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誰也沒有想到,有人膽敢搗亂雲啟皇室的婚禮。最不尋常的是,這個人搗亂婚禮的人,竟是敵國的儲君。
眾臣頓時風中淩亂,但這並不是最為讓人震驚的,真正讓他們震驚的是,他們的公主殿下居然丟下頭上的鳳冠,一頭撲進敵國儲君的懷裏。
瞧著這兩人當眾摟摟抱抱,眾臣幾乎是立刻下意識地齊齊將目光投向一旁被戴綠帽子的宋之。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宋之似乎沒有絲毫的驚訝。他非常淡定地來到場中央,然後輕輕抬起手來,似乎準備要做什麽驚人的舉動。眾人的目光全鎖定在他身上,大家瞪著眼睛緊緊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隻見他雙手一抬,凝聚內力於掌心,而後拍往自己的肩頭,隻聽見“刺啦”一聲,他身上的紅色喜袍頃刻間寸寸碎裂……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的新郎喜袍變成碎布落在地上,而此刻,他身上竟是他平日所穿的那件紫色雲錦長衫。
在場的人,上至皇帝皇後,下至座下臣民,都蒙了。
金修文與綿綿兩人顯然也是怔住了。可金修文知道宋之此舉的含義。
宋之走近他倆,然後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柄折扇,不輕不重地敲了金修文的肩膀一記,笑得顛倒眾生:“啊哈,我就知道你會來!”所以他才在成親之前,特意在喜袍裏麵穿了一件自己平常所穿的衣服。
綿綿張了張口,難以置信。她指著他身上的紫色長衫,和地上一堆紅色碎布,許久後才吐出幾個字來:“你這是……什麽意思?”其實她是隱隱明白的,隻是,此時她不知該說些什麽,或者應該說什麽才有意義。
“別多想,我隻不過是覺得和你成親特別虧。要知道我一介平民向來無拘無束慣了,若娶了你這麽一個身份高貴的公主,婚後豈不是要一直被你欺壓到死?至於我還在喜袍裏麵穿自己的衣服嘛……反正就算金修文不來,我也不會真娶你,這件衣服就當是‘脫衣’備用。”他語氣平淡,好像真的是那麽一回事一樣。
他的麵容依舊風流俊秀,隻是唇畔那抹笑容像空中的雲煙一樣縹緲,好似一陣清風就能吹散。
最後,他也不曉得大夥兒是如何散席的,他隻記得金修文最後那一記感激的眼神。
“看什麽看!人都走了!”宋夫人毫不客氣地用拳頭敲打宋之的後腦勺,恨鐵不成鋼地說,“好好兒地發什麽瘋?把到手的媳婦放飛了,你滿意了吧?你想過老娘的感受嗎?嘖,多好的兒媳婦呀——”
宋之頭上滑下三條黑線,他哭笑不得地回答道:“我和她不適合,她再好也沒用啊!”
“你不是喜歡她喜歡得死去活來嗎?”宋夫人睨著他,“把心愛的姑娘拱手讓人,現在當了一回情聖,還挺自豪的是吧?瞧那姑娘感動得……”
“娘,你能別說了嗎?”他有些煩躁地打斷宋夫人,“我並不喜歡她,若當真喜歡,又豈會隨便讓與他人?還有,我好歹也算是金修文的哥哥吧,我這般舉動是尊老愛幼你沒聽說過嗎?”
宋夫人恨恨地剜了他一眼:“什麽哥哥!你和他又沒有血緣關係,什麽尊老愛幼通通都是屁話!”宋夫人貌似覺得還不解氣,揮拳又往他的後腦勺揍上一記。
這次,宋之沒有閃躲,任由老娘那一拳落在他頭上。他也沒有呼痛,隻幽幽地說了一句話,卻足以讓暴躁中的宋夫人瞬間熄滅怒火——
“若有一個人願意為她放棄江山權勢,那這個人定能給她百分之百的幸福。”宋之笑了笑,眸光半斂,“倘若是我身為天下之王,我未必能為了一個女子棄了這天下蒼生。”
所以,他甘願退出。
“這有什麽?想當年我女扮男裝當了十八年的皇帝,最後還不是也為了你爹丟棄江山而不顧……”宋夫人頗有些不以為然,開口說起自己年輕時的經曆,滔滔不絕。
宋之拿扇掩耳,他娘在藥王穀的時候就天天念叨這些。不就是她和爹兩人之間那點相愛相殺、悲歡離合的破事嗎?至於從小說到他長這麽大嗎?
眼見宋之抬腳要走,宋夫人這才從念叨中回過神來,朝他的背影喊道:“這麽晚還去哪裏?老娘告訴你,別因為失戀就窩囊地去跳河自殺啊!”
宋之驀然停住腳步,回頭對他娘回以一笑:“你兒子再怎麽沒出息,也絕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要死要活吧。嗬……女人,青樓大把有。”
宋夫人一聽到“青樓”二字,臉色頓時黑如鍋底:“臭小子,你敢上青樓試試!看你回來後我不打斷你的狗腿!”
宋之挑眉,勾唇笑了笑,淡淡地扔下一句話便施展輕功消失在夜色中了。他說:“人家洞房花燭夜,春宵一刻值千金,怎麽說我也該去尋個姑娘逍遙一回。”所謂“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他想,他注定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衣帶漸寬終不悔”這種癡心不改的情操在他宋之身上是絕沒有的。
倒不是他玩弄感情,他之所以主動退出,是因為他一早就看清了王綿綿的心。那個小姑娘滿心滿眼隻有她的情郎,甚至為了延遲婚期,故意在關鍵時刻摔傷了腿——她寧願受傷,也不願和他成親。他苦笑,就算他真娶到她,也是終日對著一具沒有心的骷髏罷了。她的心就像一扇鐵門,密不透風,哪有一絲空隙容他擠進去?
