糾結地擰在一起,眸光冷厲地直視他,試圖從他的眼睛裏尋找一絲破綻。

金修文平靜如初,大方地任由他打量探尋。隻是,他不再好言相告,而是轉身吩咐守在門外的禦林軍:“將綿妃押入大牢,嚴刑伺候!”

門外的禦林軍利落地應了聲,而後便疾步行往流綿宮抓人。

雲啟帝沉聲開口:“酒席上你倒是挺寵她的,一眨眼就把她押入大牢,當真舍得?”

“有何不舍?我能給她榮寵,同樣也能讓她受盡囚奴之苦。”金修文平靜地說著,回眸瞥他一眼,謙虛道,“我正想向陛下請教,囚禁俘虜的最佳方法。”他的聲音有些冷,一想到父皇在雲啟國會受到的折磨,他就想如法炮製全加在雲意身上。

雲啟帝握緊雙手,腦子裏驀然浮現酒席上漂亮可人的少女,那瞪人的小模樣,真是像極了他的愛妃。可他還沒有完全得到證實,不敢輕易下定論,否則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