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今晚跟隨而來的一隊人馬此時並沒有守在屋外,早在抵達小鎮的時候,便被皇上吩咐去附近的客棧歇息了。

我認命地踏入耳房,恰巧這時,皇上已經熟睡過去,躺在草席鋪就的床板上,身子朝內,背對著我。

我鬆了一口氣,抱著新棉被躺在他身旁。

半夢半醒之間,我聽到街巷的公雞啼叫的聲音,我微微睜眼,瞥見屋頂的四方形小天窗這會兒已透進些光亮。

我猛地瞪大瞳孔——天哪!居然天亮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起身,可眼角餘光瞥見皇上安詳熟睡的蒼老麵容,不得不小心謹慎,輕輕地翻了個身,然後雙腳慢慢落地,再踮起腳,小心地向前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看他,發現他仍閉著眼,便大膽地邁開步伐,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蹦出門檻!

天色蒙蒙亮,四周寂靜無聲,偶爾有街尾的雞啼聲響起。

清晨如此美好。

我瞧了瞧主屋緊閉的柴門。老爹還沒醒來,我若是進去偷包袱出來的話,肯定會被逮住。

所以,我不打算進去把包袱偷運出來了。我站在養雞的籬笆旁,望著眼前這座住了十七年的小茅屋,這下終於要告別了!

眼見天光越來越亮,我咬了咬牙,將心一橫,兩手空空地奔出這個破落的小村莊!

街坊四鄰都緊閉門戶,崎嶇不平的小街上沒有一個生人出來走動,我終於鬆懈了緊繃的神經,一蹦三跳地在街上自由行走,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然而,我還沒走出小鎮,眼前突然刮起一陣冷風!

我下意識地後退幾步,抬頭看向前方。

一陣塵土飛揚過後,幾個身穿便服的麵癱男闖入我的視線。他們一身簡潔的短打布衣,腰配刀劍,一臉肅穆地看著我。

我心裏咯噔一聲:完了!居然遇上皇宮的護衛!這幾個人便是昨晚護送我和皇上回娘家的。

“娘娘這麽早要去哪裏?”為首的人對我冷聲問道,語氣沒多恭敬。

我摸摸頭,嗬嗬一笑,總不能說我便秘特意出來上廁所吧?是以,我臉不紅、氣不喘地回應:“哦,那啥,我去給你們買早餐。”說著,我露出一個狗腿般的笑容,“幾位壯士,你們這麽早起床,是要去鍛煉身體嗎?”

那人語氣冷硬,毫不留情地揭穿我的謊言:“天色這麽早,似乎沒有早餐賣吧?”

看樣子是不能指望他們被自己忽悠了。我轉頭望了望還有五十米遠的街口,目測了一下距離,跺了跺腳,然後扭頭,使出吃奶的力氣拚命狂奔!

他們愣了一下,似沒想到我居然會在他們的眼皮底下逃跑,而後,火速追捕我!

我雙腿仿佛安裝了哪吒的風火輪,不停地蹬著,飛奔如風,然而,我終究是個姑娘家,沒跑多久就腿軟跑不動了,氣喘籲籲地停下來稍稍歇息一會兒。

吐了一口濁氣後,我正想繼續開跑,忽然感覺有強勁的風自背後襲來,我一驚,待要回頭,衣領就被人從後麵拎了起來……

我老老實實地坐在板凳上,聞著彌漫滿屋的臭豆腐的味道,禁不住地吞了吞口水。要知道我從小到大,最喜歡吃的就是臭豆腐了,簡直是百吃不膩。

我探頭一看,隻見我爹正在對麵的小廚房裏炸臭豆腐。按捺住蠢蠢欲動的食欲,我目光一轉,落在皇上那張皺巴巴的老臉上。

此時,他正溫和地盯著我瞧,對我擅自出逃似乎不以為意。

沒錯!天還沒怎麽亮時,我逃跑了,然後半路遇上那幾個麵癱護衛,又被抓回來了!

在我被抓回來後,皇上命我爹去準備一些臭豆腐做早餐食用,然後拉了一張椅子坐在我麵前,什麽話也沒說,就溫和地瞧著我。

天哪!其實,我寧願這廝抽我打我,也不願讓他這麽一個大活人坐在我麵前笑盈盈地看著我!