對於一件毫無結果的事情,他不會多做糾纏,所以在她從馬上摔下來之後,他就送她去藥王穀醫治,讓她與金修文重逢,因為他知道,舊情複燃是必然的。至於他為何知曉金修文就身在藥王穀,不過是那個自小就過分寵愛他的皇帝世伯已病入膏肓,金修文親自來藥王穀求醫,他娘親自飛鴿傳書告知他的罷了。
琅陵河上有一家名叫“醉香閣”的青樓,這家青樓高檔至極,裏頭個個都是罕見的美人,那裏的姑娘服侍得也比別家青樓的舒爽許多。是以,這裏的酒菜錢和姑娘的身價,也是相當的高。這醉香閣,真是個實實在在的銷金窟。
宋之站在對街上遠遠地看著夜色中的旖旎風光,就隻見一群貌美的姑娘穿著顏色明豔的綾羅綢緞站在樓上,笑得花枝亂顫。於是,他打開折扇,笑著走了進去。
他乍一跨入雕花大門,濃妝豔抹的老鴇便扭著水桶腰過來,用沾滿脂粉香氣的手帕甩在他胸前,諂媚地笑道:“公子第一次來我們醉香閣吧?哎喲!瞧這俊俏的臉兒!媽媽我所見過的公子哥兒們可沒有像你這樣好看的呢!”說著,她轉身衝樓上的姑娘吆喝一聲,“這麽俊的好兒郎,你們可要好好服侍呀!”
姑娘們執扇掩嘴偷笑,應了聲“是”,而後便蜂擁而來,將宋之圍在中間。
宋之本就生得十分俊美,更是氣度非凡,自一進醉香閣就引得姑娘們為之傾倒,而現在近距離與他接觸後,更有姑娘願意分文不收,隻求與他春風一度。
一陣珠玉落盤的琵琶聲悠悠傳來,有女子曼妙清婉的歌聲徐徐在樓閣中飄**著,那深情款款的歌詞瞬間攫住宋之的心神——
他撥開圍在身邊的鶯鶯燕燕,幾步走到台上,望著清麗的女子,輕笑一聲:“你唱得可真是好聽。你叫什麽名字?”
姑娘娥眉彎彎,羞澀一笑:“奴家小名玉昭……”
宋之挑起她的下巴,嗓音低沉如古琴的弦音:“在下今晚想要姑娘侍候,不知姑娘可願意?”
“我……”她麵色一紅,張口正要答話,就聽到其他姐妹叫喚道:“昭妹子不是隻賣藝不賣身的嗎?你一個清倌來搶我們這邊的生意,是什麽意思啊?”
聽著她們的抱怨聲,玉昭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
“哎喲,公子喜歡哪個姑娘,便領著去吧!”老鴇笑得很和氣,回頭瞪了那幾個鬧騰的姑娘一眼,“你們還杵在這兒幹什麽?該幹啥就幹啥去!”
姑娘們心有不甘,噘著嘴道:“她是清倌來著,有不陪客的規矩……”
“清倌怎麽了?玉昭陪不陪客,是你們說了算,還是媽媽我說了算啊?規矩都是人定的!”老鴇難得動用獅吼功,姑娘們不敢再造次,抬眸飛快地瞟了宋之一眼,而後便咬著唇心不甘情不願地退下了。
樓上廂房裏的布置倒是雅致,與樓下喧鬧的氛圍截然不同。
宋之慵懶地斜靠在太師椅上,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涼茶。他瞧著那局促不安、紅暈爬滿雙頰的姑娘,不禁低笑道:“那麽緊張做什麽?坐下彈一首你方才唱的曲子來聽聽。”
玉昭“嗯”了一聲,垂下眼簾,不明白心裏的失落感是為何。
月光如水,琴聲如絲,他專注地聽著她唱的那首《並蒂蓮》,想起他曾經也為某個人唱著這樣一首歌。
“田田荷蓋送芳鮮,碧水盈盈嫋篆煙。
自是前生盟此約,願結同心並蒂蓮…… ”
他望著眼前抱著琵琶的姑娘,忽然打斷她的琴聲,勾唇朝她魅惑一笑:“在下願傾覆一生,隻為與姑娘永結連理。”
玉昭的心湖瞬間被激起千層漣漪,她失態地撥斷了琴弦,猛地抬起頭來,望著宋之。她的唇瓣微微抖動著,雙手籠在袖中攥緊,直待她平複心中的狂喜後,她才啟唇,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公子……當真?”
宋之沒有答話,隻是笑看著她。
姑娘見他不語,好像生怕他會後悔似的,連忙說道:“公子若不嫌棄,奴家願意……”說到這兒,她眉目含情,卻不敢和他對視,怯怯地低下頭去。
宋之仰頭灌了一杯茶水,嘴角揚起自嘲的笑容。他記得初冬那會兒,他帶那人去見識藥王穀後山的那片花海。
他明知她心裏沒有他,卻還是想讓她知道他的感情,於是拿著一束並蒂蓮在她麵前示愛。
“小生願傾覆一生,隻為與姑娘永結連理。”
隻是,那姑娘逃避似的回答讓他寒了心——
“這裏風大,我們回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