按鄰居大嬸說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不管如何,這輩子就隻能忠於丈夫。如今我嫁為人婦,卻一門心思想要出逃。我必須承認這事兒是我不對,可要我向麵前這個老家夥認錯,那絕對是不可能的。

這樣的僵持,直到我爹把兩盤臭豆腐送上來時才結束。

臨走前,我爹悄悄塞了一個小布包給我,神神秘秘地對我說:“閨女,你看吧,皇上多喜歡吃咱們的臭豆腐,等哪天他不寵你了,你就把這包臭豆腐送給他,討討歡心!”

我嘴角抽了抽,掂著手上熱乎乎的布包,實在無法想象皇上竟會如此嗜好這種臭東西。方才在飯桌上,他狼吞虎咽地吃了好幾盤……

我從沒想過,自己千方百計逃出皇宮,最終還是回到這個地方來了。

我回到流綿宮,皇上便禦賜了好些金釵玉佩、綾羅綢緞過來。皇上不但陪著我回娘家,而且對我榮寵不斷,金銀首飾一箱又一箱地抬進這裏,讓各宮嬪妃羨慕不已。

對此,我也是納悶不已。上次我企圖逃跑之事,他從頭到尾隻字不提,回到皇宮後待我比之前更好了,隻是,他再也沒踏入流綿宮。聽橘子說,他最近正忙著國事,每逢批改奏折便躲在禦書房裏,甚至在裏頭一待就是整整一宿。

整天不用看到他自然是好事,可因此,我也閑得發慌。

這一日,我躺在太師椅上,半閉著眼眸,欣賞著留仙園綠意盎然的風景。

身旁幾個婢女正蹲在小爐架邊專心地燒水煮茶,我瞥了她們一眼,見她們動作優雅流暢,仿若行雲流水般,當真是好看得緊。

品茶賞景,這樣的雅趣本不符合我粗俗的身份,可我就是想裝一裝。

一陣咚咚的腳步聲打破了這片難得的清靜。

我睜開眼,恰見我麵前正站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娃。我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衣著華麗,暗暗猜想著是哪戶富貴人家的孩子。

這時,就聽到他軟糯、稚嫩的嗓音響起:“姐姐,我能為你作幅畫嗎?”他舉起手中捆成卷兒的白紙,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滿含期待地瞅著我。

第一次有人願意提筆為我作畫,我欣喜異常,急問道:“你為什麽要畫我?是看姐姐我太美麗了嗎?”

他笑得天真無邪:“不不不,你長得好逗比,用來入畫甚好!”

我的臉頓時黑了,長得逗比有錯嗎?我轉頭,以眼神詢問橘子眼前這個男娃的身份。

橘子擦了擦汗,低聲對我道:“這位是六皇子金小龍,是皇上最寵愛的兒……”

橘子的話還沒說完,我就已經在風中淩亂!

我低頭看看他,心裏五味雜陳。這個身高隻到我腹部的小娃兒,便是我的繼子?天哪,我才十七歲呀,就這麽做人家的後媽了!可一想到他是皇上獨愛的小兒子,我就忍不住想:皇上都這麽老了,以後這皇位,該是這娃兒的囊中之物吧?想到這裏,我做了一個偉大的決定——我要巴結他!

“六皇子小小年紀,便長了這一副漂亮的容貌,日後長大成人,那必定是京城第一美男!”我扯扯嘴皮子奉承諂媚道。

聽了這話,他不但不高興,反而更加沮喪了。他兩道小小的黑眉毛頓時扭成兩條毛毛蟲:“大家都說,太子哥哥才是第一美男,我再長得可愛,也是比不上太子哥哥的!”

太子是哪根蔥?我進宮以來,都沒見過皇上的其他兒女,更別說這個有著京城第一美男稱號的太子爺了!

見我目露迷茫,他擺擺手,故作老成地歎了口氣:“唉,你是新來的吧?怪不得不知道。太子哥哥從去年起就被敵國抓去當質子啦,都已經多半年沒回過家了。”

“那麽,你可有他的畫像?”我生在市井,粗俗慣了,之前隻偶爾在某家酒樓裏見過幾個清秀的小夥子,從未見過京城第一美男究竟是何等麵貌。

他展開被捆成卷兒的白紙,攤開在桌上,對我招手道:“快來看看,我的太子哥哥有多美!”

一個藍衫男子躍然紙上,他長身玉立、俊美無儔,清雋的麵容上,一雙深邃黑沉的眸子好似被水浸泡過似的。

我從未見過有人能畫出如此傳神的人物!我興致勃勃,湊近一看,那人深邃的眸子好像烙在心上一般,讓我莫名地覺得眼熟!

我仔細想了許久,腦海中閃過皇上那雙黑沉的眼……